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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外交工作,有時候就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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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外交工作,有時候就像在……

第二天一早, 應寒梔和郁士文動身飛回聖島。

落地後,為確保安全,陳向榮親自開車來接。

“一路辛苦。”陳向榮看見他們出來, 迅速掃視周圍環境後才拉開車門, “上車說。”

車內空調開得很足, 驅散了聖島午後三十八度高溫帶來的黏膩。應寒梔坐在後排,看陳向榮熟練地駛離機場,繞了兩條小路才重新匯入主幹道, 這是反跟蹤的標準程序, 自從上次交通事故後, 大家都變得更加謹慎。

“陸一鳴提前回國了。”郁士文系好安全帶後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部裏另有安排。”

陳向榮從後視鏡看了郁士文一眼, 點點頭,沒多問。

接下來的硬仗,只剩他們三人。

車子駛上環島公路,左側是蔚藍的海洋, 右側是聖島蔥郁的山林,風景如畫,車內的氣氛卻凝重如鐵。

“先說壞消息。”陳向榮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從副駕駛座上拿起一個文件夾遞給後排,“劉昌明動作很快。你們離開這一周, 他做了三件事。”

郁士文接過文件, 快速翻閱。應寒梔側身看去, 是幾份剪報和打印的社交網絡截圖。

“第一,通過《海島時報》連續三天刊發深度調查,質疑大陸與一些小國建交後的經濟承諾是否可信, 重點引用了一些非洲小國建交後債務激增的案例。”陳向榮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文章寫得很專業,數據詳實,結論看似客觀,實則在華僑商界引發了普遍焦慮。”

郁士文翻到下一頁,眉頭微蹙。

“第二,他親自拜訪了聖島議會中搖擺的七名議員,每人送了伴手禮。”陳向榮頓了頓,“不是錢,那樣太低級。是他們的子女,兩個在臺北安排了實習,三個獲得了對岸大學的獎學金名額,還有兩個,配偶的企業拿到了對岸商會的采購合同。”

“政治獻金合法化。”郁士文冷冷道。

“合法,且難以指摘。”陳向榮點頭,“第三件事更麻煩。劉昌明上周以商務考察名義,邀請了聖島幾個本土家族中的三個年輕一代去臺北,全程高規格接待。這些人回來後,態度對我方明顯更加暧昧化。”

應寒梔註意到郁士文翻頁的手指頓住了。她看向那份文件,最新一頁是張合照,劉昌明笑容可掬地站在中間,左右是幾個聖島本土家族的年輕人,背景是臺北101的觀景臺。

“釜底抽薪。”郁士文合上文件夾,望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海景,“他在培養下一代親對岸勢力,這是要斷聖島未來的根。”

陳向榮嘆了口氣:“這還不是全部。昨天下午,總督府辦公室主任私下告訴我,馬文博總督最近壓力很大。對岸通過非正式渠道傳話:如果聖島出現倒戈,堅持與大陸建交,臺北將重新評估聖島僑民的身份認定政策。”

應寒梔心頭一凜。聖島有近千人在臺北工作、求學,如果身份認定生變,意味著這些人可能失去在臺居留權乃至工作許可。

“劉昌明這是在打組合拳。”郁士文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應寒梔聽出了其中緊繃的弦,“經濟恐嚇、政治收買、未來綁架、民生脅迫。不愧是二十年的老外交,手段周全。”

車子駛入聖島老城區,陳向榮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餐廳後巷停車,這裏是他尋找到的相對靠譜的安全屋之一。

三人下車,陳向榮帶路從後門進入。

二樓的小房間裏,窗簾緊閉,只有一盞臺燈提供照明。墻上貼滿了聖島地圖、人物關系圖和各種時間線,儼然一個臨時作戰室。

“你們的交通事故,不出意外就是對岸劉昌明安排人幹的,只不過沒有實證。”陳向榮斂了斂神色,“之前的居住地點已經暴露,所以現在啟用這個安全屋。”

“他為什麽膽子這麽大?”應寒梔蹙著眉頭,在她的認知裏,外交官怎麽能幹這樣見不得光的事情呢?

