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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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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日方長

高二下學期的日子像風一樣過得飛快,炎炎夏日,聲嘶力竭的蟬鳴和攀滿了整個墻壁的綠葉,填滿了整個夏天。

時間轉瞬即逝,一轉眼,畢業季。

榕城的八月,暑氣還未完全消散。高三,就在這樣悶熱的天氣裏,悄無聲息地開始了。

開學那天,高二一班的門牌被換成了高三一班。簡單的數字變化,卻像一道無形的分水嶺,將整個校園的氛圍割裂開來。

教室裏,黑板上方掛上了嶄新的紅色橫幅:“拼搏一年,無悔青春”。後墻的公告欄貼滿了歷年名校錄取分數線和勵志標語。每個人的課桌上都堆起了高高的書墻,一直壘到下巴。

“我的天……”許夏看著發下來的新課本和配套練習冊,眼前一黑,“這厚度,能砸死人吧?”

周榆難得沒跟她鬥嘴,正一臉認真地翻著數學總覆習資料。陸向嶼在整理各科筆記,動作一如既往的沈穩有序。

祁歲安單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轉著筆,目光落在窗外。操場上有高一高二的學生在軍訓,口號聲嘹亮,和他們這層樓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蘇沐年坐在他旁邊,正在給新課本包書皮。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米白色的書皮紙在指尖平整鋪開,邊緣折得一絲不茍。

高三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

……

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底。考完最後一科,整個教學樓都彌漫著一種劫後餘生的疲憊感。

許夏趴在課桌上哀嚎:“完了完了,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完全沒思路……”

周榆也難得頹廢:“物理那個實驗題,我公式都列對了,計算結果算錯了。”

陸向嶼溫和地安慰:“第一次月考而已,發現問題及時補上就好。”

祁歲安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蘇沐年則安靜地整理著剛發下來的卷子,用紅筆在錯題旁寫下批註。

一周後,成績公布。

高三教學樓一樓的公告欄前擠滿了人。紅榜從上到下排列著年級前一百名,最頂端的兩個名字格外醒目:

第一名:祁歲安,總分748

第二名:蘇沐年,總分742

“臥槽……”周榆看著那個分數,倒吸一口涼氣,“你倆還是人嗎?”

許夏已經麻木了:“沐年就算了,祁哥你是怎麽做到每天看起來像沒在學習還能考這麽高的?”

祁歲安懶洋洋地靠在墻邊:“天賦。”

“滾啊……”

……

下午,整個高三教學樓都籠罩在一個疲憊又略顯放松的氛圍裏。就在這時,班主任張老師夾著一摞通知單走進了教室。原本松弛的氣氛瞬間又緊繃起來——高三生對任何“通知”都條件反射地緊張。

“放松,不是加課。”張老師推了推眼鏡,難得地笑了笑,“下周五下午,學校為高三全體學生舉辦成人禮。”

教室裏安靜了一秒,然後炸開了鍋。

“成人禮?!”

“學校居然還有這種活動?”

“要穿正裝嗎?我沒西裝啊!”

張老師拍了拍講臺:“安靜!通知單發下去,仔細看要求。男生建議穿襯衫西褲,女生建議穿裙子或正裝。這是你們高中時代除了畢業典禮最後一個正式活動了,都重視起來。”

通知單傳到蘇沐年手裏時,她看著上面“十八歲成人禮”幾個字,指尖微微一頓。

十八歲。

她忽然意識到,還有差不多兩個月就是她的生日了。而成人禮,就像是這個重要節點的提前預告。

“沐年!你要穿什麽裙子?”許夏已經湊了過來,眼睛發亮,“我媽媽說要帶我去買新的!”

蘇沐年低頭看著通知單:“我……還沒想好。”

她確實沒想過。過去的兩年裏,她連像樣的出門都很少,最近一次,也不過是剛來榕城的那天……。衣櫃裏除了校服就是簡單的家居服,裙子是有,但幾乎沒穿過。

“周末一起去買?”許夏熱情地提議,“我知道商場有幾家店特別適合我們!”

蘇沐年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好。”

她確實需要一條裙子。需要像一個正常的十八歲女孩一樣,穿著漂亮的裙子,去參加自己的成人禮。

這個認知,讓她心裏湧起一種陌生的、帶著輕微忐忑的期待。

周六上午,蘇沐年被蘇晚意帶去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場。蘇晚意今天特意推掉了所有工作,說要親自給女兒挑一條“配得上我寶貝女兒”的裙子。

商場三樓的少女服飾區,許夏已經在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件鵝黃色的連衣裙,像只活潑的小黃鸝。

“阿姨好!沐年!”許夏迎上來,很自然地挽住蘇沐年的胳膊,“我看了好幾家,有幾條特別好看!”

