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就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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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已經……贏了。

午後的陽光,褪去了正午的熾烈,帶著一種慵懶的暖意,透過醫院VIP樓層寬敞的玻璃窗,在光潔如鏡的走廊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氣裏的消毒水氣味似乎也被這暖意稀釋了些許,混合著偶爾飄過的花香(來自探望病人的花束),營造出一種近乎安寧的假象。

然而,這安寧之下,是緊繃到極致的暗流。嚴逸微處理完那通讓她心煩意亂的電話(畫廊那邊似乎出了點小麻煩,有人故意刁難,她直覺和姜清悅有關),重新回到了楚星怡的病房外。她沒有再進去,只是隔著門上的玻璃小窗,目光冰冷地朝裏望了一眼。楚星怡依舊維持著側躺背對門口的姿勢,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虛弱得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

嚴逸微的眉頭緊鎖。女兒這種油鹽不進、死氣沈沈的狀態,讓她既惱怒又有些隱隱的不安。下周三……時間越來越近,她必須確保萬無一失。那個清潔工傳遞紙條的可能性雖然被她迅速否定了(一個普通清潔工,哪來的膽子和本事?),但謹慎起見,她還是叫來了護工,低聲吩咐了幾句,讓他“格外留意任何接近病房的人,特別是推著車的工作人員”。

護工唯唯諾諾地應下。

嚴逸微又看了一眼時間,下午兩點四十。她決定去樓下咖啡廳喝杯東西,順便再打幾個電話,敲定一些“送走”計劃的細節。臨走前,她再次冷厲地掃了一眼病房門,仿佛要用目光將它焊死。

病房內,楚星怡緊閉的眼皮下,眼珠在飛速轉動。她能感覺到門外那道冰冷目光的離去,也能聽到嚴逸微高跟鞋敲擊地面、逐漸遠去的聲響。心臟在胸腔裏沈重而有力地搏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時刻倒計時。

兩點五十。走廊裏響起了熟悉的、清潔車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楚星怡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她聽到了護工例行公事般的詢問,和清潔工那帶著口音的、含糊的應答。然後,是鑰匙插入門鎖的聲音。

門開了。還是上午那個中年女清潔工,推著同樣的車,走了進來。她依舊低著頭,動作麻利地開始更換垃圾袋,擦拭桌面。

楚星怡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她按照紙條上的指示,輕輕咳嗽了幾聲,聲音虛弱:“阿姨……能……能麻煩你扶我坐起來一下嗎?我想……透透氣。”

清潔工的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擡頭看了她一眼。那是一雙極其普通的、甚至有些渾濁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放下手中的抹布,走了過來。

“小姐,你慢點。”清潔工的聲音依舊沙啞,伸手扶住楚星怡的肩膀。

就在她俯身靠近的瞬間,楚星怡感覺到,有什麽東西,極其快速、又異常隱蔽地,被塞進了她病號服寬大的袖口裏。觸感微涼,堅硬,像是一個……很小的金屬物件?

楚星怡的心猛地一跳。她沒有去看,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借著清潔工的力道,緩緩坐起身,靠在了床頭。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清潔工推來的那輛車——車側面掛鉤上,搭著一件淺灰色的、屬於醫院清潔部門的舊工作服外套。

“謝謝。”楚星怡低聲說,聲音依舊虛弱。

清潔工沒再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快速完成了手頭的清潔,然後推著車離開了。臨走前,她似乎“不小心”將掛鉤上那件灰色外套的一角,掛在了門把手上,拽了一下,才扯下來,匆匆推車走了。

門被帶上。

病房裏再次只剩下楚星怡一個人,以及門外那個或許正在打盹、或許正嚴密監視的護工。

楚星怡的手,在被子下,迅速摸向袖口。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扁平的、帶有鋸齒邊緣的小東西——是一把極其小巧、卻看起來異常鋒利的□□,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比上午那張更厚的硬紙片。

她強忍著立刻查看的沖動,只是將鑰匙和紙片緊緊攥在掌心,感受著那堅硬的輪廓帶來的、實實在在的觸感。計劃……在一步步推進。

窗外的陽光,緩慢地移動著。時間,指向兩點五十五。

楚星怡開始實施第二步——她按響了呼叫鈴。

很快,一名護士推門進來:“楚小姐,有什麽不舒服嗎?”