“劉昌明在聖島期間,當地親大陸的民間團體負責人有兩人意外身亡,四人因經濟問題被捕,兩家大陸背景的企業被吊銷執照。總不至於都是巧合是吧?”陳向榮冷笑,眼角的皺紋深了幾分。

“現在說我們的情況。”郁士文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檔,“國內的支持基本到位。商務部確認了與聖島的水產采購協議,教育部承諾提供每年五十個獎學金名額給聖島學生,文旅部將聖島列入下一批出境游推薦目的地。”

他看向陳向榮和應寒梔:“部裏的意見是,這些牌可以逐步打出去,但時機要精準。劉昌明的攻勢太猛,如果我們跟進太慢,輿論場丟了不說,工作上很難有起色。況且,現在已經是最差的情況,就算失敗,又能差到哪裏去?”

郁士文站在地圖前,目光在地圖上的幾個關鍵節點游移:總統府、總督府、議會大廈、華僑總會、商會大樓、港口、機場……

“逐步打已經不夠了。”他轉身,臺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深刻的陰影,讓那雙眼睛顯得異常銳利,“劉昌明在打閃電戰,我們就必須以雷霆之勢回應。溫水煮青蛙的戰術不適合現在。”

陳向榮神色一肅:“郁主任的意思是?”

“猛攻。”郁士文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卻重如千鈞,“不惜一切代價,在三個月內推動聖島與我方建交,同時斷絕聖島與對岸的所謂邦交。”

應寒梔屏住呼吸。這是她第一次聽郁士文用如此決絕的語氣定調。

“具體怎麽做?”陳向榮問。

郁士文走到白板前,拿起記號筆:“三條戰線同時推進,全方位施壓。”

“第一條戰線,華僑。”他在白板上畫了個圈,“聖島華僑是我們最堅實的基本盤,他們把握了本土的大部分產業,但劉昌明正在分化他們與我們的關系。我們要做的是要主動出擊,把中間派爭取過來,甚至從對岸那邊挖人。”

他看向應寒梔:“這一條,你主攻。你在華僑總會建立信譽的基礎上,要擴大戰果。”

應寒梔點頭,大腦飛速運轉:“需要更多資源支持。比如,能否安排聖島華僑代表團回國參訪?去大灣區,看真實的投資環境。再比如,針對華僑子女的教育問題,是否可以協調國內高校提供專門的銜接課程?”

“可以。”郁士文在華僑圈旁邊寫下“參訪團”“教育銜接”幾個字,“三天內拿出詳細方案。記住,要快,要形成聲勢。”

“第二條戰線,經濟。”郁士文在白板另一側畫圈,“劉昌明用經濟恐嚇,我們就要用更大的經濟吸引力反擊。陳向榮,你負責對接國內各部門,我要在三天內看到實實在在的合同樣本,不僅僅是水產,還有旅游、物流、金融服務,全部做成標準化的合作方案。”

陳向榮快速記錄:“需要部裏協調高層出面嗎?”

“要。”郁士文斬釘截鐵,“我會申請一位副部級領導在近期訪問聖島,不公開談建交,就談合作。但訪問本身,就是信號。”

“第三條戰線,政治與安全。”郁士文在白板中間畫了第三個圈,與前兩個圈相交,“這是最硬的一仗。我們要讓聖島政界明白,選擇大陸不是選擇題,而是必答題。”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劉昌明不是喜歡玩非官方渠道嗎?那我們就讓他知道,什麽叫做真正的全方位實力碾壓。”

應寒梔心頭一跳。她看向郁士文,後者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閃爍的光芒讓她明白,有些手段,可能不會寫在任何正式文件裏。

“具體措施會後單獨說。”郁士文結束這個話題,轉而看向兩人,“從現在開始,我們進入戰時狀態。所有行動,時效第一;所有決策,我來擔責。有沒有問題?”

“沒有。”陳向榮毫不猶豫。

應寒梔深吸一口氣:“沒有。”

“好。”郁士文放下記號筆,“第一個任務:明天上午,華僑總會要召開理事會。應寒梔,我需要你在會上做一件事。”

“請指示。”

“公開揭露劉昌明的身份。”郁士文一字一頓,“他不僅是對岸的外交人員、商務代表,而是情報系統資深官員,有證據的那種。”

應寒梔瞳孔微縮。這是直接掀桌子,沒有任何回旋餘地。

“會不會太激進?”陳向榮謹慎地問,“一旦公開撕破臉,劉昌明的反撲會非常猛烈。”

