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還不能真的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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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不能真的發作。

“蘭庭”公寓的夜晚,似乎從此多了一層隱秘的、心照不宣的暖色。

那個廚房裏的擁抱和那句帶著縱容的“你這叫‘乖’?”,像是一道無聲的許可,悄然松動了楚星怡身上那層過於緊繃的“乖”的枷鎖。她不再刻意壓抑每一次目光的流連,不再驚慌於指尖不經意的觸碰,甚至,開始允許自己流露出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屬於年輕女孩的任性。

比如,會在姜清悅專註工作時,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輕輕放在她手邊,然後並不立刻離開,而是靠在書桌邊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畫廊的趣事,直到姜清悅微微蹙眉,用眼神示意“你打擾到我了”,她才抿嘴一笑,心滿意足地離開。

比如,會在周末賴床,直到姜清悅晨跑或買早餐回來,才頂著一頭亂發、睡眼惺忪地從客房晃出來,像只慵懶的貓,毫無形象地癱在沙發上,嘟囔著“早餐好香”,引得姜清悅瞥她一眼,遞過一杯溫水,淡淡說:“先去洗漱。”

再比如,她開始用一種更加自然、也更加……親昵的方式,稱呼姜清悅。不再是生疏的“姜清悅”,也不是客氣的“姜小姐”,而是……沒有稱呼。需要叫的時候,只是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過去,或者輕輕拉一下對方的衣袖,對方便會自然而然地轉過頭來,聽她說話。這種無言的默契,比任何稱呼都更顯得親密。

姜清悅默許了這一切。她依舊保持著外表的平靜與疏離,處理畫廊事務,參加必要社交,生活節奏並無太大改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楚星怡的存在,像一汪溫潤的泉水,不知不覺間,浸潤了她過於幹燥、理性的生活。她會不自覺地留意冰箱裏楚星怡愛喝的酸奶有沒有喝完,會在看到有趣的展覽信息時,順手轉發給那個熟悉的頭像,甚至……會在楚星怡因為工作晚歸時,下意識地留一盞客廳的燈。

這種改變是細微的,緩慢的,卻也是不容忽視的。它帶來一種陌生的、甚至讓她有些不安的暖意,卻也讓她心底那根名為“現實”和“後果”的弦,時刻緊繃著。

而打破這種日漸升溫、卻又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的,是一個極其尋常的周末午後。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滿客廳,暖洋洋的。姜清悅坐在沙發上看一本藝術評論雜志,楚星怡則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面前攤開著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些散落的資料,眉頭微蹙,似乎遇到了什麽難題。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和鍵盤敲擊的細微聲響,混合著窗外偶爾傳來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不知過了多久,楚星怡忽然輕輕“啊”了一聲,身體向後一仰,腦袋正好抵在姜清悅的腿邊。她沒註意到這個略顯親昵的姿勢,只是苦惱地抓了抓頭發,仰起臉,看向上方的姜清悅。

“姜清悅……”她拖長了聲音,語氣裏帶著一點撒嬌般的求助意味,“這個策展方案的預算部分好難搞……畫廊給的限額太死了,又想做出效果……我算來算去,怎麽都超。”

姜清悅從雜志上移開視線,垂眸看向她。陽光落在楚星怡仰起的臉上,皮膚白皙細膩,因為苦惱而微微嘟起的唇,帶著天然的水潤光澤,那雙總是盛滿各種情緒的眼睛,此刻正眼巴巴地望著她,清澈見底,毫無防備。

心臟,像是被什麽極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姜清悅定了定神,目光落回她電腦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和圖表,語氣平靜:“預算是死的,人是活的。看看哪些非核心物料可以替換成性價比更高的,或者,有沒有可能爭取到一些藝術家自帶的資源或讚助。”

“嗯……”楚星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手指在觸摸板上滑動著,“替換物料的話,效果可能會打折扣……讚助更難了,我們畫廊規模小,那些品牌眼睛都長在頭頂上……”

她一邊嘀咕,一邊無意識地,用後腦勺輕輕蹭了蹭姜清悅的腿側,像是在尋求安慰,又像是在撒嬌。

那細微的摩擦感,隔著薄薄的家居褲布料傳來,帶著體溫,讓姜清悅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不動聲色地,將腿稍微往旁邊挪開了一點。

楚星怡似乎沒察覺,依舊沈浸在自己的難題裏。她翻看著資料,嘴裏念念有詞:“燈光效果很重要,這塊不能省……印刷品倒是可以再談談價……還有那個互動裝置,嘖,真是燒錢……”

她說著,忽然轉過身,雙臂交疊搭在沙發邊緣,下巴枕在手臂上,仰著臉,更近地湊到姜清悅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姜清悅,你以前做獨立策展人的時候,遇到過這種情況嗎?有沒有什麽……‘做作業’的訣竅?”

“做作業”?

這個帶著學生氣的、略顯幼稚的比喻,讓姜清悅怔了一下。隨即,她明白了楚星怡的意思——是在問處理這類棘手預算問題的經驗和技巧。

看著楚星怡近在咫尺的、寫滿求知欲和信賴的臉,看著她因為專註而微微張開的、紅潤的唇,還有那毫無距離感的、親昵的姿勢……

姜清悅的心跳,毫無預兆地,加快了一拍。

陽光太暖,空氣太靜,距離太近,那雙眼睛裏的依賴和信任太純粹……這一切,都構成了一種無形的、暧昧的催化劑。

她的思緒,有那麽一瞬間,不受控制地飄移了一下。

“做作業”……

這個詞,在她此刻有些紊亂的腦海裏,仿佛被賦予了某種……不合時宜的、雙關的意味。

楚星怡見她沒立刻回答,只是看著自己,眼神似乎有些……奇怪?她眨了眨眼,又湊近了一點,鼻尖幾乎要碰到姜清悅放在膝蓋上的雜志:“嗯?有沒有嘛?”

