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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葉落,梔子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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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葉落,梔子未開

窗外的梧桐葉又開始往下掉了,一片接一片,像被風撕碎的信箋,輕飄飄地落在診所的窗沿上,我坐在沈聽雨對面的沙發上,手裏攥著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素描本上的梔子花骨朵畫了一半,花瓣的弧度總也描不對,像被什麽東西卡住了筆尖,澀得厲害

診所裏很安靜,只有墻上的掛鐘在滴答作響,沈聽雨剛送走最後一位來訪者,白大褂的袖口還挽著,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腕骨的弧度很柔和,像她說話的語氣,她走過來,替我倒了一杯溫水,指尖不經意地擦過我的手背,帶著微涼的溫度,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手,鉛筆在紙上劃出一道突兀的長線

“又在畫梔子花?”她彎下腰,目光落在我的素描本上,聲音輕得像羽毛“快到花期了,等過陣子,我們去郊外的花圃看看”

我點點頭,沒說話,其實我畫的不是花圃裏的梔子花,是幾年前,我住的老房子樓下那株,那時候梧桐樹葉比現在更密,陽光漏不下來,梔子花卻開得轟轟烈烈,香得人頭暈,也是那時候,媽媽還會溫柔地叫我“雨眠”會把洗幹凈的草莓端到我面前,說:“雨眠,多吃點,女孩子要白白嫩嫩的才好看”

那時候的我,真的以為,媽媽是愛我的

鉛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我想把那道突兀的長線擦掉,卻越擦越臟,像暈開的墨漬,糊住了半朵花,沈聽雨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伸手拿過我手裏的橡皮,替我輕輕擦著,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頭發垂下來,蹭過我的臉頰,帶著淡淡的雪松味,是她身上獨有的味道,和梔子花的甜香不一樣,是冷的,清的,像雨後的梧桐葉

“別太用力”她低聲說“畫壞了沒關系,我們再畫一朵就好”

我“嗯”了一聲,眼眶有點發熱,出院那天也是這樣的天氣,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我站在醫院的大門口,手裏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帆布包,裏面裝著幾件換洗衣裳,是沈聽雨買的,那天沒有太陽,天是灰的,像蒙著一層霧,我等了很久,久到腳都麻了,也沒等到那個會叫我“雨眠”的人

周圍的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像看一個怪物,也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人,誰不是帶著一身洗不掉的標簽呢,我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帶松了,我蹲下去系,手指卻抖得厲害,怎麽也系不好

然後,我聽見了沈聽雨的聲音

她站在梧桐樹下,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傘沿壓得很低,我看不清她的臉,只看見她的白大褂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走過來,什麽也沒說,只是蹲下來,替我系好了鞋帶,她的手指很穩,不像我,總是抖,系完之後,她直起身,把傘遞到我手裏,說:“走吧,我帶你回家”

那天的風很大,梧桐葉往我們身上撲,我跟在她身後,踩著她的影子走,走了很久很久,直到看見她在一棟房子前停了下來,她打開門,讓我進去,屋裏很暖,有淡淡的茶香,她給我煮了一碗姜湯,說:“喝了暖暖身子,別感冒了”

我捧著那碗姜湯,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砸在碗裏,濺起小小的水花,她沒問我為什麽哭,只是坐在我對面,安靜地陪著我,直到我把那碗姜湯喝完,碗底還留著姜片的味道

從那天起,我就住在了沈聽雨家裏,家不算大,房間裏很簡潔,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但是窗外就是梧桐樹,後來和她搬到了江南,窗外依舊是梧桐樹,春天的時候,葉子會綠得發亮,夏天的時候,會有蟬鳴,秋天的時候,葉子會落,冬天的時候,會下雪,沈聽雨說,這裏很安靜,適合畫畫

我開始重新拿起畫筆,畫梧桐葉,畫梔子花,畫她穿著白大褂的背影,畫她低頭寫字的樣子,畫她替我擦橡皮的手指,她從不幹涉我畫什麽,只是偶爾會站在我身後,看我畫很久,然後輕聲說:“雨眠,你畫得真好”

