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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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02

第二天早上,許昭意是被陽光曬醒的。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金黃色的光正正照在她眼睛上。她煩躁地翻了個身,拿枕頭蓋住腦袋,想再睡一會兒。

樓下卻傳來隱約的說話聲。

有女人的笑聲,輕輕的,像羽毛掃過耳膜。

姜窈。

許昭意猛地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

昨晚那管空牙膏還在她腦子裏晃。她不知道今天早上會是怎樣一個局面,但不管怎樣,她都要親眼看看。

她跳下床,隨手抓了件睡袍披上,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又停住了。

就這麽下去?穿著睡袍,頭發亂七八糟,臉上還掛著沒睡醒的惺忪?

太沒氣勢了。

她轉身回衛生間,沖了個澡,吹幹頭發,換好衣服,又對著鏡子塗口紅。正紅色,顯得氣色好,也顯得不好惹。

下樓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餐廳裏,她爸已經坐在主位上喝咖啡看報紙,姜窈坐在他旁邊,面前擺著一份早餐。煎蛋,培根,吐司,還有一杯牛奶。

畫面和諧得刺眼。

“早啊昭昭。”姜窈先看到她,笑著打了聲招呼。

許昭意腳步一頓。

昭昭。

她的小名。

只有她媽在世的時候才這麽叫。她爸從來都連名帶姓地喊她,親戚朋友要麽叫她昭意,要麽跟著閨蜜一起喊她意意。

姜窈憑什麽這麽叫?

“早。”許建誠從報紙裏擡起頭,看到她今天的打扮,皺了皺眉,“下來吃飯。都幾點了。”

許昭意拉開椅子坐下,動作有些用力,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聲響。

傭人很快給她端來早餐。跟姜窈那幾樣差不多,只是多了一個煎蛋。

她盯著那個煎蛋看了會兒,忽然起身。

“怎麽了?”許建誠問。

“自己煎。”她丟下三個字,徑直走向廚房。

開放式廚房就在餐廳隔壁。她打開冰箱,拿出兩個雞蛋,又從櫃子裏翻出平底鍋。動作算不上熟練,但勉強能操作。

油燒熱了,雞蛋敲進去,發出滋滋的聲音。

餐廳那邊,許建誠在跟姜窈說話,語氣是許昭意很久沒聽過的溫和,“昨晚睡得好嗎?新房間還習慣嗎?”

“很好,床很舒服。”姜窈的聲音帶著笑,“其實你不用那麽早就起來的,今天公司不是沒事嗎?可以多睡會兒。”

“習慣了,到這個點就醒。”

許昭意握著鍋鏟的手緊了緊。

她把其中一個煎蛋翻面的時候,故意多煎了一會兒。眼看著蛋清邊緣逐漸發黑,又故意把火開大了些。

煙冒起來了。

“昭昭,”姜窈在那邊輕聲提醒,“好像有點糊了哦。”

許昭意沒理她,繼續煎。

直到那個煎蛋徹底變成了焦黑色,邊緣卷曲,散發著明顯的糊味,她才關火,拿盤子盛起來。

另一個煎蛋是正常的,嫩黃色,邊緣微焦,看起來還不錯。

她端著兩個盤子回到餐桌前,把那份糊的放在姜窈面前,那份正常的放在自己面前。

“嘗嘗。”她在姜窈對面坐下,雙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擡,“我特意給你煎的。”

她特意加重了“特意”兩個字。

許建誠放下咖啡杯,視線在那份糊掉的煎蛋上停留了一秒,眉頭又皺起來,“這能吃嗎?”

“怎麽不能?”許昭意看著他,“煎蛋不就是這樣的嗎?我覺得挺好的。”

姜窈拿起刀叉。

她的動作很優雅,不急不慢,好像面前擺著的不是一份焦黑的煎蛋,而是什麽米其林餐廳的精致料理。

叉子輕輕插進煎蛋裏,焦黑的部分裂開,露出下面還沒完全凝固的蛋黃。她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裏。

咀嚼。

咽下。

全過程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甚至在她切下第二塊的時候,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許昭意盯著她。

姜窈吃完第三口的時候,許建誠終於忍不住開口,“行了,別吃了。都糊了,對身體不好。”