“要的就是他反撲。”郁士文冷笑,“只有他動起來,我們才能抓住破綻。而且……”他看向應寒梔,“這件事由應寒梔以個人渠道獲知的名義透露,她是聘用制人員,不代表官方立場。進退有餘地。”

應寒梔明白了,她是那個投石問路的人。風險很大,但如果操作得當,能在華僑圈中引發地震,徹底動搖劉昌明的信譽基礎。

“我們手裏有證據嗎?”她問。

郁士文從公文包中取出一個加密U盤:“裏面有七份文件,都是公開情報源可以查證的。劉昌明在臺北國安局的培訓記錄、以及他三年前參與策反某東南亞國家官員的間接證據,那個案子後來被該國媒體曝光過。”

“足夠有力,但都不是直接證據。”應寒梔接過U盤,掂量著其中的分量。

“直接證據不可能有,那會引發外交事件。”郁士文看著她,“你要做的不是司法指控,而是輿論定性。在華僑心中種下懷疑的種子,這個整天說為我們好的人,到底是什麽身份?他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應寒梔握緊U盤:“我明白了。”

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結束時已是傍晚,聖島的落日將天空染成橙紅與紫藍交織的瑰麗色彩。但三人都無暇欣賞,各自領了任務,分頭準備。

陳向榮留在安全屋繼續協調國內資源,郁士文要去見一位神秘人物,他沒說身份,但應寒梔猜測可能是聖島安全部門的人,而她,則需要連夜準備明天理事會的發言。

回到住處,應寒梔打開筆記本電腦,插入U盤。加密文件需要三重驗證才能打開,等她看到內容時,已是晚上八點。

郁士文給的資料比她想象的更詳實。劉昌明的履歷被拆解成一條清晰的時間線:臺大政治系畢業後進入國安局培訓、外派東南亞某國以記者身份活動、調回臺北後晉升迅速、n年前退役轉入外交部、同年派駐聖島……

每段經歷都有佐證材料。培訓記錄來自對岸某退役人員的回憶錄節選,記者時期的文章署著化名,但風格分析與劉昌明後來的公開文章高度一致,退役轉入外交系統的時機,恰逢對岸情報系統大規模洗白行動期間。

最有力的是一組照片,劉昌明在某非洲國家與當地反對派領袖的會面照。照片質量不高,顯然是從監控視頻中截取的,但面部特征清晰可辨。照片時間標註是三年前,而那時劉昌明的公開職務是外交部研究專員,理論上不應該出現在那個戰亂國家。

應寒梔將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十五分鐘的發言稿。她不打算直接指控,而是用“我最近在研究聖島外交環境時,發現了一些有趣的現象”作為開頭,以學術探討的形式,將疑點一個個拋出。

稿件寫到一半,手機震動。是郁士文發來的加密信息:“進展?”

應寒梔將稿件大綱發過去。五分鐘後,回覆來了:“第三點證據的表述太直接,改為設問式。結尾不要下結論,讓聽眾自己思考。另:明天對方的人可能發難,準備應對方案。”

她看著屏幕,忽然意識到郁士文此刻可能也在某個地方熬夜工作。這種無聲的並肩作戰,讓她心中湧起一股奇異的暖流。

淩晨一點,稿件最終定稿。應寒梔又模擬了幾種對方可能發難的情景,準備了應對話術。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看向夜色中的聖島。

這個島嶼如此之小,在地圖上只是一個點,但又如此重要,成為兩岸博弈的縮影。而她,一個入職不到半年的新人,此刻正站在這場博弈的最前線。

緊張嗎?當然。害怕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奮,因為她正在參與歷史,用自己的方式。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陳向榮:“國內回覆了。副部級領導訪問定在下月15號,一行十二人,包括商務、教育、文旅、僑務四個部門的司局級幹部。訪問議程正在擬定,重點突出務實合作。”

應寒梔快速回覆:“收到。華僑參訪團的方案草案明早九點前發給您。”