她總是叫我“雨眠”溫柔的,篤定的,像在反覆確認一個失而覆得的名字

日子像梧桐葉上的露水,慢慢的,悄悄的,滑過指尖,沒什麽波瀾,卻很安穩,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直到梔子花謝了又開,梧桐葉落了又長,直到我們都忘了那些不好的事情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畫一幅梧桐樹下的梔子花,鉛筆剛勾勒出花瓣的輪廓,手機突然響了

鈴聲很突兀,在安靜的診所裏炸開,我嚇了一跳,鉛筆掉在了地上,滾到了沙發底下,沈聽雨正在整理病歷,聽見鈴聲,擡起頭看了我一眼,說:“手機響了,去接吧”

我點點頭,蹲下去撿鉛筆,指尖碰到冰涼的機身,屏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媽

我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厲害

這個號碼,我以為早就被我拉黑了,或者說,我以為,它永遠不會再亮起來了,幾年了,從她把我送進那個地方,從她站在病房門口,冷冷地叫我“路雨眠”從她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我盯著屏幕上那兩個字,手指抖得厲害,怎麽也按不下去接聽鍵,沈聽雨走過來,蹲在我身邊,輕輕拍了拍我的背,說:“別怕,我在這裏”

她的聲音像一劑鎮靜劑,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餵?”我的聲音很啞,像被砂紙磨過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熟悉的,溫柔得近乎虛偽的聲音

“雨眠?”

是“雨眠”不是“路雨眠”

我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多久了,多久沒有人這樣叫我了,出院之後,所有人都叫我路雨眠,醫生,護士,鄰居,甚至那些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只有沈聽雨,只有她會叫我雨眠,而這個聲音,這個曾經最熟悉的,最讓我貪戀的聲音,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插進了我心口的鎖孔裏,轉了一下,疼得我幾乎喘不過氣

“媽……”我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喉嚨裏像堵著一團棉花

“雨眠,你最近還好嗎?”她的聲音很柔,像小時候哄我睡覺的語氣“我聽你外婆說,你出院了,怎麽也不告訴媽媽一聲?媽媽好擔心你”

擔心?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笑不出來,當年把我送進去的時候,她怎麽不擔心?出院的時候,她怎麽不來接我?這麽多年,她怎麽不打一個電話?

“我挺好的”我低下頭,看著地板上的梧桐葉影子,聲音很輕“不用你擔心”

“怎麽能不擔心呢?”她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是媽媽的女兒啊,媽媽怎麽可能不擔心你,當年送你去那個地方,也是為了你好,雨眠,你要明白媽媽的苦心”

為了我好

這句話,她當年也說過

也是一個梧桐葉落的秋天,她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菊花茶,熱氣氤氳了她的臉,她叫我“雨眠”聲音溫柔得像水,她說:“雨眠,你最近是不是有點不太開心?媽媽看你總是悶悶不樂的,這樣下去不行”

我那時候剛和沈聽雨認識不久,心裏像揣著一只兔子,既歡喜,又惶恐,我不敢告訴她,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子,喜歡上了沈聽雨,我怕她生氣,怕她失望,怕她不再叫我“雨眠”

她看著我,眼神很溫柔,她說:“媽媽知道,你最近壓力大,畫畫累,是不是?沒關系,媽媽給你找了一個地方,你去那裏住一陣子,好好休息休息,調整調整心態,等你好了,就回來”

我那時候真的信了

我以為她是真的心疼我,真的想讓我好起來,我甚至還抱著她的胳膊,哭著說:“媽,謝謝你,我會好好聽話的”

她拍著我的背,說:“乖,雨眠最乖了”

然後,當天晚上,她就把我送進了那個地方

沒有告別,沒有解釋,甚至沒有給我收拾行李的時間。她站在門口,看著我被護士帶走,眼神很冷,像結了冰,我回頭看她,想叫她一聲“媽”想讓她抱抱我,她卻轉身就走了,背影很決絕,像甩掉了一個什麽累贅

