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圓滿[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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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圓滿
白落看出來了古林的暗示。
他向後看去。
眼前是一個步履越來越緩慢的小少年，少年棕色的眼睛裏充滿疑惑，忍不住微微歪頭看著這個突然到來的生靈。
眼前的少年只有十二歲。
小孩不太敢靠近白落，但他也並不膽怯，他左看右看，感覺這可能是古林曾和他描述過的“天使”。
白落也確實沒有掩飾自己身上的任何特征。
這讓小孩有些激動，他竟然能見到天使？古林竟然沒有騙他！
白落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不動不語，甚至臉上都沒有什麽表情，可他的眼睛好像在顫抖，或許是激動，或許是因為在隱忍著什麽。
阿池試探性地走近白落，小聲問：“你是天使嗎？”
白落壓抑著自己的某種情緒，停頓了一會兒，才回答：“……是。”
阿池見這個天使回答了自己，就不那麽拘謹了，於是繞著白落走了兩圈，然後燦爛地笑了。
“你是不是第一次來？是不是有點緊張？我可以帶你去玩！”
阿池主動向白落伸出手。
白落緩慢地握住他的手，說“好”。
阿池看著白落面無表情的臉，疑惑地說：“你怎麽不笑啊？天使都不會笑嗎？不應該啊！”
“我，還不會。”
有些久了，距離他上一次笑，時間有些久了。
“啊？怎麽會這樣？那我教你吧！嘿嘿！你像我這樣！”
一邊說，阿池一邊用兩個食指在嘴邊畫弧線，像當初白落教給他的那樣。
白落無論看多少次這個場景都會想哭，而這次的眼淚比上次滴落的更快。
“你，你怎麽了？別哭啊！”
阿池慌張地過去抱他的胳膊。
白落擦幹凈眼淚，對著阿池勉強地笑了笑，說：“我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阿池微微皺眉，他還見不得漂亮天使哭，可把他心疼壞了，他輕撫著白落的胳膊，溫聲安慰著：“你別想那麽傷心事了，我看著心疼。那，那我帶你去玩吧？分散一下註意力。噢對了，森林裏有一棵樹，你應該很熟悉，古林說這是天堂裏的天使們單獨給我種下的。天堂裏是不種這個樹的，你見過嗎？帶你去看看吧！很漂亮的！”
白落看著他帶著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
他其實已經見過了。
還是原來的地方，在那個湖邊。
小樹已經長得很高了，白落知道這個樹不是之前的那棵，而且樹之間不會互通，但他還是想對這棵樹再表達自己的歉意與愧疚。
“好看吧？”
“嗯……天堂裏沒有種這樣的樹，但我見過這棵樹，不過那時它很小。”
阿池聽出了白落語氣裏的淡淡的憂傷。
阿池握住白落的手，心疼地說：“你又想起傷心事了？”
白落也握緊他的手，卻沒說什麽，而是將人抱在了懷裏，阿池也抱住他，讓他不要傷心，說自己可以帶他在這裏玩。
白落忍不住收緊雙臂，閉上了眼睛，他也很開心這次還可以由阿池帶著他走遍森林。
阿池拍著白落的背，說：“好嘍好嘍，不哭了。”
白落無聲地笑了出來，他想這麽一直抱著阿池，這樣他也能滿足。
然後，白落松開阿池。
阿池拉住他的手，帶他去了很多地方，新奇的、陌生的、熟悉的都有。
“所以你之前來過這裏嗎？”
“嗯，這裏……很美，我在這裏停留過一段時間。”
阿池點點頭，然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快速看向了白落，說：“那你要在這裏待多久啊？什麽時候回去？如果太急的話，我就帶你先去看最漂亮的地方。”
白落溫柔地笑了笑，說：“我不走了，我留下，陪你，只陪你。”
阿池楞了一下，然後激動得跳了起來，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有這個榮幸。
“真的嗎真的嗎？你會留下來陪我？！”
“是，我不會說謊。”
阿池跳起來抱住白落，而白落也早有預料，下蹲抱起阿池，然後將阿池抱起來。
“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啊！謝謝你願意留下來陪我！”
“謝謝你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你。”
“哇！我感覺好幸福！你竟然真的可以一直陪我？我之前都是一個人的，你們天使都是這樣忽然降臨給別人驚喜的嗎？”
白落的眼眶有些濕了，他把臉靠在阿池懷裏，聲音悶悶的，心裏酸酸的。
他哪裏有每次都帶著驚喜過來？他有那麽好嗎？阿池這個小傻子，他明明來的很晚，卻還因為他的到來而那麽高興。
