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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 223 章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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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第 223 章 正文完結

這念頭來得突兀, 甚至有些沒良心,卻實實在在閃現於他腦海。

無他,李摘月在他心中, 形象太過覆雜特殊。她神通廣大,智計百出,常有驚人之舉,且似乎總能於錯綜覆雜的局面中游刃有餘,甚至……偶爾顯得有些“任性”,不按常理出牌。

如今這當口, 帝、後、長兄接連病倒,朝野視線聚焦,以她那般“怕麻煩”又“護短”的性子,會不會覺得, 與其留在風口浪尖周旋應付, 不如“病上一病”, 暫時抽身, 避避風頭, 靜觀其變?

李治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揣測弄得心緒更加覆雜。他搖了搖頭, 試圖驅散這有些不敬的想法。

斑龍姐姐與父皇母後感情深厚,侍疾勞頓以致染病,才是更合情理的推斷。

他深吸一口氣,喚來內侍:“備車, 孤要親往鹿安宮探視懿安真人。再去庫中, 取兩支上好的老山參,還有前日進貢的雪蛤一並取來。”

無論斑龍姐姐是真病還是另有考量,他都必須親自去一趟。

李治與武珝攜著年幼的李弘,一同前往鹿安宮探視。

進了暖閣, 便聽見內間傳來稚嫩的童聲,正一唱一和地哄人。

“阿娘,啊——乖乖喝藥嘛!小六給你藏了甜甜的蜜餞!” 這是昭曜清脆的嗓音。

緊接著是昭蕓更軟糯卻故作嚴肅的腔調:“阿娘,你要聽話哦!不然,以後我和哥哥就不帶你玩了!”

隨即是李摘月無奈又帶著沙啞的回應,語氣裏透著一股生無可戀:“貧道只是染了風寒,手又沒斷。你們這樣一勺一勺地餵,苦味都漫出來了……貧道申請一口悶!”

昭曜立刻委屈巴巴:“阿娘是嫌棄我和妹妹照顧得不好嗎?”

昭蕓馬上跟進,聲音帶著刻意加重的憂慮:“我……我都擔心得睡不著覺了!”

李摘月毫不留情地拆穿:“丹歌,你昨夜睡得打小呼嚕,以為貧道沒聽見?”

昭蕓噎了一下,立刻改口:“那……那我今天肯定睡不著了!”

外間的武珝與李治相視一眼,眼底都不由自主地染上些許笑意。看來這邊廂雖然病著,卻是一點也不寂寞,熱鬧得很。

進到裏間,只見李摘月半倚在榻上,面色是不尋常的蒼白,唇瓣也失了往日的潤澤,顯得有些幹裂。她見到來人,唇角勉強牽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你們來了。”

武珝與李治見狀,心頭俱是一緊。尤其是李治,自他記事起,何曾見過這位神通廣大、仿佛永遠從容不迫的斑龍姐姐露出如此脆弱疲態?鼻尖一酸,眼眶竟不由自主地泛了紅。

李摘月卻似渾不在意自己的病容,語氣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松:“太子、太子妃來得正好。若是有空,不如把這兩個小嘮叨鬼帶出去透透氣,他們這念叨勁兒,快趕上蘇濯纓了。”

她自己也覺著邪門,往日裏尋常風寒,幾劑藥下去便能生龍活虎,這次卻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精氣神,竟真有些爬不起床。

坐在一旁的蘇濯纓聞言,只能無奈地笑了笑。

被點名的昭曜和昭蕓立刻不依了,雙雙撅起嘴,氣鼓鼓地瞪著母親:“阿娘!你再這麽不聽話,我們真不和你好了!”

