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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第 210 章 身體,才是你最大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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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第 210 章 身體,才是你最大的本……

半月後, 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詔書從宮中發出:中書令長孫無忌,功高德劭,輔佐朕躬多年, 今以其年事漸高,宜加尊崇,特進拜為太尉,仍知門下省事,賜帛千匹,黃金百鎰, 以示優寵……

末尾輕描淡寫地提及,原中書令一職,由某位資歷深厚、但威望與實權遠不及長孫無忌的老臣接任。

這道旨意,表面上看, 是皇帝對元老重臣無與倫比的恩寵與拔擢。太尉, 乃三公之首, 正一品, 地位尊崇無比, 堪稱人臣極致, 厚賞更是彰顯皇恩浩蕩。

然而,但凡在朝堂上浸潤過些時日的官員,都嗅出了其中截然不同的味道。中書令,總領中書省, 掌管制令決策, 起草詔敕,是真正的“大宰相”,是帝國行政中樞的核心。而太尉,雖位極人臣, 卻多是榮譽虛銜,尤其在太平年月,並無多少實際兵權或行政職權,更像是被高高供起來的“吉祥物”。

這分明是明升暗降。

而且長孫無忌雖說比年紀大些,但是比起朝野的其他老臣,仍然年輕。

詔書一出,朝野嘩然,暗流洶湧。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各級官衙,無不議論紛紛,猜測著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舉背後的深意。

是功高震主,鳥盡弓藏?可長孫皇後尚在,太子地位看似穩固,皇帝為何急於此時動手?

是君臣之間生了難以彌合的嫌隙?可前幾日大朝,陛下對長孫無忌還言笑晏晏,未見異樣。

還是……與近來隱隱流傳的儲位不穩傳聞有關?

各種猜測,莫衷一是。

長孫無忌本人接到旨意時,更是茫然不知所措。反覆回想自己近日言行,檢討是否哪裏觸怒了陛下,最終將懷疑的目光投向了晉王府,難道是因為長孫氏近來與晉王府走動稍勤,引起了陛下對“結黨”的猜忌,陛下為了維護太子地位,故而拿自己開刀,殺雞儆猴?

他心中忐忑不安,求見李世民,想要問個明白,表表忠心,同時後悔沒有早聽長孫皇後的勸誡,然而,李世民卻以“身體不適”或“政務繁忙”為由,數次婉拒了他的求見,只讓內侍傳話,讓他安心榮養,朝廷仍需他這樣的老臣坐鎮雲雲。這種回避的態度,更讓長孫無忌感到事情不簡單,心頭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

雖然賞賜豐厚,但這些金銀絲帛,又如何能撫平一位權臣驟然失去權柄核心的失落、疑惑與驚懼。長孫無忌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閉門謝客,終日郁郁。

李世民聽說後,又加了賞賜,並且派太醫去長孫府探望,以示關懷。然而,這種隔靴搔癢的“恩寵”,反而讓長孫無忌更加確信,陛下是在用懷柔手段安撫他,實則心意已決。他心中的苦悶,無處訴說。

……

李麗質來到鹿安宮探望李摘月,與她說起這事。

李摘月倚在軟榻上,慢條斯理地剝著一顆葡萄,聞言眼皮都沒擡一下,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說今日天氣:“不過是從中書令換成了太尉,依舊是位極人臣,榮耀加身。昭陽何必過於憂慮?”

李麗質皺眉:“中書令是實權……太尉如今更多是尊號!舅舅正值壯年,雄心未已,驟然被架空,心裏怎能好受?父皇至少該讓他明白為何如此啊!”

李摘月將葡萄放入口中,細細品味著酸甜,才緩緩道:“好了,莫要過於擔心。總之,長孫家根基深厚,與國同休,不會有事的。說不定過段時間,他就想通了,放下朝堂紛擾,享受一下含飴弄孫、頤養天年的清福,反倒樂得自在。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李麗質:……

這安慰聽著怎麽不對勁。

待李麗質帶著滿腹郁悶離開後,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看書的蘇錚然放下書卷,走到李摘月身邊,扶著她慢慢在院中踱步消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妻子平靜的側臉上。

李摘月察覺到他的註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怎麽?我臉上有東西?”