“還好。”姜窈放下刀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昭昭第一次給我做早餐,當然要吃完。”

她真的把那整個糊煎蛋吃完了。

許昭意忽然覺得胃裏有點堵。

她以為姜窈會生氣,會皺眉,至少會抱怨一句。可是沒有。這個女人就像昨天收下花圈一樣,平靜地把這份“心意”照單全收。

“昭昭。”姜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擡眼看向許昭意,“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會?”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困惑和委屈。

許昭意心裏警鈴大作。

“什麽誤會?”她故作鎮定地反問。

“昨天你送花圈,今天又特意給我煎糊的早餐。”姜窈頓了頓,語氣更輕了些,“如果我哪裏做得不好,你可以直接告訴我。我們畢竟要在一個屋檐下生活,這樣……大家都不舒服。”

這幾句話說得實在高明。

沒有指責,沒有抱怨,只是單純地表達困惑和求和的態度。配上她那副溫溫柔柔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這個繼女在故意刁難新進門的後媽。

果然,許建誠的臉色沈了下來。

“許昭意,”他連名帶姓地叫她,語氣嚴厲,“你最近是怎麽回事?昨天婚禮上鬧得不夠,今天還要接著來?”

“我怎麽了?”許昭意聲音也冷了下來,“我不就是煎了個蛋嗎?她自己願意吃,賴我?”

“你那個蛋是特意煎糊的!”許建誠一拍桌子,“當我瞎嗎?”

“對啊,就是特意煎糊的。”許昭意索性承認了,下巴一擡,“怎麽了?她不是吃得挺開心的嗎?”

“你……”許建誠被她氣得說不出話,胸口劇烈起伏著,“你這孩子,怎麽變成這樣了?你媽在世的時候……”

“別提我媽!”許昭意猛地站起來,椅子腿摩擦地板發出尖銳的聲音,“她不配跟我媽比!”

“昭意!”

三個字,喊得中氣十足,連吊燈都晃了晃。

餐廳裏瞬間安靜下來。

傭人早就躲回廚房了,連大氣都不敢出。空氣凝固得像塊鐵板,壓得人喘不過氣。

許昭意站著,雙手撐在桌沿上,指節泛白。她看著她爸,眼圈慢慢紅了,但她死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

姜窈也站了起來。

但不是跟許建誠一起,而是走到兩人中間,輕輕按住許建誠的手臂,“建誠,別生氣。孩子還小,慢慢來。”

“小?她都二十歲了!”許建誠指著許昭意,手指都在抖,“就是慣的!以前她媽慣著,現在你也慣著,她才這麽無法無天!”

“我……”姜窈想說點什麽。

許昭意卻打斷了她。

“對,我就是無法無天。”她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反正這個家裏,沒人管得了我。”

她轉身就走,腳步很快,幾乎是跑著上了樓。

直到回房間,甩上門,眼淚才終於掉下來。

不是委屈,是氣的。

她氣她爸不分青紅皂白就罵她,氣姜窈那副假惺惺的樣子,更氣自己居然真的被那幾句話激得失了態。

太不成熟了。

她應該像姜窈那樣,不管別人怎麽挑釁都能保持微笑,輕飄飄幾句話就把對方打得措手不及。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個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小孩子,被大人幾句話就氣哭。

許昭意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走到窗邊。

樓下的餐廳還看得見。許建誠已經坐回去了,低頭按著太陽穴,一臉疲憊。

姜窈站在他身邊,手輕輕搭在他肩上,似乎在說什麽安慰的話。

然後,就在許昭意的註視下,姜窈忽然擡起頭,目光精準地朝她房間的窗戶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姜窈朝她笑了。

不是那種溫柔的、善解人意的笑。是另一種笑,嘴角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眼睛微微瞇起,眼底藏著某種……了然。

了然,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挑釁。

像獵手看到獵物終於跳進陷阱時的表情。

許昭意心臟猛地一跳。

她想起剛才在餐廳裏,姜窈那句輕聲細語的“你是不是對我有誤會”。

那根本不是疑問句。

那是個聲明句。

她在告訴許建誠,也在告訴許昭意:我知道你在做什麽,我不戳穿你,但你也別指望能贏。

許昭意猛地拉上窗簾。

房間瞬間暗下來。

她在黑暗裏站了很久,直到眼睛慢慢適應了光線,才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床頭櫃上還放著昨晚那包煙。她抽出一根點燃,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裏,她覆盤剛才那場交鋒。