蘇晚意笑笑:“那麻煩夏夏當參謀了。”

第一家店主打甜美風,滿眼都是蕾絲和蝴蝶結。許夏興致勃勃地拿著一條粉色的蓬蓬裙在鏡子前比劃:“這個怎麽樣?”

蘇沐年搖搖頭——太誇張了,不適合她。

第二家是簡約風,剪裁利落,顏色素凈。蘇沐年在一排裙子前駐足,目光落在一條煙灰色的連衣裙上。款式簡單,V領,無袖,長度到腳踝,腰間有一條細細的同色系腰帶。

“試試這條?”蘇晚意輕聲問。

蘇沐年點點頭。

試衣間的鏡子前,她換上了那條裙子。煙灰色的面料襯得她的皮膚更加白皙,簡單的剪裁勾勒出纖細的腰身和修長的脖頸。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那個穿著裙子、長發披肩的女孩,陌生又熟悉。

“會好看嗎?”她輕聲問,像是在問鏡子裏的自己,也像是在問等在門外的母親。

門開了。蘇晚意看著女兒,眼眶瞬間紅了。

“沐沐……”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穿這條……真好看。”

許夏也瞪大了眼睛:“沐年你好漂亮!像電影裏的女主角!”

蘇沐年轉身看向鏡子。裙子很合身,顏色也適合她清冷的氣質。但更重要的是,她穿著這條裙子時,沒有感到不適或別扭。她只是平靜地接受了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個即將成年的、穿著裙子的女孩。

“就這條吧。”她說。

蘇晚意去付款時,許夏湊到蘇沐年身邊,小聲說:“你知道嗎,昨天周榆那家夥在群裏說,祁哥也要去買襯衫。陸向嶼說陪他去。”

蘇沐年睫毛顫了顫:“嗯。”

“你說祁哥穿正裝會是什麽樣子?”許夏眼睛亮晶晶的,“他平時總是T恤牛仔褲,我都想象不出來。”

蘇沐年腦海裏莫名浮現了她剛來榕城的那天,她與他在那個晚宴上的意外碰面。

松松垮垮的領帶,半敞開的白襯衫,線條流暢的脖頸,隱約顯現出結實的胸肌,眉眼生的極為好看,淺淺的內雙,眼尾微微上挑,琉璃色的瞳孔在光的映射下忽明忽暗,

這次,他會以什麽樣的形象出現呢。

她默默的想。

而就在同一時間,市中心另一家商場。

祁歲安站在男裝店的禮服區,目光掃過一排排衣服,手指在衣架上輕輕劃過。成人禮穿什麽,他其實早就有數。以他的家境和從小耳濡目染的場合,正裝的搭配幾乎是本能。

但今天,他選得比平時慢。

最後,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套黑色燕尾服上。經典的戧駁領,真絲緞面,剪裁極為考究。他取下來,展開——內襯是暗紅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像凝固的血或深夜的玫瑰。

“看著不錯,試試吧。”陸向嶼說。

配套的白襯衫是法國品牌的高定款,料子挺括細膩,領口和袖口有極精致的暗紋。西褲筆挺,皮帶扣是簡潔的鉑金色。

試衣間裏,祁歲安換上白襯衫和西褲。鏡子裏的少年身形挺拔,襯衫的剪裁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寬闊的肩膀和勁瘦的腰身。他把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推開試衣間的門時,陸向嶼正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翻看雜志。聽到聲音擡起頭,眼裏閃過一絲驚訝。

“不錯。”他評價道,“比你平時那些T恤正式多了。”

“那就這套吧。”說著,掏出一張黑卡,刷卡結賬。

回到家,他又從鞋櫃裏取出一雙牛津鞋——黑色光面,鞋底是紅色的,走起路來會在擡腳時若隱若現一抹亮色。

祁歲安把這些都放在更衣室的沙發上,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頭發該剪了,他想。於是他打了個電話,半小時後,常來的理發師帶著工具上門。

“祁少今天要什麽發型?”理發師問。

“簡單點,但正式場合。”祁歲安坐在椅子上,“三七分,別太死板。”

“明白。”

剪刀和推子輕聲作響。祁歲安閉著眼,腦海裏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畫面——高二開學前的那個暑假,他在那個宴會,第一次見到蘇沐年的情景,深藍色綢緞禮服,頭發半紮半披著,被耳邊滑落的八字劉海完美修飾的臉型,淡粉色的唇微微上揚著……

這次,她會穿什麽樣的禮服呢?