童言稚語,配上那副小大人似的操心模樣,惹得在場大人都有些忍俊不禁。

李摘月卻故意幽幽嘆了口氣,逗他們:“貧道是大人了,本來就不跟小孩玩。”

昭曜、昭蕓:……

眼見兩個小家夥眼圈開始發紅,嘴巴一扁就要“暴雨傾盆”,李治連忙蹲下身,溫言軟語地哄勸起來。

李治、武珝連同小李弘,好一番安撫,才讓兩個小祖宗破涕為笑。

待李弘懂事地牽著弟妹出去玩耍,李治臉上的憂色才徹底掩藏不住,急切問道:“斑龍姐姐,你這病……太醫究竟如何說?”

李摘月示意他們坐下,語氣依舊輕描淡寫:“尋常風寒罷了,只是這次來得兇些。不過這事沒讓宮裏那兩位知道,你們去請安時,也小心著說話。”

李治立刻會意。如今生病的忍已經夠多了,若再傳出李摘月也病重不起的消息,不止父皇、母後焦心,不知又會引出多少無端猜忌和人心浮動。

兩人又陪著說了會兒閑話,多是挑些輕松有趣的宮外見聞或是孩子們的笑話,試圖沖淡病榻前的沈悶。直至告辭離開,蘇錚然卻在外廊下等候,神色凝重。

李治心頭一跳,生出不祥預感。

蘇錚然將二人引至僻靜處,壓低了聲音:“太子殿下,太子妃,斑龍此病……看似起於風寒,實則是個引子,將她胎裏帶來的弱癥舊疾,都勾了出來。如今臟腑失調,氣血雙虧,非尋常湯藥可速愈,需得長期靜養,精心調理,最忌勞心傷神。”

李治與武珝對視一眼,心中俱是一沈。他們自然知曉李摘月身世,卻不想隱患竟如此深重。

武珝急問:“師丈,可有我們能相助之處?無論需要何等珍稀藥材,東宮定竭力搜尋。”

蘇錚然搖了搖頭,懇切道:“藥材方面,鹿安宮與孫藥王自會盡力。眼下最要緊的,是朝局安穩,勿生波瀾。殿下若能妥善處理政務,穩固大局,讓斑龍無需為外事煩憂,便是最大的幫助了。平日……若非萬不得已,還請莫要拿朝中瑣事去攪擾她靜養。”

李治默然,鄭重頷首:“孤明白了。”

回東宮後,李治心中仍舊難安,又私下請來了孫元白。孫元白是李韻的夫婿,常年居於鹿安宮,對李摘月的身體狀況更為熟悉。孫元白的說法與蘇錚然別無二致,甚至更加詳細地描述了李摘月脈象的虛浮與紊亂,直言此病,如修補舊屋,雨漏處處,堵了東墻,西墻又滲,需徐徐圖之,急不得。李治聽罷,心頭的巨石愈發沈重。

……

時光流轉,春去夏來。李世民的身體率先好轉,雖頭風之癥未能根除,時有發作,但沒有多大影響。長孫皇後的病情也漸漸有了起色,鳳體日漸康覆。入夏後,連李承乾也終於能起身走動,逐漸恢覆了元氣。

唯獨李摘月的病,卻仿佛陷入了某種詭異的“鬼打墻”。病情時好時壞,反覆不定,正如孫元白所言,像一只四處漏水的破桶,按下葫蘆浮起瓢,總難徹底安穩。李摘月自己都已有些“麻木”,若是能給這反覆無常的病體寫評價,她怕是能洋洋灑灑寫上十萬字的“差評”檄文。

而李世民與長孫皇後,目睹此景,心中所慮卻更深一層。

李摘月平日總勸他們莫要迷信鬼神,可她自身的來歷便透著玄奇,加之這些年她屢屢獻上利國利民之策,仿佛能窺見未來一隅。如今在這多事之秋,她突然一病不起,纏綿病榻,很難不讓帝後二人產生一個不敢宣之於口的可怕聯想,莫非,是她洩露了太多“天機”,以至於遭受了反噬?

