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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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006

入秋的天氣其實已經有點涼了,但許昭意還是堅持要在自家別墅的游泳池邊辦個派對。

理由是她爸最近忙公司的事,經常好幾天不回家。別墅空蕩蕩的,她一個人無聊。

許建誠沒多說什麽,只是交代了句註意安全,別玩太晚。

派對的邀請發了三十幾個,來得差不多二十人。都是她這個圈子裏的朋友,家境差不多,年齡也差不多,平時一起玩慣了。

下午四點開始,游泳池邊已經熱鬧起來。

音響開著,音樂聲震得人腦袋嗡嗡作響。朋友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有的在水裏撲騰,有的躺在躺椅上喝酒聊天,有的在自助餐臺邊夾東西吃。

許昭意穿了件黑色的連體泳衣,後背開得很低,幾乎到腰際。下面是黑色短褲,裹著兩條又細又長的腿。她沒下水,坐在池邊的藤椅上,手裏拿著杯果汁,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旁邊的周曉曉聊天。

餘光卻總是不自覺地往二樓陽臺瞥。

姜窈在二樓。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米色的長裙,裙擺一直到腳踝,外面罩了件同色的針織開衫。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用一支木簪子固定著。坐在陽臺的藤椅上,腿上攤著一本書,旁邊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杯紅酒。

她在看書。

從派對開始到現在,已經快兩個小時了,她就那麽坐著,偶爾翻一頁書,偶爾端起酒杯喝一口。

像個局外人。

“哎,許昭姐,”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小男生湊過來,手裏端著兩杯酒,“喝一杯?”

許昭意轉頭看了他一眼。

十七八歲的年紀,長相還算清秀,眼睛裏帶著點小心翼翼和討好。

她接過來,笑了笑,“謝謝。”

男生臉紅了紅,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許昭姐今天真好看。”

“是嗎?”許昭意抿了口酒,眼睛又瞟向二樓。

姜窈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好像根本沒註意到樓下的熱鬧。

或者說,註意到了,但並不在意。

“對啊,”男生繼續說著,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和急切,“黑色很襯你皮膚,顯得特別白。我在學校就喜歡看你穿黑色,每次從我們班門口經過,我們班男生都……”

許昭意沒怎麽聽。

她在想姜窈。

那個女人的心思到底有多深?那天晚上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那件被拿走的睡裙,那聲“你的秘密被我發現了”……

她怎麽還能這麽平靜地坐在二樓看書?

樓下這麽吵,音樂聲這麽大,她難道一點都聽不見?

“昭意?”周曉曉推了推她,“跟你說話呢。發什麽呆?”

許昭意回過神,“啊?說什麽?”

“問你待會兒要不要去唱歌。”周曉曉指了指旁邊幾個已經喝得有點高的朋友,“他們說要轉場,去KTV。”

“不去了。”許昭意搖搖頭,“累了。”

“這才幾點啊你就累了。”周曉曉白了她一眼,湊近些,壓低聲音,“哎,你是不是在看樓上那個?”

許昭意心跳漏了一拍,“什麽樓上?”

“別裝了。”周曉曉朝二樓陽臺努了努下巴,“你繼母吧?從開始到現在,你已經往那邊看了不下二十次了。”

許昭意臉有點熱,“誰看她了。我就隨便看看風景。”

“是是是,就隨便看看。”周曉曉也不拆穿,只是感慨,“不過說真的,你這個新媽是挺厲害的。樓下這麽鬧騰,她還能坐得住,佩服。”

她說著,也朝二樓看了過去。

姜窈恰好在那時翻過一頁書。

動作很慢,很優雅,帶著某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沈靜。

“對了,”周曉曉忽然想起什麽,“你上次不是說她跟你爸沒什麽嗎?我看你爸最近也不怎麽在家,那他娶她回來幹嘛?當擺設?”

許昭意沒說話。

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

姜窈跟她爸確實沒什麽親密接觸。婚禮那天晚上,她豎著耳朵聽了一夜,樓上主臥安安靜靜,一點動靜都沒有。

之後的這些日子,她爸在家的時候,兩人也只是很正常的交流,最多就是握握手,碰碰肩膀,連擁抱都少見。

三十歲的姜窈,為什麽要嫁給她爸這個快五十的男人?