蘇錚然唇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了然的笑意,肯定地說道:“斑龍,你早就知道會如此,對嗎?”

李摘月眨了眨眼,佯裝迷惑:“知道什麽?我又不是能掐會算。”

蘇錚然見她不肯承認,也不追問,只是換了個方式,低聲問道:“長孫司徒被撤去中書令,是因為……儲位即將變動嗎?”

他雖不直接參與核心決策,但身為駙馬都尉,又常在宮中走動,對近來的風聲和帝後、太子、晉王之間的微妙氣氛,並非毫無所覺。

李摘月腳步微微一頓,挑了挑眉,側頭看他:“還有呢?”

蘇錚然笑了笑,聲音壓得更低,“趙國公或許不自知,但身為國舅,又是權傾朝野的重臣,在儲君健康狀況堪憂、朝局敏感的時刻,非但不知避嫌,反而與另一位成年皇子過往從密,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處’。陛下此舉,未必是疑他,或許,恰恰是為了保全他。”

李摘月聽著他清晰的分析,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麽。

兩人又慢慢走了一段,剛轉過回廊,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孫芳綠居住的院落裏走出來,臉上帶著些許疲色,院中隱約傳來嬰兒響亮的啼哭聲,中氣十足。

正是池子陵。

池子陵見到他們,停下腳步,緩步上前,恭敬地拱手行禮。

李摘月看了看他來的方向,問道:“去看過石竹了?”

孫石竹,是孫芳綠不久前產下的女兒。名字是孫芳綠自己取的,石竹是一味草藥,性堅韌,耐寒耐旱,生命力頑強。

池子陵點了點頭,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一絲初為人父的溫柔與疼惜,但很快又掩去,語氣盡量平靜:“剛去看過,那孩子……很好,就是……似乎有些愛哭。不過倒也機靈,哭一陣,見無人過分理會,自己慢慢也就停了。”

李摘月聞言,面上露出幾分無奈,嘆了口氣:“石竹平日並不愛哭鬧,是個很安靜的孩子。今日哭得這般厲害,怕是見到生人,覺得不舒服、害怕了,這才放聲大哭。”

池子陵呆滯,“可……可孫娘子說孩子愛哭的。”

李摘月:“不過不想你擔憂的推脫說辭,你見哪家嬰兒,不怕人的?”

池子陵楞住,臉上閃過一絲錯愕與自責。

一旁的蘇錚然終於忍不住,掩唇輕咳一聲,低笑道:“子陵,莫要全信,斑龍這是故意誑你的。”

池子陵愕然看向李摘月,對上她那雙清澈坦然、毫無愧色的眼眸,一時語塞,只能無奈地苦笑搖頭。

李摘月輕哼一聲,將話題拉了回來,神色也認真了些:“如今你與阿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還堅持你之前那些想法?就這樣……若即若離地過一輩子?”

池子陵嘴角抿緊,沈默片刻,再次向李摘月深深一躬,聲音艱澀卻堅定:“真人恕罪。下官感念真人的好意,但……鄙人深知自己心性,此生恐怕……無法以同等熾熱純粹之心,回饋孫娘子對鄙人的情意。與其將來彼此怨懟,不若……保持距離。”

李摘月有些頭疼地按了按眉心:“你們現在這樣,孩子都有了,卻關系不明,到底算是有關系,還是沒關系?”

她實在有些看不懂這兩人,一個看似灑脫實則用情至深,一個看似溫潤實則心防重重。

池子陵低聲道:“方才,我已與孫娘子言明,石竹日後一應生活所需,乃至將來出嫁的嫁妝,皆由我全力承擔,絕不讓她母女受半分委屈。”

李摘月看著他固執的模樣,知道再勸也是無用,只得長長嘆了口氣:“罷了,罷了,你們自己的事,終究要你們自己解決。貧道也不便再多插手。只是……”

她提醒道,“這些日子,你盡量避著些阿白。他可是一門心思想要揍你一頓,憋了好久了。”

池子陵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再次拱手:“多謝真人提醒,下官……省得。”

李摘月又像是想起了什麽,囑咐道:“你最近且將身體養好,禦史臺上下也需整肅精神。過不了多久,怕是有一場不小的‘熱鬧’可看,屆時,咱們禦史臺更要穩住陣腳,謹言慎行。”

池子陵聞言,擡頭看向李摘月,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鄭重地點頭:“下官謹記真人教誨。”

待池子陵的身影消失在轉角盡頭,蘇錚然才低聲問道:“斑龍所指的‘熱鬧’,可是與長孫無忌去職有關?”