這個念頭如毒蛇般啃噬著李世民的心。他甚至私下秘密派遣心腹,尋訪各地有名望的方士、高僧,為李摘月蔔卦祈福,希冀能得到一絲慰藉或轉機。然而,那些被尋來的人,所言多半模棱兩可,吉兇參半,沒一個能說出確切因果或解決之道。

更有那等心懷叵測、故弄玄虛之輩,言語間甚至暗藏不祥,惹得本就憂心如焚的天可汗陛下勃然大怒,暗中處置了好幾個妖言惑眾之徒。

就這樣,李摘月這場病,從暖春拖到炎夏,熬過涼秋,進入凜冬,不僅未見根本好轉,入冬後反有加重之勢。李世民再也無法安心讓她獨居宮外的鹿安宮,一道旨意,直接將她接入了宮中,安置在離兩儀殿和立政殿都不遠的清暉閣。如此,他與長孫皇後便能時時看顧,親自過問她的飲食醫藥。

李摘月:……

受上輩子各種宮鬥劇的“熏陶”,在她潛意識裏,皇宮這地方自帶“危險”與“麻煩”的增益光環。

可看著李世民與長孫皇後那不容拒絕的、盛滿了憂慮與疼惜的眼神,她所有推拒的話都咽了回去。

……

就在李摘月於宮中養病期間,朝堂之上,另一件大事被提上了議程。以長孫無忌為首的一批大臣,聯名上奏,稱如今貞觀盛世,海內升平,四夷賓服,文治武功曠古爍今,陛下功績早已超越秦皇漢武,是時候舉行封禪泰山的大典,以告天地。

李世民並沒有當即否決,他遲疑了。

他這一生多次動過封禪泰山的念頭,但最終都主動放棄了,身為一個帝王,他開創了貞觀之治,文治武功極盛,加上玄武門的因素,內心自然是想完成這個一個“帝王最高榮譽”的渴望,如今被大臣再次提起,他心有意動,但是又擔心勞民傷財,可如今年事已高,身體漸衰,若此次再錯過,恐怕此生再無機會親臨泰山,祭告蒼穹。

這份誘惑,對一位驕傲的帝王而言,實在難以抗拒。

對此,長孫皇後則是不讚成,她覺得帝王功德在安民,不在封禪虛名。

李世民內心是讚同妻子這務實觀點的,可那“封禪”二字帶來的榮耀與滿足感,又像羽毛般不斷撩撥著他的心。他又詢問太子李治的意見。

李治的態度卻明確表示支持。他認為父皇開創貞觀盛世,英明神武,泰山封禪實至名歸,早該舉行。這不僅是帝王的榮耀,更是大唐國威的彰顯。作為人子,他也希望能親眼見證父皇完成這一曠世盛典。

有了太子的支持,李世民的念想又深了,就去告訴李摘月,他要泰山封禪,甚至帶了些許忐忑地補充:“……朕也想借此,為你,為你阿娘,還有承乾、青雀他們祈福。若平日上天聽不見朕的心聲,到了泰山之巔,總該聽得更真切些吧?”

看著眼前這位叱咤風雲一生的皇帝爹,此刻眼中竟流露出近乎孩童般的希冀與一絲不安,李摘月心中長長一嘆。

皇帝爹這一生,除了玄武門那迫不得已的決斷,似乎從未真正為自己肆意任性過。如今他身體尚可,若這封禪大典能讓他心念通達,精神煥發,說不定反而是延年益壽的一劑良藥。

想到這裏,她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溫和的笑意,輕聲道:“好啊。那阿耶到了泰山頂上,可得誠心些,好好向老天爺禱告,給您自己,也給咱們大唐,再借個五百年盛世安康。”

“……你這孩子!”李世民先是一楞,隨即哭笑不得,但一股暖流卻瞬間湧遍全身,眼眶竟有些發熱。他擡手,輕輕撫了撫女兒披散在肩頭的長發,聲音不自覺地放柔:“斑龍也要快快好起來。若是……若是你能隨阿耶一同登上泰山,阿耶不知會有多高興。”

李摘月:……

她有些糾結,“阿耶,泰山很難爬的!你帶著太子去就行了,去之前,可以讓太子多練練騎射,鍛煉腿腳,這樣您若是力竭,還能讓太子背著您!”