阿池什麽都變了，但對白落的信任和喜愛沒有變，也不會變。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想能陪阿池再久一點，再早一點。
後來，白落也帶著阿池去看了很多沒來得及與蘭池看的風景。
阿池在他耳邊的驚嘆讓他很安心。
因為阿池現在是人類，所以古林專門為他提供了四季輪換，也為他記錄著時間。
無數美麗的風景中，再一次有了他們的身影。
風再一次記憶著他們歡笑與擁抱。
“那你不就是我一個人的天使了嗎？”
“是。”
“太好了太好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呢！”
白落溫柔地看著阿池，將悲傷全都藏了起來，只留下微笑。
他錯過了很多，現在要全部都補回來。
阿池帶著白落去了他的“家”——那個洞穴。
阿池驕傲地向白落展示著：“當當當當！這就是我睡覺的地方！裏面冬暖夏涼，還特別寬敞，夠一百個我住呢！你要不要吃東西啊？我們可以一起吃樹上的果子，酸酸甜甜的，特別好吃！”
白落動容地看著眼前的阿池，他很開心，但也一直都有著無論如何也無法開口的遺憾。
“好啊，我們一起去摘。”
“那你會飛嗎？我們可以飛到最上面，摘最大的果子！”
“我會飛，我也可以帶你飛，你現在想去摘嗎？”
“哇啊啊啊你好厲害！不過現在不用了，我還不餓。”
白落看著洞穴裏的幾塊大石頭，它們變得很圓滑。
他撫摸了那塊最大的石頭，蘭池之前總抱那塊石頭。
“那你以前來過這裏嗎？古林說這是一條大龍住的地方。”
白落聽後笑了一下，看著阿池的棕色眼睛，說：“我見過，他……很帥氣。”
“真的？你見過？真的很帥氣嗎？”
阿池激動得兩眼放光。
“你很崇拜他？”
“也，也不是吧，就是，有點想見一見，感覺應該會很……震撼。他要有多大的塊頭才會住在這裏？”
“反正沒有一百個你那麽大。”
阿池笑了起來，又問：“你們是朋友嗎？”
“……我們不止是朋友。”
“噢——那就是很好的朋友！那他現在在哪呢？古林說他也不知道。”
“他現在……在湖裏。”
阿池一聽，激動壞了，忙問：“是樹旁邊那個湖嗎？那你那麽久了怎麽不去看看他？我也想見見。”
“那你現在想見嗎？”
“現在？想想想，我現在就想！”
於是他們來到湖邊，阿池急忙在岸邊往湖裏看。
可此時湖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而湖裏連條魚都沒有。
阿池撓頭，湖面上的倒影也跟著撓頭，然後他直起身看向白落，疑惑道：“沒有啊？我沒看見他啊！”
“但其實，你看見他了。”
阿池不明所以，於是又探出腦袋去看，可是還是什麽都沒有看到。但天使不會欺騙他，所以……大龍變成水了？
“噢！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害羞啊？所以不想讓我看見？”
白落忍俊不禁，“或許呢。”
“一定是這樣！”
篤定了自己的猜測之後，阿池就在湖面自言自語，對著大龍說了很多可可愛愛的話，白落就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
阿池轉頭，“看夠了”大龍，他又看向白落，發現白落此時也在看水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然後他往白落身邊挪，懶懶地靠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捏起白落的一縷頭發，搓了搓，又不害臊地聞了聞，然後評價道：“滑滑的，香香的，好喜歡！”
白落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
——
轉眼，已過七個春秋。
少年在他眼前長大了，和以前的那條龍一模一樣。
“我睡覺嘍，晚安！”
阿池仍然孩子氣地說。
白落點頭，也與他互道晚安。
夜裏，白落抱住了睡著的阿池。
因為他知道每次阿池在這天晚上都會做噩夢，阿池本不常做噩夢，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白落感覺懷裏的人動了一下，像是被夢境裏的經歷嚇到了。
“做噩夢了？沒事的，我在呢！”
白落的聲音清晰又有些低沈，帶著滿滿的安全感。
他看著與自己面對面的阿池，阿池沒有像之前那樣睜眼，所以，這次阿池沒被噩夢驚醒？
懷裏的人動了動，然後緩慢地睜開眼睛，看著他，他松了些力，與之對視。
黑夜裏，月光卻明亮，白落看著他的眼睛，有些恍惚。
“……我回來了，白落。”
說完，蘭池抱緊了白落。
這句話像是砸在白落心裏的，沈重到讓他心悸。
誰回來了？
是蘭池，是那個足以彌補他所有遺憾的蘭池。
白落不知道為何蘭池會恢覆記憶，這太突然了，突然到他連震驚都慢了好幾拍。
白落又哭了，他也抱緊蘭池。