李摘月輕輕“嗯”了一聲。

……

又過了數日,待朝中因長孫無忌去職引發的波瀾稍稍平覆,一場更加震撼的朝會到來了。

這一日,太子李承乾罕見地穿戴整齊全套儲君朝服,雖需內侍攙扶,但神情肅穆,緩緩步入太極殿。他的出現,本就引得百官側目,而當他在禦階之前,推開內侍的攙扶,艱難卻堅定地跪下,雙手高舉一份奏疏時,整個大殿瞬間鴉雀無聲。

“兒臣承乾,惶恐叩首,冒死上奏……” 李承乾的聲音因久病而略顯沙啞,卻清晰地傳遍大殿的每一個角落。

他條分縷析,言辭懇切,陳述自己因“足疾沈屙,久治不愈,羸弱之軀,不堪勞頓”,“上不能分君父之憂勤,下不能安黎庶之仰望”,“辜負陛下厚望,深愧列祖列宗”,更因自己之故,“致使聖心憂勞”,甚至可能埋下“兄弟鬩墻”的隱患……

字字句句,皆是自責,皆是愧疚,皆是痛心疾首的自我否定。說到動情處,他聲淚俱下,以頭觸地,表示允許他辭去皇太子之位,另擇賢能,以安社稷,以慰天下。

滿殿文武,從宰相到郎官,無一不被這突如其來的、前所未有的“太子請辭”場面所震撼。

許多人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些與東宮親近或秉持正統觀念的老臣,更是急得面色通紅,出列高呼“太子殿下三思!”

“儲君乃國本,豈可輕言廢棄!”

“殿下雖有微恙,安心調養便是,萬不可出此動搖國本之言啊!”

……

被撤去中書令的長孫無忌電光火石間,瞬間想通了其中的緣由,他的中書令被撤,怕是與易儲有關。

陛下是在為太子的退位、為新太子的順利冊立鋪路、掃清障礙!而自己這個權勢過盛的外戚兼首輔,就成了第一個需要被“調整”的對象!

想通了這一點,長孫無忌心中湧起的,並非釋然,有被至親“算計”利用的悲涼,有對自身處境的後知後覺,也有對朝局即將巨變的凜然,同時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李治,見其同樣面色悲痛,紅著眼,微微抿緊唇角,就不知新太子是不是他了。

然而,更多的官員則是陷入了巨大的震驚與覆雜的思量之中。太子所言,雖令人心酸,但何嘗不是一部分實情?他的健康狀況,的確是朝野皆知的一大隱憂。

如今他主動提出,此番動作,不知陛下是否知曉,是早有默契,還是猝不及防?

池子陵眸光不動聲色地看向李摘月,想起之前李摘月讓他做好準備,說朝中會發生大事,看來就是此事了。

禦座之上的李世民,早已是淚流滿面。他看著階下那個曾經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長子,如今病骨支離,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聲淚俱下地請求廢棄自己的儲君之位……巨大的悲痛、憐惜、愧疚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數次想要開口打斷,讓承乾起來,話卻哽在喉頭,化作更洶湧的淚水。

李承乾卻是鐵了心,不管旁人如何勸說、如何驚愕,他只是反覆叩首,堅持己見,將那奏疏中的理由,清晰而沈痛地陳述。

他提及自己連日常朝會都難以堅持,如何能學習處理繁重國事?提及父皇為他憂心,屢次抱病前往寺廟道觀祈福,身為人子,情何以堪?提及為了避免可能的兄弟相爭、朝局動蕩,他主動退讓,乃是身為儲君應為社稷承擔的責任……