“……”李世民額角青筋微跳,方才那點感動瞬間煙消雲散,沒好氣道,“李摘月,朕看你精神頭不錯,是不是想現在就下床活動活動筋骨?”

李摘月立刻縮了縮脖子,噤聲。

李世民見她這模樣,又是氣又是笑:“你都三十多歲的人了,怎麽還學不會穩重?這般任性跳脫,如何給昭曜、昭蕓做榜樣?”

李摘月聞言,反而厚起臉皮,理直氣壯道:“貧道這性子,還不是您和阿娘慣出來的?放心,有貧道在,定不會讓小六和丹歌受委屈的。”

李世民:……

聽這意思,她非但不以為戒,還想照方抓藥,再養出兩個無法無天的“小斑龍”來?

“胡鬧!”李世民瞪眼,“若是昭曜、昭蕓真學了你十成十,朕收拾不了他們,難道還收拾不了你?”

“……呃,是是是!”李摘月反應過來,立刻從善如流地改口,臉上堆起尷尬的笑,“貧道一定註意,註意。”

她這才想起,若是兩個小家夥真惹了禍,皇帝爹怕是真要找她這個“榜樣”算賬,到時候她總不能“上行下效”再去揍孩子吧?

李世民見狀,輕哼一聲,“你若是沒教好昭曜、昭蕓,朕讓你天天寫《孝經》反省!”

李摘月頓時苦著臉,“阿耶,貧道都三十多了!”

李世民揚了揚眉梢:“就是八十了,也是朕的兒!讓你抄,也要老實抄!”

李摘月:……

她想著要不要也要給兩個小家夥設立一個“優良傳統”,讓他們好好體驗一下她的經歷。

……

就這樣,泰山封禪的事情定下,當然這等重大事宜不能皇帝一個人拍屁股決定,畢竟泰山封禪算是給皇帝頒布“嘉獎證書”,總不能讓李世民自己主動昭告天下說是他想要泰山封禪,中華美德講究“含蓄”,就是當年當皇帝,雖說是太子,也是與太上皇走了三謙三讓的流程,此次自然也不缺。其中自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謙讓”流程。不久,三省宰相、宗室親王、勳貴重臣、地方大員,仿佛約好了一般,開始接連上表,以“貞觀之治臻於極盛、四夷臣服、五谷豐登、祥瑞頻現”等為由,懇請皇帝封禪泰山,以答天眷,以彰聖德。

摘月躺在病榻上聽著宮人轉述,只覺得頗有趣味,反思自己這輩子似乎就沒走過這種“謙虛”流程,頗覺自己“美德”有缺。甚至胡思亂想,不知將來自己壽數盡時,閻王派人來勾魂,能不能也跟對方客氣客氣,來個“三次謙讓”?

陪在一旁解悶的李韻和李盈聽了她這嘀咕,嘴角抽搐,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擔憂。

師父/阿兄這病,怕不是真的將腦子燒糊塗了?跟閻王謙讓?難道還要詐三次屍?

封禪既已定議,接下來便是漫長而繁瑣的籌備。勘定路線、修築道路、營建行宮、制定儀典、調度物資、警戒安保……每一項都需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還務必在“節儉務實”的宗旨下進行。沒有一兩年的細致準備,絕難成行。

李摘月在宮中養病的日子,昭曜和昭蕓兩個小家夥自然也隨居宮中,並入了宮內的學館進學。沒過多久,整個皇宮上下的皇子皇孫、伴讀貴戚子弟們便都領教了這兩位“小祖宗”的厲害。