蘭池真的回來了！是他記憶裏的蘭池，那個最好的蘭池。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蘭池，我真的好想你。”
白落的每一句都說得很重，也像蘭池在他心裏的份量。
積壓的所有思念與不得已被壓下的遺憾和委屈隨著言語的傾訴也盡數釋放，蘭池感覺自己被白落洶湧的情感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他願意承受。
蘭池回來了，是有他們所有共同記憶的蘭池。這才是最最完整的，他最期待的蘭池，過了那麽久，他以為他等不到了，但現在，他真正如願了。
他想哭，想哭得撕心裂肺，想用最極端的情緒讓蘭池知道自己有多想他、多愛他。
“我知道，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白落哭了好久，蘭池也跟著哭。
然後，蘭池去摸白落的臉，這不是他的手心第一次觸碰到白落布滿淚痕的臉了，濕濕的，有些涼，白落的臉頰與眼角一直有眼淚滑下。
他的動作輕輕的，擦去白落臉上好像擦不凈的淚痕。
“別哭了，不然，我得給你擦到什麽時候？”
他食言了，又沒食言。
他沒帶回白落的翅膀，就只能給白落擦眼淚了。
白落又哭了好久，才問蘭池是否有前幾次的記憶。
蘭池沈默了一小會兒，說他有。
但白落卻不那麽高興，他寧願蘭池沒有那些記憶。
這是天使的一種能力，再加上白落是大天使，所以這種能力會更強。
——天使可以回到過去，這是他第四次回到過去了。
可是，阿池每次都只能活到三十歲，而白落每次回到過去，無論如何努力，都只能回到阿池十二歲的時候。他每次只能陪阿池十八年。
白落還記得他剛從聖海到古林的時候，他一到古林，看著這久違的生機，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那時十二歲的阿池看著坐在地上哭的很傷心的白落，過來安慰他。
白落看到阿池的第一眼，就崩潰地抱著他哭，根本做不到像這一次那樣克制。
因為白落那時是坐著的，而且越哭身子越低，所以阿池一直被迫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腿都酸的沒有知覺了還要蹲著。
白落哭得很悲痛，也很大聲，所以阿池也不敢動不敢說話，而且那時的情況讓阿池險些以為自己是一個失去記憶的已經死掉的鬼魂，他最好的朋友突然看見了他的靈魂，才會哭成這樣，但其實他在古林裏根本沒有朋友。
阿池根本沒想過一個大男人會這麽能哭。
等白落終於後知後覺地哭好以後，阿池才能坐下來歇一下，他擡頭看著白落，有些緊張但又不可避免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叫阿池！還有，你能不能，先松開我？”
白落在那一瞬間是失落的，他原本以為，等著他的會是蘭池，但很快，他就覺得那也不太重要了，他也沒資格奢求那麽多，只要是蘭池就好。
可他沒想到阿池會那麽快就自然逝去。他無法接受，於是用了那個沒有絲毫挽回的餘地的方法。
但在那之前，他回了天堂一趟。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了，若不是他的金色羽翼，否則沒有天使會認得他。
他好像已經不再有怨懟了，而且，那些曾經讓他憤恨的對象早已不在。
但是一回到天堂，他就完全不像在古林或是聖海那樣了，他又有了很多責任，而他也確實是因為職責所在才重返雲端。
他選擇了自己的繼承天使，並重建了意池，讓它成為真正可以選拔下一任大天使的指引。
他留在天堂做了很多事，然後離開了。
這次離開，他將再也無法回來了。
但即便他離開，這裏的天使們也依舊會生活得很好。
可他需要等，因為那個能力不是隨用隨成的，他只能等。
第二次，白落適應了一些，但還是一見面就開始哭，但沒抱著人哭，不過又把人叫成蘭池了。
當阿池又一次死在三十歲的時候天使真的楞住了，哭得比上一次還狠。
或許，阿池能有這樣的命數就已經是最好的了。
而這次，已經是第四次了，但白落感覺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實現第五次了。
“那，你等了多久？”
蘭池聲音沙啞，也因為心疼而明顯地顫抖著。
白落溫柔又傷感地看著蘭池，他願意等的，無論多久，只要，他有時間，也有能力。
他擡手撫摸蘭池的臉頰，擦去他臉上的淚痕，他有些不想說，因為說了，蘭池又該傷心了，可蘭池要他的實話。
第一次是五年。
第二次是三十年。
第三次是一百年。
第四次是兩百年。
所以在見到這次的阿池之前，他的確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但不是最久。
最久的那次，他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蘭池擦掉還沒來得及掉出來的眼淚。