關上手機,她最後檢查了一遍明天的著裝,一套深灰色西裝套裙,專業而不失親和,配飾只有一對簡單的珍珠耳釘和一枚國徽胸針。

躺在床上時,應寒梔想起郁士文白天說的那句話:“不惜一切代價”。

代價會是什麽?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從明天開始,聖島的天空,將不再平靜。

次日上午九點,聖島華僑總會。

理事會會議室裏坐滿了人。長條桌兩側是二十四位理事,後方還有列席的各界代表,總共五十餘人。應寒梔被安排在陳永昌會長右側,這個位置很顯眼。

會議按常規議程進行,前半小時討論會務、財務等日常事項。應寒梔安靜地聽著,偶爾做筆記,心中卻在倒數自己發言的時間。

終於,輪到她做大陸相關政策通報。

“各位前輩,各位同仁。”應寒梔站起身,微笑致意,“感謝陳會長給我這個機會。今天我主要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最近的研究心得,關於聖島目前面臨的外交環境。”

她打開筆記本電腦,投影屏幕上出現一張簡潔的PPT封面:“聖島的戰略地位與多元外交選擇”。

開場很溫和,她從聖島的地理位置談起,講到全球化背景下的島嶼經濟特點,再談到小國外交的平衡藝術。臺下的人聽得很認真,幾個老理事頻頻點頭。

十分鐘後,應寒梔話鋒一轉:“但在研究聖島外交環境時,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有些外部力量,似乎並不樂見聖島擁有真正的多元選擇。”

她切換PPT,屏幕上出現幾個新聞標題的截圖:“《海島時報》近期系列報道分析”、“某基金會資助的聖島未來研究項目”、“臺北-聖島青年交流計劃年度報告”。

“這些看起來都是正常的民間交流。”應寒梔語氣平和,“但如果我們深入分析其資金來源、組織架構和最終導向,會發現一些……值得思考的關聯。”

她點開下一張PPT,那是一張覆雜的關系圖。中心是對岸駐聖島機構,向外輻射出七八條線,分別連接媒體、商會、學術機構、青年團體等。

“以這個聖島未來研究項目為例。”應寒梔放大細節,“項目由臺北的亞太民主發展基金會全額資助,而這個基金會的主要捐贈人名單裏,有三位是對岸前情報系統高級官員。”

臺下開始出現細微的騷動。

“再看項目的學術顧問。”應寒梔繼續,“首席顧問劉昌明先生,大家都很熟悉,對岸駐聖島的外交及商務代表。但我在查閱公開資料時發現,劉先生早年的履歷很有意思。”

她切換PPT,屏幕上出現劉昌明的履歷時間線。應寒梔刻意放慢語速,讓每個節點都清晰呈現:

“臺大政治系畢業後,劉先生參加了為期一年的‘特別培訓計劃’,這個計劃的對口單位,是對岸的‘國家安全局’。”

“之後五年,劉先生以外派記者身份在東南亞活動,發表了一系列分析當地政局的深度報道。有趣的是,這些報道中出現的一些預測,後來都成了現實。”

“劉先生從情報系統退役,轉入外交系統,同年派駐聖島。而這個時間點,恰逢對岸啟動秘密人才計劃,鼓勵退役專業人員充實外交和商務一線。”

每說一個點,應寒梔都會展示佐證材料:培訓計劃的文件截圖、新聞報道的署名頁面、人事調動的公開報道。

她不直接說“劉昌明是間諜”,而是用事實構建出一個完整的邏輯鏈:這個人受過情報訓練、有情報工作經歷、在敏感時間點轉入外交系統、現在在聖島積極活動。

最後一組照片出現時,會議室裏響起了明顯的吸氣聲,那是劉昌明在非洲與反對派領袖的會面照。

“這張照片拍攝於三年前。”應寒梔平靜地說,“而劉先生當時的公開職務是外交部研究專員,理論上不應該出現在那個國家,更不應該與當地反對派接觸。”

她停頓了幾秒,讓照片在屏幕上停留足夠長的時間。

“我分享這些,不是要指控什麽。”應寒梔切換回最初的PPT封面,“我只是想說,在聖島面臨重大外交選擇的當下,我們有必要用更審慎的眼光,看待那些試圖影響我們決定的外部力量。他們真正的身份是什麽?他們代表的究竟是誰的利益?他們想要的,真的是聖島好嗎?”

發言結束,應寒梔微微鞠躬,坐下。

會議室陷入長達十秒鐘的寂靜,然後爆發出嘈雜的議論聲。幾個老理事面色凝重,中年一代交頭接耳,年輕人則大多一臉震驚。

陳永昌會長敲了敲桌子:“安靜!成何體統!”