為了錢?可她看起來不像那種人。

為了什麽?

周曉曉還在那邊絮絮叨叨地分析,“要麽是政治聯姻?你爸公司最近是不是需要什麽關系?要麽就是……哎,你們家最近有什麽大項目嗎?”

許昭意搖搖頭。

“那就怪了。”周曉曉摸了摸下巴,“總不能真是為了愛情吧?”

她說完自己都笑了。

許昭意沒笑。

她盯著二樓陽臺上那個安靜的身影,心裏亂糟糟的。

就在這時,姜窈忽然動了。

她放下手裏的書,端起一旁的紅酒杯,卻沒有立刻喝,而是轉過頭,目光直直地朝樓下的許昭意看了過來。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玻璃窗,隔著泳池邊蒸騰的水汽和音樂聲。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

許昭意心臟猛地一緊。

她下意識地想躲開,想轉開視線,想假裝自己根本沒在看。

可姜窈的目光像是帶著鉤子,牢牢地勾著她,讓她動彈不得。

然後,姜窈舉起酒杯,朝著她所在的方向,輕輕晃了晃。

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也像是在……敬酒。

隔著這麽遠的距離,許昭意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但她能想象,那雙眼睛一定是彎的,嘴角一定是上揚的,帶著那種了然又溫柔的笑容。

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看穿了她的偽裝。

看穿了她今天辦這個派對的真正用意。

許昭意只覺得一股熱氣從腳底一路躥到頭頂,臉上瞬間燒了起來。

她猛地轉過臉,端起手裏的果汁狠狠灌了一口。

冰涼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一點都沒壓下那股燥熱。

“你怎麽了?”周曉曉看著她,“臉怎麽這麽紅?熱嗎?”

“沒,沒有。”許昭意放下杯子,手心裏全是汗。

她不敢再往二樓看。

“哎,你繼母好像在跟你打招呼哎。”周曉曉忽然又說。

許昭意咬了咬牙,從藤椅上站起來,丟下一句“我去游會兒”,就快步走到泳池邊,幾乎是逃似的跳進了水裏。

撲通一聲。

水花濺得很高。

冰涼的池水瞬間包裹全身,稍微緩解了一下臉上的燥熱。

她潛到水下,屏住呼吸,睜開眼睛看著池底藍色的瓷磚。

腦子裏卻還是剛才那一幕。

姜窈隔著玻璃窗看她的眼神。

舉著酒杯遙遙一敬的手勢。

還有那種仿佛被看穿的羞愧和慌亂。

她在水底待了很久,直到肺部開始發疼,才猛地浮出水面。

大口大口地喘氣。

泳池邊的朋友們還在嬉鬧,音樂聲依舊震耳欲聾。有人跳進水裏,濺起巨大的水花,笑聲和尖叫混成一片。

可許昭意卻好像什麽都聽不見。

她趴在池邊,目光不自覺地又朝二樓陽臺飄了過去。

姜窈已經不在了。

藤椅上空空的,只剩下那本書還攤著。

紅酒杯也拿走了。

她走了。

什麽時候走的?她跳進水裏之後?

許昭意說不清心裏是什麽滋味。

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有點失落。

“許昭姐,”剛才那個小男生又湊過來,蹲在池邊,遞給她一瓶水,“渴不渴?”

許昭意接過來,道了聲謝。

“許昭姐你真厲害。”男生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剛才那個跳水動作特別帥。”

許昭意勉強笑了笑,一邊喝水一邊從泳池裏爬上來。

水滴順著頭發和身體往下淌,在瓷磚上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她接過旁邊的人遞過來的浴巾,胡亂擦了擦,然後走到原先的藤椅上坐下。

派對依舊熱鬧著,她卻沒什麽心思再參與了。

腦子裏亂糟糟的,全是姜窈那雙眼睛。

還有那個舉杯的動作。

“怎麽了?”周曉曉湊過來,“真被打擊到了?”