所以每一次，白落都守著他的墳墓等了那麽久，只為那極其短暫的十八年。
身邊的那些都留存著他們曾經在一起的記憶，他又是獨自守著，然後等他。
蘭池有些氣，但又實在心疼，他將自己的額頭抵在白落額頭上，有些用力，但又舍不得用力，良久，他才艱難地說了一句，“……傻。”
白落想哭，但最後卻帶著哭腔笑了一下，還微微搖頭，“不傻。”
“就是傻。”
“我甘願。”
蘭池這下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捧著白落的臉，湊過去吻在他唇上。
輕柔的，親昵的。
白落覺得他吻得太輕，像是要分別，也不能表達他們此時對彼此重似千鈞的情感，於是他加重了這個吻。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這也是他們僅剩的時間了。
這是無比珍貴的。
他們又重新在一起了。
而且這一次，他們的觸碰是輕柔的，擁抱是長久的，親吻是溫熱的。
——
古林不太知道白落是不是回到了過去，但是他每次都感覺白落好像來過一次了，甚至可能不止一次。
後來，白落把實情告訴了古林。
古林沈默了很久，既心疼又無奈，可他也說不出什麽來。
古林：嗚嗚嗚我好心疼你！心疼你們！
白落也見不得古林傷心，於是拍了拍樹幹，說：“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你，還一直麻煩你，小可憐。”
蘭池楞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了，說：“你怎麽這麽稱呼他？”
“因為我們之前認識。”
蘭池的笑容漸漸消失了，這個倒不讓他意外，但是白落竟然叫古林“小可憐”，這……是什麽交情？
於是他的神情逐漸嚴肅起來，看著白落，問：“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古林驕傲著：那可比你早多了！
蘭池眨了眨眼睛，然後假裝不在意地“哦”了一聲。
蘭池忽然問白落有沒有去過天堂，但白落知道蘭池問的應該是他在來古林之前。
他沒有去過。
“那，你知道善良天使和正義天使都去哪了嗎？”
白落搖頭，但他也不解蘭池為什麽會在意這兩個他應該從來沒有見過的代表。可蘭池既然提了，就說明他應該是見過的，甚至可能不僅僅是見過，他想到了那個可能。
“……他們是來幫我的，不然……”
不然他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白落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
那時，心願天使應該來看過他，也會想把這件事告訴他吧，讓他知道他們的補償，也讓他不那麽傷心。
可他封閉了聽覺，什麽也聽不到。
心願天使應該是看不出來他將聽覺封閉了的，那她說完這件事以後，看著毫無反應的他，是失落，還是自責？
白落不得而知，但他有些不好受，或許，他不該封閉聽覺的。
蘭池一直都沒忍心去問白落他不在的時候白落是在哪，但這次白落告訴他了，卻也只說了幾句話。
白落說自己就坐在聖海邊等他，一直等，等冰融、等浪湧，也等風來。
現在，他們都等到了，好像誰也沒有食言。
蘭池勾起白落的一縷長發，輕輕撫摸著，“假的？”
白落無聲地笑了笑，“假的。”
他的長發早已不在，所以這只是幻象。
蘭池喜歡他的長發。
蘭池沈默著，然後舉起那縷銀發，吻了吻，但親吻的觸感卻清晰地留在他手上。
白落看著蘭池的動作，第一次知道什麽叫“虔誠”。
是蘭池對他。
他動容地笑了笑，輕輕拿走那縷頭發，因為是假的，他並不能感受到發梢被拿起的感覺。
“別吻它，吻我。”
蘭池擡眸，深深看向白落，吻住了面前的天使。
——
這次古林的每個冬季，都見雪不見冰。
“白落，我想去湖底看看。”
只一秒，白落的眼眶就濕潤了。
湖底不冷嗎？
當然不，因為這裏是古林，而非冰封的聖海。
這裏的水不會冷。
白落緊緊握著蘭池的手，吻在他手背，過了許久，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蘭池靠在白落的肩上，輕輕閉上了眼睛，他還能感受到白落給他的吻，那些吻的力度越來越輕，就好像是，白落不忍驚醒他一樣。
他想睜眼再看一看白落，想看一看，在那麽久的時間裏，只與他相伴了幾十載的白落。
如果還有機會，一定，一定要讓他們再相遇。
最後，蘭池他，睡著了，但忍不住留了兩行淚給白落。
在微涼的湖底，白落最後一次親吻了蘭池。
***
白落在湖邊坐著，嘴角是帶著一點點笑的，那是蘭池教他的最後一遍了。
他靠著樹，想著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變成灰塵還是煙霧？
是飄走還是落下？
好像都還挺好的。
這一次，他該滿足了。
他原本可以永生，或者活到他一點兒也不想活著為止。他用那樣的力量換來了這和蘭池繼續在一起的四個十八年。