她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不僅沒給姜窈添堵,反而讓她借機在她爸面前演了一場“善良後媽包容任性繼女”的戲碼。而她,成功地扮演了那個任性不懂事的角色。

許昭意擡手捂住眼睛,笑了一聲。

笑得有點冷,有點自嘲。

姜窈,你夠厲害。

十點多的時候,樓下傳來關門的聲音。

許建誠要去公司了。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

許昭意沒理。

門外的人等了幾秒,自己推門進來了。

是姜窈。

她換了身衣服,白色的居家服,頭發松松地盤在腦後,幾縷碎發散在頰邊,看起來休閑而又優雅。

“昭昭。”她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個托盤,“吃點東西吧。”

托盤裏是一份三明治,一杯牛奶,還有幾顆草莓。

許昭意沒說話,也沒看她,只是盯著窗外。

姜窈也不在意,走進來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在她床邊坐下。

床墊陷下去了一點。

許昭意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有點甜,又有點清冷,像清晨花園裏沾著露水的白玫瑰。

“你爸已經走了。”姜窈開口,聲音還是一樣溫和,“你不用那麽緊張。”

許昭意終於轉過頭看她,“誰緊張了?”

“你啊。”姜窈笑了笑,伸手拿起一顆草莓遞給她,“早上沒吃飽吧?先墊墊肚子。”

許昭意沒接。

她的手就那麽停在半空中,不催,也不收回,只是溫柔地看著她。

僵持了大概十秒,許昭意一把抓過草莓,塞進嘴裏狠狠一咬。

酸甜的汁液瞬間溢滿口腔。

“這才對嘛。”姜窈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小女孩就該好好吃飯,哪能用餓肚子來跟自己過不去。”

“我不是小女孩。”許昭意冷冷地說。

“在我眼裏,你還是。”姜窈拿起另一顆草莓,慢條斯理地吃著,“二十歲,多好的年紀。可以任性,可以鬧脾氣,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

她頓了頓,擡眼看向許昭意,“不過昭昭,做事之前要想清楚後果。比如煎糊的蛋,我可以吃一次兩次,但你爸會心疼。他要是因為你,對我更愧疚,更想彌補我……你覺得是誰賺了?”

許昭意手裏的草莓掉在了地上。

她盯著姜窈,瞳孔微微縮緊。

“你……”

“我什麽?”姜窈歪了歪頭,表情無辜,“我只是在跟你講道理呀。”

可是她眼底清清楚楚地寫著:看,這就是你跟我鬥的結果。

許昭意忽然覺得渾身發冷。

“你到底想怎麽樣?”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想怎麽樣?”姜窈重覆了一遍這個問題,然後伸手,輕輕撥開了許昭意頰邊的一縷碎發。

動作很親昵,也很自然。

“我只想好好地,在這個家裏生活。”她輕聲說,“跟建誠好好過日子,也跟你好好相處。”

她的指尖擦過許昭意的臉頰,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所以昭昭,”姜窈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別再鬧了,好不好?”

她的氣息拂在許昭意耳邊,溫熱的,帶著草莓的甜香。

許昭意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

“乖。”姜窈退開,站起,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先把東西吃了。晚點我讓阿姨燉個湯,你昨天也沒吃好吧?”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

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裏只剩下許昭意一個人,還有床頭櫃上那份還在冒著熱氣的三明治。

她盯著那份三明治看了很久,然後猛地抓起枕頭,狠狠砸在床上。

枕頭軟綿綿的,砸不出一點聲響。

許昭意松開手,癱倒在床。

她看著天花板,腦子裏反覆回響著姜窈剛才那句話。

“他要是因為你,對我更愧疚,更想彌補我……你覺得是誰賺了?”

這才是那個女人的真面目。

溫柔是假的,包容是假的,連那副委委屈屈的樣子都是假的。

她什麽都清楚。

她只是在等,等許昭意自己撞上來,好讓她能更冠冕堂皇地鞏固自己的地位。

許昭意擡手捂住眼睛。

窗外陽光正好,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她手指上留下一道金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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