議論聲漸漸平息,但氣氛已經完全改變。

“應小姐的分享……很有啟發性。”陳永昌緩緩開口,目光掃過全場,“我們華僑在海外,最重要的就是眼睛要亮,心裏要明。不能被一些表面的東西迷惑。”

這時,有個理事站了起來。他臉色鐵青,顯然憤怒至極:“ 會長,我認為應小姐的發言非常不妥!這是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汙蔑一位為聖島做了很多實事的友好人士!”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來。

應寒梔早有準備,她平靜地看向發言的那位:“這位副會長,我分享的全部是公開可查的資料,沒有任何編造。如果您認為其中有不實之處,請具體指出,我們可以當場核實。”

“那些資料都是斷章取義!”那人提高聲音,“劉先生為聖島爭取了多少投資?幫助多少聖島青年去臺北深造?這些實實在在的貢獻,怎麽不見你說?”

“貢獻當然要肯定。”應寒梔依然平靜,“但貢獻與身份是兩回事。一個醫生救死扶傷值得尊敬,但如果這個醫生無證行醫,我們是否應該警惕?同樣的道理,一個人為聖島做好事值得感謝,但如果這個人有未公開的特殊背景,我們是否應該了解全貌?”

“你這是詭辯!”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應寒梔打開筆記本電腦,“如果你認為我斷章取義,我們可以現在就連線臺北的朋友,核實這些資料的準確性。或者,邀請劉昌明先生本人來做個說明?”

下面的人表情微妙、議論紛紛,大家覺得讓劉昌明來對質不妥。

陳會長再次敲桌子,聲音嚴厲:“應小姐是以學術態度做分享,大家有不同意見可以會後交流。”

會議繼續進行,但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應寒梔知道,種子已經種下。接下來幾天,這些信息會在聖島華僑圈迅速傳播,引發連鎖反應。

果然,散會後,好幾個理事主動找應寒梔交流。有人感謝她點醒夢中人,有人詢問更多細節,還有人擔憂地問:“如果劉昌明真是情報人員,我們這些和他接觸過的人,會不會有麻煩?日後假設聖島和大陸建交,這些和他接觸過的人,又是否會面臨清算?”

應寒梔一一耐心回應,既不過度渲染危險,也不輕描淡寫。她按照郁士文的指示,把握著微妙的平衡:讓華僑們提高警惕,但又不至於恐慌。

中午時分,陳會長單獨留下應寒梔。

“應小姐,你今天的發言,是郁主任授意的嗎?”老人開門見山。

應寒梔坦然回答:“郁主任提供了部分資料,但分析和分享是我的個人行為。”

陳會長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小姑娘,你很會說話。不過你放心,我老頭子活了八十年,什麽人沒見過?劉昌明是什麽角色,我心裏有數。只是沒想到,你們會這麽直接地掀桌子。”

“形勢所迫。”應寒梔誠懇地說,“陳老,聖島現在站在十字路口,有些話必須說透。”

“是啊,必須說透。”陳會長嘆了口氣,“只是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

應寒梔沒有接話。

“陳老,有一個詞叫大勢所趨。”應寒梔只是由衷地說,“歷史洪流當如此,有時候不是選A還是選B,而是,到最後,只有一個選擇。”

離開華僑總會大廈時,已是下午兩點。聖島的陽光刺眼,應寒梔戴上墨鏡,走向路邊的車子。

手機震動,郁士文的信息:“第一階段成功。劉昌明那邊有反應了,半小時前緊急召集對岸商會骨幹開會。準備第二階段。”

應寒梔回覆:“收到。下一步指示?”

“回安全屋,陳向榮有新材料給你。晚上八點,我們需要接觸一個新目標,聖島最大華商家族,鄭家的長孫,鄭文博。他在英國留學七年,剛回聖島三個月,對兩岸問題態度模糊。你的任務是爭取他。”

鄭文博。資料顯示:二十九歲,劍橋政治學碩士,祖父是聖島橡膠業大王,家族產業涉及種植園、物流、地產、水產、房地產。祖父年老體弱,實際業務已逐漸交給孫輩。鄭文博是長孫,也是家族內定的接班人。

一個受過西方精英教育、思想開放、但又背負家族責任的年輕人。這比做老華僑的工作更覆雜,但也更有戰略意義,如果能爭取到鄭家,意味著聖島本土經濟勢力的三分之一可能轉向。