好像，比永生好多了。
他希望下輩子他或者蘭池能來古林裏當個什麽。小草或是小鳥，哪怕一粒土也可以。
因為這裏一直都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地方。
而且保不準他再回到這裏，古林還能認出他們。
和他們說這些美好的經歷。
這樣他們就只會記得那些美好的東西，那樣可真好。
又是四季輪轉，他卻感覺單調極了。
最後，他感覺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眼淚汪汪的小孩。
“我們……後會有期。”
他輕輕地說著。
有聲音輕輕回應他，語氣裏透著不舍。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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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落看出來了古林的暗示。
他向後看去。
眼前是一個步履越來越緩慢的小少年，少年棕色的眼睛裏充滿疑惑，忍不住微微歪頭看著這個突然到來的生靈。
眼前的少年只有十二歲。
小孩不太敢靠近白落，但他也並不膽怯，他左看右看，感覺這可能是古林曾和他描述過的“天使”。
白落也確實沒有掩飾自己身上的任何特征。
這讓小孩有些激動，他竟然能見到天使？古林竟然沒有騙他！
白落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不動不語，甚至臉上都沒有什麽表情，可他的眼睛好像在顫抖，或許是激動，或許是因為在隱忍著什麽。
阿池試探性地走近白落，小聲問：“你是天使嗎？”
白落壓抑著自己的某種情緒，停頓了一會兒，才回答：“……是。”
阿池見這個天使回答了自己，就不那麽拘謹了，於是繞著白落走了兩圈，然後燦爛地笑了。
“你是不是第一次來？是不是有點緊張？我可以帶你去玩！”
阿池主動向白落伸出手。
白落緩慢地握住他的手，說“好”。
阿池看著白落面無表情的臉，疑惑地說：“你怎麽不笑啊？天使都不會笑嗎？不應該啊！”
“我，還不會。”
有些久了，距離他上一次笑，時間有些久了。
“啊？怎麽會這樣？那我教你吧！嘿嘿！你像我這樣！”
一邊說，阿池一邊用兩個食指在嘴邊畫弧線，像當初白落教給他的那樣。
白落無論看多少次這個場景都會想哭，而這次的眼淚比上次滴落的更快。
“你，你怎麽了？別哭啊！”
阿池慌張地過去抱他的胳膊。
白落擦幹凈眼淚，對著阿池勉強地笑了笑，說：“我沒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阿池微微皺眉，他還見不得漂亮天使哭，可把他心疼壞了，他輕撫著白落的胳膊，溫聲安慰著：“你別想那麽傷心事了，我看著心疼。那，那我帶你去玩吧？分散一下註意力。噢對了，森林裏有一棵樹，你應該很熟悉，古林說這是天堂裏的天使們單獨給我種下的。天堂裏是不種這個樹的，你見過嗎？帶你去看看吧！很漂亮的！”
白落看著他帶著期待的眼神，點了點頭。
他其實已經見過了。
還是原來的地方，在那個湖邊。
小樹已經長得很高了，白落知道這個樹不是之前的那棵，而且樹之間不會互通，但他還是想對這棵樹再表達自己的歉意與愧疚。
“好看吧？”
“嗯……天堂裏沒有種這樣的樹，但我見過這棵樹，不過那時它很小。”
阿池聽出了白落語氣裏的淡淡的憂傷。
阿池握住白落的手，心疼地說：“你又想起傷心事了？”
白落也握緊他的手，卻沒說什麽，而是將人抱在了懷裏，阿池也抱住他，讓他不要傷心，說自己可以帶他在這裏玩。
白落忍不住收緊雙臂，閉上了眼睛，他也很開心這次還可以由阿池帶著他走遍森林。
阿池拍著白落的背，說：“好嘍好嘍，不哭了。”
白落無聲地笑了出來，他想這麽一直抱著阿池，這樣他也能滿足。
然後，白落松開阿池。
阿池拉住他的手，帶他去了很多地方，新奇的、陌生的、熟悉的都有。
“所以你之前來過這裏嗎？”
“嗯，這裏……很美，我在這裏停留過一段時間。”
阿池點點頭，然後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快速看向了白落，說：“那你要在這裏待多久啊？什麽時候回去？如果太急的話，我就帶你先去看最漂亮的地方。”
白落溫柔地笑了笑，說：“我不走了，我留下，陪你，只陪你。”
阿池楞了一下，然後激動得跳了起來，他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有這個榮幸。
“真的嗎真的嗎？你會留下來陪我？！”
“是，我不會說謊。”
阿池跳起來抱住白落，而白落也早有預料，下蹲抱起阿池，然後將阿池抱起來。
“我喜歡你！我好喜歡你啊！謝謝你願意留下來陪我！”
“謝謝你喜歡我，我也很喜歡你。”