不過七八歲的年紀,四書五經竟已能背誦講解,算學一道更是讓太傅都嘖嘖稱奇。文才方面,莫說同齡人,便是幾位年長的皇子也時常被問得啞口無言。

至於“武德”方面,兩個小家夥更是充沛得令人頭疼,除了對太子家的李弘還保有幾分“客氣”,對其他皇子皇孫、伴讀子弟,那是動起手來“六親不認”,招式刁鉆,入宮不足半月,這對龍鳳胎便已成功晉升為皇宮內苑新一代“混世魔王”頭領,帶著一群年紀相仿的“麾下”,今日上樹掏鳥,明日翻墻摘果,後日又不知從哪個角落挖出些稀奇古怪的蟲蟻,嚇得宮女們花容失色。

為此,昭曜和昭蕓沒少被李世民親自拎到跟前訓斥罰站,連帶著他們那位“教子無方”的臥病在床的阿娘,也隔三差五就收到來自皇帝爹的“問責”。

李摘月:……

她是病人啊!

……

時光悠然流淌,轉眼已是貞觀三十一年的初春。

籌備經年的泰山封禪大典,終於到了啟程之時。李世民將率百官東行,前往泰山。出發之前,經他再三懇求,加之長孫皇後鳳體經過調養,已趨穩定,帝後二人最終決定一同登程。隨行的隊伍極為隆重,太子李治自然在列,李摘月、李麗質、城陽公主等皇室至親亦在扈從之中,除卻李泰。比起現太子李治,百官對於李承乾的去留則是陷入了爭執,無他,李承乾身份特殊,畢竟李承乾現在雖然不是太子,卻在朝野間仍有相當影響力與聲望,留在長安,若是起了其他心思,就不好說了,可若是去了,又會搶太子的風頭,最終還是李世民力排眾議,帶著李承乾一起去了,本來李泰不在已經是遺憾了,他不能讓李承乾再成為遺憾。

自長安至泰山的千裏馳道,早已用新式水泥重新平整拓寬,沿途州府亦借封禪之機,大力修繕館驛、整頓市容。尋常百姓雖不知帝王封禪的深意,卻實實在在地吃到了“封禪紅利”,道路暢通,商旅繁盛,沿途一派生機勃勃。李世民此行並不急切,車駕緩緩東行,他時常停駐,察訪民情,觀覽風物,宛如一次特殊的巡幸。待到春深,草木葳蕤,百花競放,連道旁的野花都開得格外絢爛,帝王的鑾駕終於抵達了泰山腳下。

李摘月被蘇錚然攙扶著下了馬車,舉目望去,只見巍峨泰山拔地通天,主峰半掩在縹緲雲霧之中,山脈如巨龍橫亙,連綿起伏,望不到盡頭,一股蒼茫雄渾的太古氣息撲面而來。

李世民亦走下車輦,仰望著這座承載了無數帝王夢想的聖山,心潮澎湃,久久無言。

這條路,始皇走過,漢武走過,如今他李世民,也要上去了!

泰山封禪當日,春日高照,陽光和煦,萬裏無雲,仿佛天公亦作美。李世民與長孫皇後盛裝而立,見此晴好天氣,心中更添幾分欣慰與輕松。山下,百官肅立,旌旗獵獵,甲士如林,無數目光聚焦於那一步步登上天階的帝後身影。天地間一片寂靜,唯有禮樂恢弘,祭文朗朗。

當李世民與長孫皇後完成對天地的祭拜後,他並未立刻下山,而是立於祭壇之前,面向群山與臣民,頒布了一系列早已預備好的新政令,俱是輕徭薄賦、鼓勵農桑、興修水利、優待老弱等利國利民之策。還有將泰山方圓百裏百姓未來十年的田賦都免了,消息隨著傳令官傳遍各處,泰山腳下跪伏在地的百姓初時不敢相信,等聽清楚後,巨大的喜悅如潮水般爆發開來,不知是誰率先喊出“陛下萬歲”,隨即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沖天而起,就連身邊的官吏都壓不住他們。

封禪禮成,李世民與長孫皇後並肩立於山頂,眺望著腳下翻湧的雲海,山河壯麗,盡收眼底。此情此景,仿佛一生的征戰、勤政、憂勞,都在這天地相接處得到了慰藉與升華。

待長孫皇後由宮人陪同下去更衣休息,李世民將靜立一旁的李摘月召至身側。

李摘月心中微詫,緩步上前。此刻天高地闊,總不至於是要她當場蔔算國運吧?今日她不打算開張的!