這半個多時辰,對於太極殿內的每一個人而言,都極其漫長而煎熬。勸諫聲、哭泣聲、皇帝壓抑的哽咽聲、太子悲愴的陳情聲交織在一起。

最終,當李承乾幾乎力竭,伏地不起時,李世民仿佛也用盡了全身力氣,他緩緩擡起手,示意殿內安靜。

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無數道目光聚焦在皇帝身上,等待著他的裁決。

李世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雖還有淚光,卻已多了幾分帝王的決斷與沈重。他深吸一口氣,那聲音仿佛穿越了千山萬水,帶著無盡的疲憊與痛楚,卻又異常清晰地宣布:“太子承乾……忠孝純深,仁德明達。然天不假年,沈屙難起,自陳懇切,屢請讓賢……朕雖心如刀割,然念其至誠,體其苦心,更慮及江山社稷之重,天下蒼生之望……今,準太子承乾所請,罷其儲君之位……”

話音落下,太極殿內是真正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仿佛被凍結了。

所有人,無論先前持何種態度,此刻都被這真正的、來自皇帝的“廢儲”旨意所震懾。

輕松嗎?或許有人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氣,覺得懸著的石頭落地。

惶恐嗎?更多的是一種對未知變局的茫然與不安。

唏噓嗎?那是必然的,看著曾經光芒萬丈的太子,以這樣一種近乎悲壯的方式退出政治舞臺中心,誰能不感慨命運弄人?

然而,李世民的宣告並未結束。他略作停頓,目光投向同樣眼眶通紅、強忍淚水的李治,繼續用那沈重而緩慢的語調,一字一句地宣布:“……晉王李治,仁孝聰慧,德才兼備,深肖朕躬,可為宗廟社稷之主。著即冊封為皇太子,入主東宮,以固國本,以安天下。”

新的儲君,就這樣,在前太子悲情退場的煙塵尚未落定之時,就被公布了出來。

殿內文武百官對於這個結果既驚訝,又在意料之中,怔怔地看著李世民,時而不動聲色地瞥向李承乾以及李治,李承乾面色放松,李治一臉正色,雖然眼眶泛紅,並無太多驚訝。

許多人猜測,李承乾可能之前與李治通氣過。

殿內百官有人舒心,有人悲痛,有人緊張,有人不滿……

長孫無忌站在群臣之首,心情最為覆雜難言。若非自己的中書令先被撤去,他此刻或許會為李治的上位而感到欣慰。但如今,自己先被“祭旗”,他清楚地意識到,這場易儲大戲背後,不單單是單純的兄弟讓位,還有更深層的政治考量與權力平衡。

下朝之後,心緒難平的長孫無忌,再次求見皇帝。這一次,李世民沒有拒絕。

然而,當長孫無忌進入兩儀殿,準備行禮時,卻見李世民紅著眼眶,不等他開口,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哽咽:“輔機……朕……朕今日……”

話未說完,竟是抱著他這位大舅哥,像個孩子般失聲痛哭起來,將今日朝堂上積壓的悲痛、對長子的愧疚、對未來的擔憂,盡數宣洩。

長孫無忌滿腔的疑問與郁結,瞬間被皇帝的淚水沖得七零八落。他僵在那裏,手足無措,最終,也只能反手輕輕拍著皇帝的後背,低聲安慰:“陛下節哀,保重龍體……太子……太子殿下他,也是為社稷著想……”

至於自己中書令被撤的真正緣由,關於易儲背後的種種謀劃,在皇帝如此“真情流露”的悲痛面前,他哪裏還問得出口?

不僅問不出口,反而要絞盡腦汁,寬慰起這位剛剛經歷了“廢太子”之痛的君王來。

……

李摘月離宮前,腳步一轉,還是去了趟東宮。剛踏入殿門,便見李承乾與李治兄弟二人相對而坐,兩人的眼眶都還紅腫著,不知在她來之前,又哭了幾場。

一見她來,兩人都下意識地望過來。李摘月目光在他們猶帶濕意的眼角一掃,腳步一頓,竟是毫不猶豫地轉身,作勢就要往外走。

“斑龍!” 李承乾一楞,連忙出聲喚住她,聲音還帶著些許鼻音,“你這是……怎麽了?剛來就要走?”