“什麽打擊?”許昭意沒好氣地白了她一眼。

“你繼母啊。”周曉曉壓低聲音,“我剛才仔細看了看,她那種氣質,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優雅,從容,好像天塌下來都不會皺一下眉頭。難怪你爸那麽快就把人娶回來了。”

許昭意沒說話。

周曉曉又說,“不過我覺得,她對你應該沒什麽惡意。你看她剛才跟你打招呼的時候,笑得多溫柔。”

溫柔?

許昭意扯了扯嘴角。

那是溫柔嗎?

那是看穿一切的從容。

那是高高在上的俯視。

那是……逗弄。

像貓逗耗子一樣。

“對了,”周曉曉忽然想起什麽,“你上次說,她跟你爸沒什麽親密接觸?”

“嗯。”

“那她能圖什麽呢?”周曉曉皺起眉頭,“你爸這個年紀,長得也不算特別帥,雖然有錢,但她看著也不像缺錢的樣子。氣質那麽好,長得也好看,三十歲,應該有大把的男人追才對。”

這也是許昭意想不通的地方。

但很快她就不想了。

因為派對裏有人開始起哄,說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被強行拉過去玩的許昭意,很快就沒時間想這些了。

游戲玩得很瘋,幾輪下來,已經有好幾個人被迫去做了各種丟臉的事。有人去泳池裏高歌一曲,有人去隔壁別墅門口跳了三下,還有人被打發去跟路過的人要聯系方式。

輪到許昭意的時候,她抽到了大冒險。

抽簽筒裏掏出個小紙條,上面寫著:給通訊錄第一個人發消息,說“我好想你”。

周圍的朋友們開始起哄。

“快快快,看看第一個人是誰!”

“會不會是哪個帥哥?”

“哎呀萬一是她爸呢?那就搞笑了。”

許昭意拿起手機,解鎖,點開通訊錄。

然後她楞住了。

通訊錄第一個名字,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的。

A開頭的。

姜窈。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把姜窈的手機號存了進去。

可能是婚禮那天,她爸非讓她們互相留電話,她隨手就存了,之後一直沒刪。

“誰啊誰啊?”周曉曉湊過來看,然後啊了一聲,“這個備註……Jiang?姜?不會是……”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齊刷刷地看著她。

許昭意盯著那個名字,手有點抖。

“快發快發!”有人開始催。

“就是,願賭服輸。”

“別磨蹭呀許昭姐。”

許昭意深吸一口氣,點開對話框。

她和姜窈幾乎沒有聊過天,對話框裏只有一條她爸發來的消息,讓她把姜窈的電話存一下。

空蕩蕩的。

她點開輸入框,打字。

“我好想你。”

四個字,打出來,又刪掉。

又打出來,又刪掉。

周圍的朋友們已經開始倒數,“三,二——”

她閉上眼睛,按了發送。

然後迅速退出對話框,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

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周圍的朋友們爆發出歡呼,又開始繼續游戲。

可許昭意卻什麽都聽不見了。

她的腦子裏只有那四個字,還有那個即將收到消息的人。

姜窈會怎麽想?

會覺得她瘋了?

會覺得她在挑釁?

還是會……回點什麽?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手機。

屏幕亮著。

是姜窈的回覆。

只有一個字。

“嗯。”

然後又是一條。

“玩得開心,別太晚了。”

後面還跟了個笑臉表情。

許昭意盯著那兩條消息,整個人僵在那兒。

“回了回了!”旁邊的朋友眼尖,看到了屏幕,“寫什麽了?”

她立刻按滅了屏幕。

“沒什麽。”她把手機塞回包裏,“我去趟洗手間。”

說完就起身,快步往別墅裏走。

穿過走廊,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靠在門後,手扶著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窗外的派對還在繼續,音樂聲透過玻璃隱隱約約傳進來。

她卻覺得特別安靜。

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還有腦子裏反覆回響的那個字。

“嗯。”

那麽平靜,那麽自然。

好像真的只是在回應一句想念。

可是怎麽可能?

她們之間,怎麽可能有想念?

許昭意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抱住膝蓋,把頭埋進去。

泳衣還是濕的,貼在身上冰涼涼的。

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冷。

臉上,耳朵上,脖子上,都在發燙。

像是被那個字燒過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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