李世民回頭,沖她溫和一笑,隨即轉身,負手面向蒼茫雲海,聲音隨風傳來,帶著幾分飄渺:“斑龍,你可知,朕為何能說動觀音婢,允她隨朕一同來這泰山封禪?”

李摘月確實好奇,依照長孫皇後一貫務實、不喜奢靡的性情,支持封禪已屬不易,親身參與這長途勞頓的典禮,更顯反常。她原猜想,或許是經不住皇帝多年夙願的懇求。

李世民未等她回答,便自顧自地輕嘆一聲,問道:“斑龍,朕今年,已經五十九歲了。你覺得……朕老了嗎?”

李摘月怔了怔,如實答道:“年紀是不小了,明年就六十,花甲了。”

“是啊。”李世民喟嘆,聲音裏滿是時光流逝的感慨,“不知不覺,朕竟也要六十了。”

他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向女兒,“你前兩年總勸朕學學太上皇。太上皇便是六十歲退位,頤養天年。斑龍,你覺得……朕若在明年,效仿父皇,將天下交給雉奴,帶著你阿娘悠游歲月,可好?”

此話一出,峰頂的風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李摘月瞳孔驟然收縮,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她雖有過此念,卻萬沒想到會由李世民在泰山之巔,如此平靜而主動地提出來。

“阿耶……您、您是說真的?”她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微顫。

李世民見她這反應,不由挑眉:“怎麽,你覺得太子擔不起?還是覺得朕……不該退?”

“不,不是!”李摘月連忙搖頭,思緒飛快轉動,臉上漸漸綻開一種混合了驚喜與欽佩的光彩,“只是……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主動在鼎盛之年、身體尚健時讓位,此等胸襟氣度,古往今來,能有幾人?貧道……是為阿耶的英明果決震撼。”

“……這話還算中聽。”李世民輕咳一聲,掩飾住一絲得色,神情卻愈發鄭重,“朕思慮良久。朕如今這身子骨,說好不好,說壞不壞,頭風時時侵擾,精力大不如前。與其等到哪一日突然倒下,令雉奴倉促繼位,朝局動蕩,不如趁朕頭腦尚且清明,威望足以服眾之時,平穩過渡。朕退居其後,既能含飴弄孫,安享天倫,又能在一旁看著、幫著雉奴,讓他穩穩接過這大唐江山。於國於家,於朕於他,豈非都是最好的安排?”

李摘月聽著,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唇角弧度揚起,“阿耶聖明!”

李世民看著她歡欣的模樣,也笑了起來,擡手如同她幼時那般,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懇切:“所以啊,斑龍,你也要快些好起來,好好保重自己。朕還盼著,將來能與你阿娘,帶著你們這些兒女,多享幾年清福。可不能讓朕與你阿娘……白發人送黑發人。”

李摘月心頭一暖,隨即又是一囧,無奈道:“阿耶,這大好日子,咱們能不能說點吉祥的?”