“哇！我感覺好幸福！你竟然真的可以一直陪我？我之前都是一個人的，你們天使都是這樣忽然降臨給別人驚喜的嗎？”
白落的眼眶有些濕了，他把臉靠在阿池懷裏，聲音悶悶的，心裏酸酸的。
他哪裏有每次都帶著驚喜過來？他有那麽好嗎？阿池這個小傻子，他明明來的很晚，卻還因為他的到來而那麽高興。
阿池什麽都變了，但對白落的信任和喜愛沒有變，也不會變。
“……對不起……我來晚了。”
他想能陪阿池再久一點，再早一點。
後來，白落也帶著阿池去看了很多沒來得及與蘭池看的風景。
阿池在他耳邊的驚嘆讓他很安心。
因為阿池現在是人類，所以古林專門為他提供了四季輪換，也為他記錄著時間。
無數美麗的風景中，再一次有了他們的身影。
風再一次記憶著他們歡笑與擁抱。
“那你不就是我一個人的天使了嗎？”
“是。”
“太好了太好了，我從來都沒有想過呢！”
白落溫柔地看著阿池，將悲傷全都藏了起來，只留下微笑。
他錯過了很多，現在要全部都補回來。
阿池帶著白落去了他的“家”——那個洞穴。
阿池驕傲地向白落展示著：“當當當當！這就是我睡覺的地方！裏面冬暖夏涼，還特別寬敞，夠一百個我住呢！你要不要吃東西啊？我們可以一起吃樹上的果子，酸酸甜甜的，特別好吃！”
白落動容地看著眼前的阿池，他很開心，但也一直都有著無論如何也無法開口的遺憾。
“好啊，我們一起去摘。”
“那你會飛嗎？我們可以飛到最上面，摘最大的果子！”
“我會飛，我也可以帶你飛，你現在想去摘嗎？”
“哇啊啊啊你好厲害！不過現在不用了，我還不餓。”
白落看著洞穴裏的幾塊大石頭，它們變得很圓滑。
他撫摸了那塊最大的石頭，蘭池之前總抱那塊石頭。
“那你以前來過這裏嗎？古林說這是一條大龍住的地方。”
白落聽後笑了一下，看著阿池的棕色眼睛，說：“我見過，他……很帥氣。”
“真的？你見過？真的很帥氣嗎？”
阿池激動得兩眼放光。
“你很崇拜他？”
“也，也不是吧，就是，有點想見一見，感覺應該會很……震撼。他要有多大的塊頭才會住在這裏？”
“反正沒有一百個你那麽大。”
阿池笑了起來，又問：“你們是朋友嗎？”
“……我們不止是朋友。”
“噢——那就是很好的朋友！那他現在在哪呢？古林說他也不知道。”
“他現在……在湖裏。”
阿池一聽，激動壞了，忙問：“是樹旁邊那個湖嗎？那你那麽久了怎麽不去看看他？我也想見見。”
“那你現在想見嗎？”
“現在？想想想，我現在就想！”
於是他們來到湖邊，阿池急忙在岸邊往湖裏看。
可此時湖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倒影，而湖裏連條魚都沒有。
阿池撓頭，湖面上的倒影也跟著撓頭，然後他直起身看向白落，疑惑道：“沒有啊？我沒看見他啊！”
“但其實，你看見他了。”
阿池不明所以，於是又探出腦袋去看，可是還是什麽都沒有看到。但天使不會欺騙他，所以……大龍變成水了？
“噢！我知道了！他是不是害羞啊？所以不想讓我看見？”
白落忍俊不禁，“或許呢。”
“一定是這樣！”
篤定了自己的猜測之後，阿池就在湖面自言自語，對著大龍說了很多可可愛愛的話，白落就在一邊靜靜地看著他。
阿池轉頭，“看夠了”大龍，他又看向白落，發現白落此時也在看水面，不知道在想什麽。
然後他往白落身邊挪，懶懶地靠在他身上，小心翼翼地捏起白落的一縷頭發，搓了搓，又不害臊地聞了聞，然後評價道：“滑滑的，香香的，好喜歡！”
白落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臉。
——
轉眼，已過七個春秋。
少年在他眼前長大了，和以前的那條龍一模一樣。
“我睡覺嘍，晚安！”
阿池仍然孩子氣地說。
白落點頭，也與他互道晚安。
夜裏，白落抱住了睡著的阿池。
因為他知道每次阿池在這天晚上都會做噩夢，阿池本不常做噩夢，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麽。
白落感覺懷裏的人動了一下，像是被夢境裏的經歷嚇到了。
“做噩夢了？沒事的，我在呢！”
白落的聲音清晰又有些低沈，帶著滿滿的安全感。
他看著與自己面對面的阿池，阿池沒有像之前那樣睜眼，所以，這次阿池沒被噩夢驚醒？
懷裏的人動了動，然後緩慢地睜開眼睛，看著他，他松了些力，與之對視。
黑夜裏，月光卻明亮，白落看著他的眼睛，有些恍惚。
“……我回來了，白落。”
說完，蘭池抱緊了白落。
這句話像是砸在白落心裏的，沈重到讓他心悸。
誰回來了？
是蘭池，是那個足以彌補他所有遺憾的蘭池。
白落不知道為何蘭池會恢覆記憶，這太突然了，突然到他連震驚都慢了好幾拍。
白落又哭了，他也抱緊蘭池。
蘭池真的回來了！是他記憶裏的蘭池，那個最好的蘭池。
“我好想你，我好想你啊蘭池，我真的好想你。”
白落的每一句都說得很重，也像蘭池在他心裏的份量。
積壓的所有思念與不得已被壓下的遺憾和委屈隨著言語的傾訴也盡數釋放，蘭池感覺自己被白落洶湧的情感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但他願意承受。