車子駛向安全屋,應寒梔感覺疲倦如潮水般湧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她能感覺到,自己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適應這種高強度、高壓力的工作節奏。

三天前,她還會為一次常規發言緊張準備;現在,她已經能在幾十人的理事會上,從容地投下一顆重磅炸彈。

成長有時是被逼出來的。而聖島這片戰場,正在用最殘酷也最有效的方式,鍛造著她。

安全屋裏,陳向榮已經在等她。桌上除了新的資料,還有一份熱氣騰騰的炒飯和幾個小炒。

“先吃飯。”陳向榮推過餐盒,“郁主任特意囑咐的,說你肯定沒顧上吃午飯。”

應寒梔心頭一暖:“謝謝陳主任。”

“你該謝謝郁主任才是,他的心比我細,我忙起來都沒顧得上你的吃飯問題。”

應寒梔淡淡一笑,她確實餓了,埋頭吃起來。陳向榮在一旁整理資料,等吃得差不多了,才遞過來一個文件夾。

“鄭文博的全部資料,包括他在劍橋的畢業論文、社交網絡言論、回國後的公開活動記錄。”陳向榮說,“這個年輕人很有意思,他在劍橋的導師是研究中國政治的知名學者,但鄭文博的畢業論文卻是《小國外交的自主性:聖島的案例研究》。”

應寒梔擦擦嘴,翻開資料。鄭文博的畢業論文摘要顯示,他主張小國應該超越大國博弈的二元思維,尋找第三條道路。具體到聖島,他認為應該同時與大陸和對岸保持等距交往,最大化聖島的利益空間。

典型的理想主義精英思維。

“他回國後做了三件事。”陳向榮繼續說,“第一,拒絕了劉昌明的宴請邀請,第二,在家族企業內部推行現代化改革,裁撤了一批元老,第三,上個月在一次青年論壇上公開說聖島不需要在兩岸之間選邊站。”

“有主見,不輕易被拉攏。”應寒梔總結,“但這也意味著,他不會被我們輕易說服。”

“所以郁主任安排你而不是他自己去接觸。”陳向榮說,“同齡人之間,更容易建立信任。而且你是女性,在某些場合有天然優勢。”

應寒梔明白這話的意思,性別有時候確實是武器,雖然她不喜歡這種思維,但必須承認現實。

“晚上八點,聖島游艇俱樂部,鄭文博每周三在那裏玩帆船。郁主任已經通過中間人安排了一場偶遇。你需要和他偶然聊起聖島的未來。”

“聊天的底線和目標是?”

“底線:不直接提建交,不攻擊對岸。目標:讓他對大陸的認知超越經濟夥伴的層面,看到更深層的戰略價值。如果可能,種下‘聖島的未來在大陸’的種子。”

應寒梔快速翻閱鄭文博的資料,大腦高速運轉:這個人的思維模式、關註點、可能的抵觸情緒……

“我需要更具體的切入點。”她說,“如果只是泛泛而談,他這種受過精英教育的人會反感。”

陳向榮讚許地點頭:“郁主任猜到你肯定會這麽問。他建議從‘小國如何在大國博弈中保持自主性’切入,這是鄭文博畢業論文的核心命題。你可以分享一些大陸對小國的政策案例,比如與新加坡、瑞士的關系。重點是展示大陸尊重小國自主的外交哲學。”

“明白了。”應寒梔合上資料,“還有三個小時,我準備一下。”

她走進裏間,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研究大陸與新加坡、瑞士等國的關系史。這不是臨時抱佛腳,而是真正的知識儲備。面對鄭文博這樣的對手,任何膚淺的應付都會被看穿。

下午五點,郁士文回到安全屋。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鄭文博那邊確認了,八點他會在俱樂部酒吧喝一杯,然後去碼頭檢查帆船。”郁士文遞給應寒梔一張會員卡,“這是俱樂部的臨時會員卡,身份是新加坡某投資公司的分析員,這個身份更中立,避免一開始就讓他產生戒備。”

應寒梔接過會員卡:“如果他不相信這個身份呢?”