李世民哼笑一聲:“那當初是誰在朕病中,就暗搓搓提醒朕該考慮‘功成身退’的?這‘時機’選得可真是‘恰到好處’。”

李摘月:……

呃,仔細想想,當時那情景,對一位正在病中且雄心猶在的帝王說那種話,確實有點……不合時宜。

她“沈重”反思。

不多時,李世民又將李治喚至身旁。李摘月知趣地退遠了些,聽不清父子二人的具體言語,只遠遠看見,不多時,李治忽然跪倒在地,緊緊抱住父親的腿,將頭埋在其衣袍間,肩頭劇烈聳動,竟似孩童般嚎啕大哭起來。李世民應該將心思告訴了李治。

……

貞觀三十二年,李世民年屆六十。正月剛過,早朝之上,他毫無預兆地拋出了一道驚雷——宣布自己將效仿太上皇,於今年退位,傳位於太子李治。

滿朝文武瞬間愕然,偌大的殿堂落針可聞,隨即嘩然。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毫無鋪墊。

李世民給出的理由冠冕堂皇,表示自己要效仿親爹,畢竟太上皇李淵也是六十歲退位的。

百官聞言,內心五味雜陳,面上表情更是精彩紛呈。

不少人心中吶喊:陛下!雖然如今貞觀三十二年,但是吾等還沒有老糊塗,太上皇當年退位……那能叫“主動禪位”嗎?那流程裏是不是還少了點“關鍵步驟”啊!

你說要效仿,是不是還缺了一場“玄武門”啊!

然而,皇帝金口已開,理由聽著還無比“孝道”與“明智”。有人想勸諫,覺得陛下正值經驗豐沛之時,太子尚需磨練,也有人暗自讚嘆,認為此舉能避免權力交接的風險,確保江山永固,實乃大智慧。朝堂之上,暗流愈湧。

太子李治則表現得“驚慌失措”,當即出列,跪伏於地,涕淚交流,連連叩首,聲稱自己“德才淺薄,難擔重任”,懇請父皇收回成命,繼續執掌乾坤。

李世民面色一沈,拿出嚴父姿態,將李治“不識大體”、“不顧父皇年老辛勞”訓斥了一番,責令他不得再阻撓。

李摘月立於殿中,眼觀鼻,鼻觀心,不動聲色地用廣袖遮掩,悄悄向身旁的蘇錚然比了一根手指。

蘇錚然努力繃緊臉皮,才忍住沒笑出來。他懂她的意思,根據傳統,這謙讓至少還有兩次。

果不其然。次日,李治便上了言辭懇切、引經據典的奏疏,再次堅決推辭。李世民“不允”。

再過幾日,李治聯合幾位重臣,第三次上表,幾乎是“泣血”懇求。如此“三請三讓”的戲碼,在君臣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演得十足十。

幾番拉扯之後,時機終於“成熟”。暮春三月,草長鶯飛,李世民正式頒布傳位詔書,昭告天下。他攜長孫皇後移居曾經李淵養老的大安宮。自此,貞觀天子成為了大唐新的太上皇。

六月,吉日良辰,太子李治於太極殿登基,改元永徽,開啟了一個新的時代。

因為李淵六十退位,李世民也六十退位,所以後續李摘月建議將此“傳統”推而廣之,於朝臣中亦定“六十致仕”之制。言稱此乃體恤老臣、優待功勳之舉,亦可防止年邁昏聵者久居高位,貽誤政事,既是對老臣的關愛,亦是對朝政效率的保障,對此李治允了。

文武百官:……

見鬼的“傳統”!

許多人在心中哀嚎。這“傳統”分明是皇家的“家務事”,怎麽一轉眼套在了所有臣子頭上呢?

他們還想為朝廷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朝廷怎麽還嫌棄他們老呢!

有人懷疑,李摘月在與新皇一唱一和,在幫助新皇穩固局面,打壓老臣。

李摘月表示,她可沒有,純粹是“六十歲”這個年齡巧了。

然而,詔令已下,理由充分,至少表面如此,又是新皇登基後的“德政”之一,誰又能、誰又敢明著反對呢?

而後,便有人留意到,“六十歲”這個節點,似乎隱隱也成了李唐皇室權力傳承的一個“潛規則”。

不管如何,即使換了新帝的大唐,如今依然不減活力,雞飛狗跳,甚為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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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寫到這裏,後面的番外時間可能會混亂些,想到啥寫啥,還請大家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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