蘭池回來了，是有他們所有共同記憶的蘭池。這才是最最完整的，他最期待的蘭池，過了那麽久，他以為他等不到了，但現在，他真正如願了。
他想哭，想哭得撕心裂肺，想用最極端的情緒讓蘭池知道自己有多想他、多愛他。
“我知道，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白落哭了好久，蘭池也跟著哭。
然後，蘭池去摸白落的臉，這不是他的手心第一次觸碰到白落布滿淚痕的臉了，濕濕的，有些涼，白落的臉頰與眼角一直有眼淚滑下。
他的動作輕輕的，擦去白落臉上好像擦不凈的淚痕。
“別哭了，不然，我得給你擦到什麽時候？”
他食言了，又沒食言。
他沒帶回白落的翅膀，就只能給白落擦眼淚了。
白落又哭了好久，才問蘭池是否有前幾次的記憶。
蘭池沈默了一小會兒，說他有。
但白落卻不那麽高興，他寧願蘭池沒有那些記憶。
這是天使的一種能力，再加上白落是大天使，所以這種能力會更強。
——天使可以回到過去，這是他第四次回到過去了。
可是，阿池每次都只能活到三十歲，而白落每次回到過去，無論如何努力，都只能回到阿池十二歲的時候。他每次只能陪阿池十八年。
白落還記得他剛從聖海到古林的時候，他一到古林，看著這久違的生機，眼淚就止不住地流。
那時十二歲的阿池看著坐在地上哭的很傷心的白落，過來安慰他。
白落看到阿池的第一眼，就崩潰地抱著他哭，根本做不到像這一次那樣克制。
因為白落那時是坐著的，而且越哭身子越低，所以阿池一直被迫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腿都酸的沒有知覺了還要蹲著。
白落哭得很悲痛，也很大聲，所以阿池也不敢動不敢說話，而且那時的情況讓阿池險些以為自己是一個失去記憶的已經死掉的鬼魂，他最好的朋友突然看見了他的靈魂，才會哭成這樣，但其實他在古林裏根本沒有朋友。
阿池根本沒想過一個大男人會這麽能哭。
等白落終於後知後覺地哭好以後，阿池才能坐下來歇一下，他擡頭看著白落，有些緊張但又不可避免的心疼，他小心翼翼地問：“那個，你是不是認錯人了？我叫阿池！還有，你能不能，先松開我？”
白落在那一瞬間是失落的，他原本以為，等著他的會是蘭池，但很快，他就覺得那也不太重要了，他也沒資格奢求那麽多，只要是蘭池就好。
可他沒想到阿池會那麽快就自然逝去。他無法接受，於是用了那個沒有絲毫挽回的餘地的方法。
但在那之前，他回了天堂一趟。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去過那個地方了，若不是他的金色羽翼，否則沒有天使會認得他。
他好像已經不再有怨懟了，而且，那些曾經讓他憤恨的對象早已不在。
但是一回到天堂，他就完全不像在古林或是聖海那樣了，他又有了很多責任，而他也確實是因為職責所在才重返雲端。
他選擇了自己的繼承天使，並重建了意池，讓它成為真正可以選拔下一任大天使的指引。
他留在天堂做了很多事，然後離開了。
這次離開，他將再也無法回來了。
但即便他離開，這裏的天使們也依舊會生活得很好。
可他需要等，因為那個能力不是隨用隨成的，他只能等。
第二次，白落適應了一些，但還是一見面就開始哭，但沒抱著人哭，不過又把人叫成蘭池了。
當阿池又一次死在三十歲的時候天使真的楞住了，哭得比上一次還狠。
或許，阿池能有這樣的命數就已經是最好的了。
而這次，已經是第四次了，但白落感覺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實現第五次了。
“那，你等了多久？”
蘭池聲音沙啞，也因為心疼而明顯地顫抖著。
白落溫柔又傷感地看著蘭池，他願意等的，無論多久，只要，他有時間，也有能力。
他擡手撫摸蘭池的臉頰，擦去他臉上的淚痕，他有些不想說，因為說了，蘭池又該傷心了，可蘭池要他的實話。
第一次是五年。
第二次是三十年。
第三次是一百年。
第四次是兩百年。
所以在見到這次的阿池之前，他的確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了，但不是最久。
最久的那次，他也不知道到底過了多久。
蘭池擦掉還沒來得及掉出來的眼淚。
所以每一次，白落都守著他的墳墓等了那麽久，只為那極其短暫的十八年。
身邊的那些都留存著他們曾經在一起的記憶，他又是獨自守著，然後等他。
蘭池有些氣，但又實在心疼，他將自己的額頭抵在白落額頭上，有些用力，但又舍不得用力，良久，他才艱難地說了一句，“……傻。”
白落想哭，但最後卻帶著哭腔笑了一下，還微微搖頭，“不傻。”
“就是傻。”
“我甘願。”
蘭池這下是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捧著白落的臉，湊過去吻在他唇上。
輕柔的，親昵的。