後來我才知道,是鄰居看見了我和沈聽雨牽著手走在梧桐樹下,看見了我們在梔子花前站了很久,看見了我們的側臉靠得很近,那些話像長了翅膀,飛到了她的耳朵裏,飛到了整個小區的耳朵裏

她說,女孩子和女孩子,是惡心的

她說,我是她的汙點

她說,把我送進去,是為了讓我“改邪歸正”是為了不讓別人戳她的脊梁骨

這些話,是我從外婆嘴裏聽來的,外婆偷偷來看過我一次,她哭著說,雨眠,別怪你媽,她也是沒辦法,她要面子

面子

原來,她的面子,比我的命還重要

原來,那些溫柔的“雨眠”那些慈愛的眼神,那些“為了你好”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假的

“雨眠?你在聽嗎?”電話那頭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我攥著手機的手指,指節都泛白了“媽媽知道,你現在和那個女孩子在一起,是不是?”

我的心猛地一沈

她還是知道了

“我……”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被她打斷了

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像裹著蜜糖的刀子,一點點地割著我的皮膚

“雨眠,媽媽不是要怪你”她說“媽媽只是覺得,這樣不好,你說你一個女孩子,好好的,為什麽要和女孩子攪和在一起?別人會怎麽看你?別人會怎麽看我?你外婆年紀大了,經不起別人說閑話,你爸爸……你爸爸要是知道了,也會生氣的”

她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煩,卻依舊維持著溫柔的腔調:“那些人都說,兩個女孩子在一起,是惡心的,是不正常的,雨眠,你是媽媽的女兒,媽媽不想讓你被別人指指點點,不想讓你成為別人的笑柄”

惡心的

不正常的

笑柄

這些詞語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裏,紮進我的心臟裏,密密麻麻的,疼得我渾身發抖

“媽”我咬著牙,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說的那些,是你的想法,還是別人的想法?”

她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麽問,然後,她的語氣就變了,不再溫柔,帶著一絲被戳穿的惱怒

“路雨眠!”

她叫我,路雨眠

那個帶著冰冷的,帶著嫌棄的,帶著距離感的名字

我的心,徹底沈了下去,像掉進了冰窖裏,冷得發抖

“我不管是別人的想法,還是我的想法”她的聲音拔高了一些,透過聽筒,像尖銳的玻璃碴“你現在立刻和那個女孩子分手!馬上!聽見沒有?你要是不分手,你就別認我這個媽!你就永遠別回這個家!”

我握著手機,手心裏全是汗,手機滑膩膩的,像一條冰冷的蛇,我看著窗外的梧桐葉,一片葉子正好落在窗沿上,被風吹得翻了個身,露出枯黃的背面

“媽”我深吸一口氣,聲音突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當年你送我進去,是不是因為我是你的汙點?”

電話那頭沈默了

死一般的沈默

只有風吹過梧桐葉的聲音,沙沙的,像哭泣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的聲音有些慌亂,卻依舊嘴硬“我是為了你好,路雨眠,我是想讓你好起來!”

“好起來?”我笑了,笑聲很輕,很啞,像哭“把我送進去,就是讓我好起來嗎?出院的時候,你在哪裏?我等了你一整天,從早上等到晚上,等到梧桐葉落了一地,等到天黑了,你都沒有來”

“我……”她的聲音哽住了,說不出話來

“你只是不想讓我丟你的臉”我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你只是覺得,我喜歡女孩子,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是一件讓你擡不起頭的事情,你叫我“雨眠”的時候,是因為你需要一個聽話的,懂事的女兒,來滿足你的虛榮心,你叫我“路雨眠”的時候,是因為我讓你失望了,我成了你的累贅,你的汙點”

“你胡說!”她終於惱羞成怒了,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路雨眠,你怎麽能這麽說我?我是你媽!我十月懷胎生下你,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就是這麽回報我的?你這個白眼狼!”