“那就坦誠你是外交官。”郁士文說,“但要在適當的時機。記住,真誠比偽裝更有力量,尤其是對聰明人。”

外交官……應寒梔雖然在外交部工作已有些時日,但是第一次聽別人以這三個字來定義和明確自己的身份,她心中已然難掩激動、驕傲和自豪。

“劉昌明那邊有什麽新動向?”陳向榮問。

郁士文冷笑:“暴跳如雷。他通過中間人向總督府抗議,說我們汙蔑友臺人士。總督的回應很官方,聖島是法治社會,每個人都有表達觀點的自由。”

“總督在觀望。”陳向榮判斷。

“也在等待我們拿出更多籌碼。”郁士文說,“所以鄭文博這一戰很重要。如果能爭取到鄭家,總督和總統的天平都會明顯傾斜。”

晚上七點半,聖島游艇俱樂部。

這裏位於聖島西岸的天然港灣,停泊著各式豪華游艇和帆船。夕陽西下,海面被染成金紅色,帆影點點,美得如畫。

應寒梔穿著米白色亞麻西裝和同色長褲,搭配簡單的平底鞋,既符合投資分析員的身份,又不失品味。她提前二十分鐘到達,在酒吧選了個靠窗但偏僻的位置,點了一杯蘇打水。

七點五十分,鄭文博出現了。

資料上的照片很清晰,但真人更有氣場。一米八五左右的身高,小麥色皮膚,簡單的白T恤和卡其褲,卻穿出了高級感。他徑直走向吧臺,和調酒師熟絡地打招呼,顯然常客。

應寒梔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動作從容,眼神自信,和調酒師聊天時帶著恰到好處的親和力——這是個善於社交但保持距離的人。

八點整,她起身走向吧臺,在鄭文博旁邊的空位坐下。

“一杯龍舌蘭,謝謝。”她對調酒師說,然後仿佛才註意到旁邊的人,“抱歉,請問現在幾點了?我手機沒電了。”

很老套的開場,但有效。鄭文博看了看腕表:“八點零二分。”

“謝謝。”應寒梔微笑,“這裏的風景真美,我是第一次來。”

“你是游客?”鄭文博隨口問。

“算是吧,來考察投資環境。”應寒梔自然地接話,“我在一家新加坡的投資公司工作,公司最近在評估小島嶼的旅游地產項目。”

“新加坡的公司?”鄭文博多看了她一眼,“哪家?”

“星洲資本。”應寒梔說出郁士文準備好的公司名,這是真實存在的新加坡投資機構,不容易被查證細節。

鄭文博點點頭,沒有深究。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聖島的旅游市場、地產前景。應寒梔展現出專業素養,引用了幾組準確的數據,很快贏得了鄭文博的認真對待。

聊了大約二十分鐘,鄭文博突然問:“你對聖島的政治環境怎麽看?這是投資需要考慮的風險因素。”

切入點來了。

應寒梔沈思片刻,謹慎地回答:“作為外來投資者,我們最關心的是政策穩定性和法治環境。從這點看,聖島做得不錯。至於更大的地緣政治……說實話,我不認為小國應該被卷入大國博弈,它們有自己的發展道路。”

這話明顯觸動了鄭文博。他身體微微前傾:“你也這麽認為?我在劍橋的論文就是研究這個課題。”

“是嗎?”應寒梔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興趣,“其實我本科也學過國際關系,一直對小國外交很感興趣。特別是像聖島這樣有特殊地理位置的地方,如何在覆雜環境中保持自主,是很有價值的課題。”

接下來的半小時,兩人從學術角度深入探討了小國外交的困境與機遇。應寒梔引用了瑞士、新加坡的案例,也談到了大陸對這些國家的政策,她刻意避免使用“中國”,而用“大陸”這個更中性的詞。

“不過我覺得,小國的自主性不是絕對的。”應寒梔在討論中提出一個觀點,“在全球化時代,任何國家都需要合作夥伴。關鍵在於選擇什麽樣的夥伴,是尊重你自主性的,還是試圖控制你的。”

鄭文博若有所思:“你指大陸和對岸?”

應寒梔笑了:“這是你自己說的。不過既然提到了,作為一個經常在兩岸三地跑的投資人,我可以說說我的觀察。”

她頓了頓,整理思路:“大陸的市場規模和增長潛力是毋庸置疑的,但它對合作夥伴的要求也很明確:一個中國原則。對岸的經濟體量小得多,但它對小國的吸引力在於……怎麽說呢,更靈活的外交空間。”

“所以聖島應該怎麽選?”鄭文博直接問。

“我不是聖島人,沒資格建議。”應寒梔搖頭,“但我可以分享一個觀察:世界上所有成功的小國經濟,都有一個共同點,它們都和最大的鄰居保持了良好關系。瑞士和歐盟,新加坡和東盟,甚至以色列和美國。這不是選邊站,而是現實利益的計算。”

鄭文博沈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晃動的液體:“但如果最大的鄰居……有政治要求呢?”