白落覺得他吻得太輕，像是要分別，也不能表達他們此時對彼此重似千鈞的情感，於是他加重了這個吻。
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這也是他們僅剩的時間了。
這是無比珍貴的。
他們又重新在一起了。
而且這一次，他們的觸碰是輕柔的，擁抱是長久的，親吻是溫熱的。
——
古林不太知道白落是不是回到了過去，但是他每次都感覺白落好像來過一次了，甚至可能不止一次。
後來，白落把實情告訴了古林。
古林沈默了很久，既心疼又無奈，可他也說不出什麽來。
古林：嗚嗚嗚我好心疼你！心疼你們！
白落也見不得古林傷心，於是拍了拍樹幹，說：“對不起，真是對不起你，還一直麻煩你，小可憐。”
蘭池楞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了，說：“你怎麽這麽稱呼他？”
“因為我們之前認識。”
蘭池的笑容漸漸消失了，這個倒不讓他意外，但是白落竟然叫古林“小可憐”，這……是什麽交情？
於是他的神情逐漸嚴肅起來，看著白落，問：“你們什麽時候認識的？”
古林驕傲著：那可比你早多了！
蘭池眨了眨眼睛，然後假裝不在意地“哦”了一聲。
蘭池忽然問白落有沒有去過天堂，但白落知道蘭池問的應該是他在來古林之前。
他沒有去過。
“那，你知道善良天使和正義天使都去哪了嗎？”
白落搖頭，但他也不解蘭池為什麽會在意這兩個他應該從來沒有見過的代表。可蘭池既然提了，就說明他應該是見過的，甚至可能不僅僅是見過，他想到了那個可能。
“……他們是來幫我的，不然……”
不然他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白落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是這樣。
那時，心願天使應該來看過他，也會想把這件事告訴他吧，讓他知道他們的補償，也讓他不那麽傷心。
可他封閉了聽覺，什麽也聽不到。
心願天使應該是看不出來他將聽覺封閉了的，那她說完這件事以後，看著毫無反應的他，是失落，還是自責？
白落不得而知，但他有些不好受，或許，他不該封閉聽覺的。
蘭池一直都沒忍心去問白落他不在的時候白落是在哪，但這次白落告訴他了，卻也只說了幾句話。
白落說自己就坐在聖海邊等他，一直等，等冰融、等浪湧，也等風來。
現在，他們都等到了，好像誰也沒有食言。
蘭池勾起白落的一縷長發，輕輕撫摸著，“假的？”
白落無聲地笑了笑，“假的。”
他的長發早已不在，所以這只是幻象。
蘭池喜歡他的長發。
蘭池沈默著，然後舉起那縷銀發，吻了吻，但親吻的觸感卻清晰地留在他手上。
白落看著蘭池的動作，第一次知道什麽叫“虔誠”。
是蘭池對他。
他動容地笑了笑，輕輕拿走那縷頭發，因為是假的，他並不能感受到發梢被拿起的感覺。
“別吻它，吻我。”
蘭池擡眸，深深看向白落，吻住了面前的天使。
——
這次古林的每個冬季，都見雪不見冰。
“白落，我想去湖底看看。”
只一秒，白落的眼眶就濕潤了。
湖底不冷嗎？
當然不，因為這裏是古林，而非冰封的聖海。
這裏的水不會冷。
白落緊緊握著蘭池的手，吻在他手背，過了許久，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蘭池靠在白落的肩上，輕輕閉上了眼睛，他還能感受到白落給他的吻，那些吻的力度越來越輕，就好像是，白落不忍驚醒他一樣。
他想睜眼再看一看白落，想看一看，在那麽久的時間裏，只與他相伴了幾十載的白落。
如果還有機會，一定，一定要讓他們再相遇。
最後，蘭池他，睡著了，但忍不住留了兩行淚給白落。
在微涼的湖底，白落最後一次親吻了蘭池。
***
白落在湖邊坐著，嘴角是帶著一點點笑的，那是蘭池教他的最後一遍了。
他靠著樹，想著自己會變成什麽樣。
變成灰塵還是煙霧？
是飄走還是落下？
好像都還挺好的。
這一次，他該滿足了。
他原本可以永生，或者活到他一點兒也不想活著為止。他用那樣的力量換來了這和蘭池繼續在一起的四個十八年。
好像，比永生好多了。
他希望下輩子他或者蘭池能來古林裏當個什麽。小草或是小鳥，哪怕一粒土也可以。
因為這裏一直都是全世界最漂亮的地方。
而且保不準他再回到這裏，古林還能認出他們。
和他們說這些美好的經歷。
這樣他們就只會記得那些美好的東西，那樣可真好。
又是四季輪轉，他卻感覺單調極了。
最後，他感覺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眼淚汪汪的小孩。
“我們……後會有期。”
他輕輕地說著。
有聲音輕輕回應他，語氣裏透著不舍。
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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