楚星怡捂著額頭,眉頭緊蹙,聲音帶著痛苦:“護士……我頭突然很暈,還有點惡心……想吐……”

護士見狀,連忙上前檢查。“血壓有點低,可能是腦震蕩後反應。你別動,我去給你拿點緩解的藥,再叫醫生來看看。”護士說著,轉身快步離開了病房。

這正是楚星怡需要的——一個合理的理由,讓醫護人員暫時離開,同時制造一點小小的、不會引起過度警惕的忙亂。

兩點五十八分。走廊裏隱約傳來護士招呼醫生的聲音。

楚星怡知道,時間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被子,動作利落地將那件清潔工“無意”留下的灰色外套套在了病號服外面。外套寬大,幾乎將她整個人罩住,帽檐也能遮住大半張臉。然後,她赤腳踩在地上(鞋子被收走了),悄無聲息地挪到門邊。

她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側耳傾聽。門外的護工似乎被剛才護士的動靜吸引,正在和路過的另一個護工低聲交談著什麽。

就是現在!

楚星怡用顫抖的手指,捏起那把小小的□□,對準門鎖的鎖孔,憑著感覺,小心翼翼地探入、轉動……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她聽來如同天籟的脆響。門鎖,開了!

她的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她輕輕擰動門把手,將門拉開一條極細的縫隙。

走廊裏,兩個護工背對著她,還在聊天。不遠處,護士和醫生正朝這邊走來。

不能再等了!

楚星怡拉低帽檐,將灰色外套的領子豎起,遮住下巴和包紮著紗布的額頭,然後,低著頭,以一種盡量自然、卻又略顯匆忙的姿態,側身從門縫裏擠了出去,並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她沒有看左右,徑直朝著與護士醫生方向相反的、走廊盡頭的安全樓梯口快步走去。腳步放得很輕,但速度不慢。

“哎?剛才是不是有人從那個病房出來了?”一個護工似乎瞥見了一抹灰色的影子,疑惑地回頭。

“沒有吧?你看花眼了。可能是哪個家屬吧。”另一個護工不以為意。

楚星怡不敢回頭,幾乎是小跑著沖到了安全樓梯口,一把推開門,閃身進去。冰冷的、帶著灰塵味的空氣撲面而來。她顧不上這些,沿著樓梯,飛快地向下跑去!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撞擊著肋骨,呼吸急促得幾乎要撕裂喉嚨。樓梯間裏回蕩著她自己慌亂的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她生怕下一秒,身後就會響起嚴逸微尖利的叫喊和追趕的腳步聲。

一樓,二樓……她不知道自己下了多少層,直到看見一個標著“G”和花園圖案的出口指示牌。

就是這裏!東南角!

她猛地推開沈重的防火門,刺目的陽光瞬間將她吞沒。新鮮的、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湧入肺腑,讓她有種重獲新生的暈眩感。

她瞇起眼,迅速打量四周。這裏是醫院大樓側面一個相對僻靜的小花園,有幾條蜿蜒的石子小徑,幾張供人休息的長椅,以及一些修剪整齊的灌木。下午三點,陽光正好,花園裏有零星幾個病人在家屬陪同下散步,但人數不多。

她的目光,快速搜索著“東南角長椅”。

看到了!

在花園最深處,靠近一叢茂密冬青樹的地方,有一條褪了色的綠色長椅。長椅旁邊,停著一輛醫院內部使用的、運送醫療廢物的封閉式電動平板車(與清潔車類似,但更大),車身上印著醫院的標志。一個穿著深藍色醫院工服、戴著帽子和口罩的“工作人員”,正背對著她,似乎在檢查車輛。

楚星怡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那裏嗎?那個“工作人員”……

她深吸一口氣,拉了拉身上過於寬大的灰色外套帽檐,低著頭,盡量不引起旁人註意,快步朝著那個方向走去。

距離越來越近。她能看清那個“工作人員”的背影,挺拔,消瘦……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電流般竄過她的脊椎。

就在她距離長椅和那輛車還有十幾步遠的時候,那個“工作人員”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緩緩地轉過了身。

陽光有些刺眼,楚星怡瞇起眼睛看去。

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

沈靜,深邃,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此刻卻清晰地映出她驚慌、狼狽、卻又燃燒著熾熱希冀的身影。那目光,像一張無形而溫柔的網,瞬間將她牢牢包裹,撫平了她所有狂奔後的恐懼和不安。

是姜清悅。

真的是她。

她竟然……親自來了。用這樣的方式,出現在這裏。

楚星怡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滾燙的東西哽住了,腳步停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是呆呆地望著那雙眼睛。所有的委屈,恐懼,思念,狂喜,都在這一刻,化作了洶湧的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隔著十幾步的距離,隔著午後的陽光和微風,隔著周圍零星的人聲,她們就這樣靜靜地對望著。

眼神交織,仿佛有實質的絲線在空氣中拉扯,纏綿,訴說著千言萬語也無法表達的情愫。那是劫後餘生的確認,是絕境中不曾熄滅的火焰,是超越了一切世俗障礙、純粹而熾熱的吸引與眷戀。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然而,這靜止只維持了短短幾秒。

一聲難以置信的、因為極度震驚和暴怒而變調的尖厲嘶喊,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猛地刺破了這短暫的、只屬於兩人的靜謐時空:

“姜、清、悅——!!”