那套燕尾服的內襯是暗紅色的。為什麽選這套?他自己也說不清。只是覺得黑色太沈悶,暗紅在領口、袖口偶爾露出一線,有種克制的張揚,有點像……他自己平時的風格。

“好了。”理發師說。

祁歲安睜開眼。鏡子裏的少年頭發修剪得幹凈利落,三七分的發型梳得松散自然,額前幾縷碎發垂下來,既正式又不失隨性。確實是他要的效果——看起來認真對待了,但又不至於像被包裝好的商品。

他換上那套燕尾服。更衣室裏有整面墻的落地鏡,映出他完整的身影。

黑色燕尾服襯得他身形更加挺拔修長,肩線完美,腰身收緊。白襯衫的領口挺括,暗紅色的內襯在走動時偶爾閃現,像某種隱秘的宣告。紅底皮鞋在燈光下泛著啞光,擡腳時那一抹紅色恰到好處。

確實很正式。但鏡子裏那個人眼神依舊帶著慣常的懶散和些許不羈,沖淡了正裝的拘謹感。

祁歲安調整了一下袖扣——是一對簡單的鉑金扣,沒有多餘裝飾。然後拿出手機,對著鏡子拍了張照。

他很少拍照,更少自拍。但今天不知為什麽,他想留個記錄。

照片發到五人小群裏。幾秒後,許夏回覆了一串感嘆號:

“啊啊啊啊啊祁哥你這麽帥是要去走紅毯嗎???”

周榆:“臥槽,人模人樣的。”

幾乎同時,陸向嶼也發了一張照片——他站在自家穿衣鏡前,穿著淺灰色的單排扣西裝,內搭淡藍色襯衫,沒打領帶,而是系了條深藍色的絲質領巾。整套裝扮溫和儒雅,很符合他一貫的氣質。

“陸哥這套也好看!”許夏秒回。

周榆的照片緊跟著發來——他居然穿了套深藍色的雙排扣西裝,但裏面搭了件印著抽象圖案的T恤,西裝外套隨意地敞著,領口松了兩顆扣子。典型的“不好好穿正裝”風格,卻意外地有種混搭的時尚感。

“周榆你居然穿西裝了?”許夏驚訝。

“怎麽,不行啊?”周榆回覆,“小爺我正經起來嚇死你。”

蘇沐年沒有立刻回覆。祁歲安盯著手機屏幕,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機身邊緣。大約一分鐘後,她發了一張照片——是那件煙灰色連衣裙的平鋪照,沒有上身圖。

“沐年,怎麽不發上身圖呀?你穿超好看的!”

蘇沐年頓了頓,回:“典禮那天看。”

祁歲安看著那張裙子照片。煙灰色,簡約款式,料子看起來柔軟垂順。他能想象她穿上的樣子——清冷,安靜,像晨霧裏的一株白樺。暗紅色的燕尾服內襯,配上煙灰色的裙子……顏色上倒是不沖突。

他放下手機,最後檢查了一遍著裝。領口,袖口,褲腳,鞋面。一切都無可挑剔。

但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麽。

他走到首飾櫃前,打開最裏面的那個格,拿出一個手表。

是蘇沐年送的那個。

之前因為冬天穿的太厚,帶手表不太方便,便摘下來,把她放進最裏面的那個格子,小心翼翼的保存好,生怕弄壞。

他打開表扣,戴上。

深灰色的啞光鈦金屬表殼,線條利落流暢,深藍色暈染表盤,像靜謐的夜空,只有極細的銀色指針和刻度,背面是透明的藍寶石玻璃,可以看見精密的機械機芯緩緩運轉。整體低調內斂,但細節處透著高級的質感和毫不費力的品味。

不張揚,卻很有力量。

和他的禮服,很配。

鏡子裏的人終於完整了。矜貴的公子哥,但眼神裏還留著少年的痞氣。正式與隨意,規矩與不羈,在他身上達成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照了一會,他換回常服。燕尾服被仔細掛回衣櫃,襯衫送洗,鞋子放回原處。一切有條不紊,像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事務。

窗外陽光正好。祁歲安靠在窗邊,點了支煙。煙霧在陽光下升騰,消散。

他想起蘇沐年剛轉學來時,穿著校服安安靜靜坐在他旁邊的樣子。想起她第一次對他點頭說“謝謝”時輕得像貓叫的聲音。想起她站在天臺風口,眼神清冷地說“適可而止”時的氣場。

也想起她膝蓋受傷時蒼白的臉,想起她靠著他說“還好”時的平靜,想起她剛才發來的那條煙灰色裙子。

時間真的過去很久了。

久到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這樣一個安靜的存在,久到他會下意識考慮衣服顏色是否與她的裙子相配,久到“她在”這件事本身,已經成了他生活裏的一部分。

煙燃盡了。祁歲安掐滅煙頭,轉身離開衣帽間。

下周五就是成人禮。

雖然他早已成年(他比別人早一年讀書)但十八歲,意味著很多,也似乎什麽都不意味。

但至少,他會穿著那套暗紅襯裏的燕尾服,站在陽光下,和她一起,迎接這個被賦予了特殊意義的時刻。

這就夠了。

其他的,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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