白眼狼

原來,我在她心裏,就是一個白眼狼

我突然就累了,累得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我看著沈聽雨,她站在我身邊,一直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我,眼神裏全是心疼,她伸出手,握住了我攥得發白的手指,她的手很暖,像冬日裏的陽光,一點點地化開我指尖的冰涼

“媽”我對著電話,輕輕地說“我不會和她分手的”

“你說什麽?”她的聲音像炸雷一樣“路雨眠,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不會和沈聽雨分手的”我重覆了一遍,聲音很穩,很堅定“我喜歡她,很喜歡很喜歡她,她沒有覺得我惡心,沒有覺得我是汙點,她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陪著我,在我出院的時候,來接我,她叫我“雨眠”叫得很溫柔,比你叫得,好聽多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然後,是她歇斯底裏的怒吼:“路雨眠!你會後悔的!你和那個女孩子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你會被所有人唾棄的!你會……”

我掛了電話

我按下了掛斷鍵,然後把手機扔在了沙發上,像扔掉了一個沈重的包袱

窗外的風更大了,梧桐葉簌簌地往下掉,像一場無聲的雨,我靠在沈聽雨的懷裏,肩膀微微地顫抖著,她抱著我,手輕輕拍著我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沒事了”她低聲說,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雨眠,沒事了”

我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她的白大褂上,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我哭著,把這麽多年的委屈,這麽多年的隱忍,這麽多年的疼痛,全都哭了出來,我哭著說,她為什麽要這樣對我?我哭著說,我真的以為,她是愛我的,我哭著說,我好疼,沈聽雨,我好疼

她抱著我,什麽也沒說,只是把下巴抵在我的發頂,輕輕地蹭著,她的頭發很香,是梔子花的味道,混著診所裏淡淡的茶香,像一個溫暖的港灣

不知過了多久,我哭累了,眼淚浸濕了她的白大褂,也浸濕了我的臉頰,她替我擦了擦眼淚,指尖很軟,很暖,她看著我,眼神裏全是溫柔,她說:“雨眠,不是你的錯”

“不是你的錯”她又說了一遍,一字一句,很認真“喜歡一個人,從來都不是錯”

我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像盛滿了星星,我想起出院那天,她站在梧桐樹下,撐著一把黑傘,看著我的樣子,我想起這些年,她陪著我,看著我一點點地撿起畫筆,一點點地走出陰影,一點點地,重新活過來

我想起我們一起在梧桐樹下散步,一起看梔子花開花落,一起在診所裏,度過一個又一個安靜的下午

原來,真正的愛,不是溫柔的偽裝,不是虛偽的“為了你好”而是不管你是什麽樣子,不管別人怎麽說,都會堅定地站在你身邊,告訴你,你很好,你值得被愛

原來,真正的“雨眠”不是媽媽嘴裏那個聽話的傀儡,而是沈聽雨眼裏那個,會畫畫,會哭,會笑,會愛與被愛的,我自己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往下掉,但是陽光已經穿透了雲層,漏了下來,落在窗沿上的梧桐葉上,泛著淡淡的金光,我看著素描本上那朵畫了一半的梔子花,突然覺得,花瓣的弧度,好像也沒有那麽難描了

沈聽雨拿起我的鉛筆,替我握住,然後握住我的手,帶著我,一點點地,描出了剩下的花瓣,她的手很穩,我的手,也慢慢的,不再抖了

鉛筆在紙上劃過,留下溫柔的痕跡

“你看”她低聲說“快開了”

我擡頭看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畫,我湊過去,輕輕吻了吻她的嘴角,帶著梔子花的味道,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愛的味道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回吻我,很輕,很柔

窗外的梧桐葉,還在落

但是我知道,等下一個春天,梧桐葉會重新綠起來,梔子花,也會開得轟轟烈烈

這一次,不會再有人,把它當成汙點

這一次,它會開得,理直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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