楚星怡渾身一顫,猛地轉頭。

只見花園入口處,嚴逸微如同一個從地獄裏沖出來的覆仇女神,臉色鐵青,雙目赤紅,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震驚,整張臉都扭曲得變了形。她手裏還拿著半杯沒喝完的咖啡,紙杯因為用力而被捏得變形,褐色的液體濺了她一手也渾然不覺。她顯然是從咖啡廳出來,或許是想回病房,或許只是隨意走走,卻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裏,撞見這樣一幕!

她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鋒,先是在楚星怡身上那件刺眼的灰色外套上刮過,然後,死死地釘在了那個穿著工服、卻掩不住獨特氣質的女人身上——盡管帽子口罩遮面,但嚴逸微怎麽可能認不出?那是她恨之入骨、日夜詛咒的身影!

姜清悅……她竟然……真的敢!竟然用這種方式,潛入醫院,出現在她女兒面前!

嚴逸微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眼前陣陣發黑,幾乎要暈厥過去。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幾乎要將她理智徹底焚毀的狂怒和一種被徹底羞辱、挑釁的暴戾!

她猛地將手中的咖啡杯狠狠摜在地上!“啪!”的一聲脆響,碎片和褐色的液體四濺,引得附近散步的病人和家屬紛紛側目,驚訝地看著這突然爆發的沖突。

嚴逸微根本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像一頭被激怒的母獅,踩著高跟鞋,以一種近乎猙獰的姿態,幾步就沖到了兩人面前,擋在了楚星怡和姜清悅之間。她的胸膛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著姜清悅,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劈裂、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碾磨出來,帶著血腥味:

“姜清悅!你……你簡直不知死活!!”她氣得渾身發抖,“你怎麽敢?!你怎麽敢出現在這裏?!你怎麽敢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接近我女兒?!你這個變態!瘋子!不要臉的賤人!!”

惡毒的咒罵,如同汙水般潑灑出來。

姜清悅緩緩擡起了手。她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鎮定。她摘下了頭上的帽子和臉上的口罩。

那張清麗卻略顯蒼白、此刻卻異常平靜的臉,完全暴露在陽光下,也暴露在嚴逸微恨不得將其撕碎的目光裏。

她沒有看暴怒的嚴逸微,目光越過她顫抖的肩膀,依舊牢牢地、溫柔地,鎖在淚流滿面、瑟瑟發抖的楚星怡身上。那眼神裏的安撫和堅定,無聲地傳遞過去。

然後,她才緩緩將目光,移回到幾乎要撲上來的嚴逸微臉上。

她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只有一種深切的、近乎悲憫的平靜,和一種……破釜沈舟般的、不容侵犯的決絕。

她迎著嚴逸微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充滿恨意與瘋狂的眼睛,聽著那不堪入耳的辱罵,緩緩地,開了口。

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輕,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嚴逸微的嘶吼,也吸引了周圍所有或好奇或驚愕的目光:

“嚴女士。”

她甚至微微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很淺,卻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雲淡風輕。

“你問我怎麽敢?”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掠過嚴逸微,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為她而勇敢出逃、此刻正用全部生命凝望著她的女孩。

然後,她重新看向嚴逸微,眼神清澈,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反問道,語氣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玩味的、冰冷的探究:

“咳咳~”

她清了清嗓子,仿佛真的在認真思考一個有趣的問題。

“我說,姜清悅……”

她的聲音陡然轉沈,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斬釘截鐵的確認,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溫柔的縱容:

“你真的……這麽喜歡我女兒?”

這句話,不是質問,不是嘲諷。

更像是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陳述,一種將那份驚世駭俗的感情,如此直白、如此坦蕩、如此……理直氣壯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攤開在暴怒的母親面前。

仿佛在說:是啊,我就是這麽喜歡她。喜歡到不惜一切,喜歡到親自冒險,喜歡到……敢於站在這裏,面對你所有的怒火與世界的惡意。

陽光,靜靜地灑在三人身上。

花園裏,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隱約的噴泉水聲,和微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嚴逸微張著嘴,臉上的肌肉因為極致的震驚和一種被徹底“打敗”的荒謬感而劇烈抽搐著,指著姜清悅的手指僵在半空,一時竟忘記了辱罵。

而楚星怡的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她看著姜清悅站在那裏,平靜地承認著那份“喜歡”,看著母親那副被噎住般失語的滑稽模樣……

一種巨大的、混雜著心酸、狂喜、驕傲和無比熾熱愛意的情緒,將她徹底淹沒。

她知道,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無論母親還會做出怎樣瘋狂的舉動……

這一刻,姜清悅為了她,站在這裏,說出這句話的這一刻——

她就已經……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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