溫熱的呼吸,帶著女孩身上淡淡的、混合了陽光和洗衣液潔凈氣息的味道,輕輕拂在姜清悅的臉頰和脖頸。

“嗡”的一聲。

姜清悅感覺自己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發起燙來。血液似乎都往臉上湧去。那些被她用理智強行壓制的、關於“不乖”的擁抱,關於廚房裏縱容的嘆息,關於無數個夜晚無意識留的燈,關於此刻這過於親昵的距離和姿態……所有的畫面和感覺,都像潮水般湧來,沖擊著她搖搖欲墜的防線。

而楚星怡那句單純的、關於“做作業”的詢問,在這暧昧的語境和洶湧的心緒下,仿佛變成了一句……隱晦的、帶著試探意味的……撩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姜清悅的臉“騰”地一下,徹底紅了。

不是羞惱的紅,而是一種混合了驚慌、窘迫、以及某種更深層次的、連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悸動的紅暈,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後,甚至脖頸。

她猛地別開臉,避開楚星怡近在咫尺的呼吸和那雙清澈卻仿佛帶著魔力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雜志,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

“達咩達咩,打住!”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緊張和窘迫而微微拔高,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慌亂的急促。甚至下意識用了最近從楚星怡那裏聽來的、帶著點網絡用語氣息的詞。

楚星怡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反應弄懵了。她眨了眨眼,看著姜清悅瞬間通紅的臉頰和側過去不肯看她的樣子,一頭霧水:“……啊?打住什麽?”

姜清悅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可心跳依舊狂亂,臉上的熱度也絲毫未減。她知道自己的反應過激了,楚星怡根本什麽都沒說,只是問了個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問題。

可是……那種氛圍,那種距離,那種無意識的親昵,還有她自己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聯想……都讓她瞬間失了方寸。

她不敢看楚星怡,只是盯著茶幾上的一角,用盡可能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試圖將話題拉回“正軌”,或者說,用更現實的“警告”來掩蓋自己此刻的窘迫和……心虛:

“不……不可以。”

她頓了頓,像是在強調,又像是在說服自己,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清晰的、近乎嚴厲的緊繃:

“你媽媽……嚴逸微如果知道我們……這樣,”她含糊地帶過了“這樣”具體指什麽,“她真的會殺了我的。”

這句話,半是現實威脅,半是……一種無力的、試圖劃清界限的掙紮。

楚星怡先是楞了幾秒,隨即,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她看著姜清悅通紅的側臉和緊繃的嘴角,看著那微微顫抖的、攥緊雜志的手指,再看看兩人此刻暧昧的距離和自己剛才毫無所覺的靠近……

一個大膽的、帶著惡作劇般狡黠和更深沈欣喜的念頭,悄然升起。

她非但沒有後退,反而又往前湊了湊,幾乎是貼著姜清悅的耳朵,用氣音,帶著一絲笑意和更明顯的、故意的親昵,輕輕說道:

“那就別讓她知道。”

聲音很輕,卻像帶著鉤子,直直鉆進姜清悅的耳朵,搔刮著她最敏感的神經。

姜清悅渾身一僵,猛地轉回頭,難以置信地瞪向楚星怡。

楚星怡就趴在她腿邊,仰著臉,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的倒影。她的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天真與狡黠的笑容,眼睛亮得驚人,裏面清晰地映著姜清悅此刻慌張失措、臉紅耳赤的模樣。

“你……”姜清悅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發幹,什麽斥責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動,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楚星怡看著她難得一見的慌亂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也更溫柔。她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姜清悅緊握著雜志、指節泛白的手背。

那觸碰很輕,卻像帶著電流。

姜清悅像被燙到一樣,猛地抽回了手,連帶身體也向後縮了一下,拉開了距離。臉上的紅暈卻絲毫未減,反而因為楚星怡這大膽的觸碰和那句“別讓她知道”,變得更加滾燙。

“楚星怡!”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氣急敗壞的羞惱,卻又因為底氣不足而顯得毫無威懾力,“你……你別胡鬧!”

楚星怡看著她惱羞成怒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裏像是被蜜糖浸透,甜得發顫。她知道,自己觸碰到了某條界線,而姜清悅的反應,恰恰證明了她心底的某些猜測和……期盼。

她不再逼迫,只是收回了手,重新坐正了身體,但臉上的笑容依舊明媚燦爛,像偷吃到糖果的孩子。

“好嘛,不胡鬧。”她從善如流,語氣輕快,仿佛剛才那個暧昧的靠近和低語從未發生,“那……姜老師,關於預算這個‘作業’,到底有沒有訣竅嘛?我是真的很頭疼。”

她重新將話題拉回了“正軌”,眼神恢覆了清澈和專註,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姜清悅的錯覺。

姜清悅看著她這副“無事發生”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臉上的熱度遲遲不退,心跳也依舊紊亂。她知道,自己被這個看似“乖”實則一肚子“壞水”的小家夥,給擺了一道。

可偏偏,她還不能真的發作。

最終,她只能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湧的羞窘和那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重新拿起那本被她捏得有些變形的雜志,擋住了自己依舊有些發燙的臉。

然後,用盡量恢覆到平日冷靜平穩、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顫抖的聲音,開始就預算問題,給出一些實際、專業、卻略顯急促的建議。

陽光依舊暖暖地灑在兩人身上。

客廳裏,重新響起了關於“作業”的專業討論聲。

只是,某個人的耳朵,依舊紅得剔透。

而另一個人的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狡黠而滿足的、得逞般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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