“那就要看這個要求的本質是什麽。”應寒梔聲音平和,“是尊重你的主權和選擇,還是試圖幹涉你的內政?是互利共贏的合作,還是單方面的索取?”

她沒有再說下去。有些話,點到為止更有效。

九點半,鄭文博起身告辭:“很高興和你聊天,很有啟發。希望有機會再交流。”

“我也是。”應寒梔遞過一張名片,當然是星洲資本的假名片,“保持聯系。”

鄭文博離開後,應寒梔又在酒吧坐了十分鐘,確認沒有異常情況,才起身離開。

回到安全屋,郁士文和陳向榮都在等她。

“怎麽樣?”陳向榮急切地問。

應寒梔詳細覆述了整個對話過程。郁士文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處理得很好。”他最終評價,“既沒有暴露身份,又傳達了關鍵信息。特別是最後關於政治要求本質的討論,很巧妙。”

“他會轉向我們嗎?”陳向榮問。

“不會這麽快。”郁士文搖頭,“但這種精英階層的年輕人,一旦開始思考,就會自己尋找答案。我們要做的,是給他提供更多的思考材料。”

他看向應寒梔:“明天開始,你要偶然地和鄭文博在一些場合遇到……讀書會、商業論壇、慈善活動。每一次接觸,都要深化一個主題:大陸的發展能為聖島帶來什麽真正的價值。”

“那劉昌明那邊呢?”應寒梔問。

郁士文笑道:“他今晚應該也收到消息了。接下來,他會加強對鄭文博的攻勢。我們要做的,就是比他更快、更深入。”

手機震動,一條加密信息進來。郁士文看了一眼,神色微變。

“最新情報:劉昌明申請臺北緊急派遣一個經濟顧問團來聖島,名義上是幫助聖島制定經濟發展規劃,實際上是來全面阻擊我們的建交工作。顧問團團長是對岸所謂國家發展委員會的副主任,級別很高。”

陳向榮皺眉:“什麽時候到?”

“五天後。”郁士文站起身,走到地圖前,“這意味著,我們只有五天時間,在顧問團到達前,打下盡可能多的基礎。”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華僑總會這邊,應寒梔已經打開了局面;經濟合作方面,陳向榮你要加速推進,三天內我要看到至少三個行業的合作意向書;政治層面……”

郁士文轉身,眼中閃過決絕的光芒:“我要親自去見總督。”

“現在?”陳向榮吃驚,“太早了吧?還沒到攤牌的時候。”

“等顧問團來了,就更難攤牌了。”郁士文說,“我要在顧問團到達前,讓總督以及總統清楚地知道:選擇大陸,聖島得到的是什麽,選擇對岸,失去的又是什麽。”

他看向應寒梔和陳向榮:“接下來的五天,將是最關鍵的五天。我們三個人,要完成正常情況下需要一個團隊一個月才能完成的工作。有沒有問題?”

“沒有。”兩人同時回答。

“好。”郁士文看了看表,“現在是晚上十一點。陳向榮,你聯系國內,爭取明天中午前拿到旅游和物流兩個行業的合作草案。應寒梔,你準備一份簡明的對比分析報告:聖島與大陸建交後的經濟前景vs.維持現狀的前景。我要用這份報告和聖島的高層談。”

“明白。”

“散會。明天六點,在這裏集合。”

離開安全屋時,聖島的夜空繁星點點。應寒梔擡頭,看著那些遙遠的光芒,忽然想起郁士文說過的一句話:

“外交工作,有時候就像在黑暗中點燈。你不確定能照亮多遠,但你必須去點。”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夜色。

手中的U盤、腦中的計劃、心中的信念……這些都是她的燈。而聖島的未來,需要足夠多的光。

五天。只有五天。

但對她來說,這五天的成長,可能比過去的五年還要快。

因為在這個戰場上,要麽成長,要麽出局。

而她,選擇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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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上一章被審核審麻了,想擺爛,改了那麽多次還是屏蔽[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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