李治也眨了眨還有些酸澀的眼睛,疑惑地看著她。

李摘月回過頭,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貧道看你們二位哭得正……呃,情緒抒發得挺盡興,氛圍正好,就不便打擾了。你們繼續,隨意,就當貧道沒來過。”

“……” 李承乾和李治聞言,額頭齊齊降下黑線,方才那點傷懷氣氛瞬間被她這毫不客氣的“體貼”給沖散了大半。

片刻之後,三人還是圍坐在了李承乾的半閑齋。

李承乾親手為李摘月斟了杯茶,臉上是卸下千斤重擔後,真正的、毫無負擔的輕松笑容,連帶著氣色都仿佛好了幾分,“今日以後,孤……本王就能睡個安穩覺了!”

李治坐在他身側,聞言立刻挺直了背脊,神色無比認真地保證道:“太子哥哥放心,從今往後,有雉奴在一日,絕不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到你、輕慢你。即使你不再是儲君,也永遠是雉奴最敬愛、最感激的兄長。誰敢對你不敬,便是對我不敬!”

李承乾聽著弟弟這番發自肺腑的誓言,心中暖流湧動,含笑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手背,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的目光隨即轉向一旁正低頭啜飲茶水的李摘月,似乎想起了什麽,沈吟片刻,帶著些許期許與不確定,輕聲問道:“斑龍,如今父皇已下明詔,昭告天下,儲位之事,算是塵埃落定了。往後……本王與雉奴,應該都能……過得順遂安穩吧?”

他問得含蓄,但眼底深處,仍有一絲對未來不確定性的隱憂。畢竟,皇家的“安穩”,從來都是最奢侈的東西。

“嗯?” 李摘月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擡起眼,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非常熟練地、公事公辦地攤開一只手,掌心向上,語氣毫無波瀾:“老規矩,問蔔前程,卦金一百貫。先付錢,後解惑。”

那意思很明顯:想白嫖?門都沒有。

若是不願意,她就不說了。正好她也省腦子不用胡謅了。

李承乾;……

李治:……

兄弟倆再次被她這毫不委婉的“商業行為”噎住,面面相覷。李承乾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試圖挽回一點作為兄長的顏面:“這個……本王日後潛心修道,自能參悟天機,自己給自己算,倒也不必勞煩斑龍破費……呃,是花費。”

李摘月額角微跳,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決定不再搭理這個想“白嫖”還嘴硬的家夥。

倒是李治,想了想,臉上堆起乖巧討好的笑容,湊近了些:“斑龍姐姐,雉奴……雉奴想請您指點一二,這卦金,雉奴來付!”

他如今已是準太子,這點錢自然不在話下,更重要的是,他確實想聽聽這位總是能窺見幾分“天機”的姐姐,對未來有何看法。

李摘月瞥了他一眼,也沒矯情,從隨身的小布袋裏摸出那三枚被她摩挲得油光水滑的古舊銅錢。她將銅錢在掌心掂了掂,隨口問道:“前程?還是姻緣?”

流程走得極為熟練。

“……”李治雖然知曉流程,每次聽到還是止不住尷尬,他輕咳道:“自然是前程了!”

李摘月不再多言,雙手合攏銅錢,隨意晃了晃,也未見她如何鄭重其事地念咒禱告,便信手往面前光潔的紫檀木小幾上一拋。

“叮鈴”幾聲脆響,三枚銅錢落下,或正或反,排列成一個特定的卦象。

李摘月垂下眼眸,目光在那三枚銅錢上停留了片刻,幾不可察地微微挑了挑眉。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慢條斯理地將銅錢一枚一枚拾起,重新收回掌中,握緊。

然後,她擡起頭,看向一臉緊張等待的李治,沈默著,沒有立刻開口。

她這般沈吟不語的模樣,瞬間讓李治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連一旁原本故作輕松的李承乾,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面露擔憂。

“斑龍姐姐……” 李治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幹澀,“您……您直說無妨,雉奴……雉奴承受得住。”

李承乾也連忙幫腔:“是啊斑龍,這裏沒有外人,無論吉兇,你但說無妨,我們……我們也好早做準備。”

李摘月看著他們兄弟倆緊張兮兮的樣子,有些煩躁地擡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倒不是發生了不好的事,畢竟她又不信這些,只不過剛才那一瞬間,她猛地想起了一件被自己忽略許久、卻至關重要的事情,李治他有病。

歷史上的唐高宗李治,似乎就有“風疾”之癥,後世學者推測,可能是高血壓、腦血管病變等遺傳性血管疾病。李唐皇室似乎有此病史,李世民晚年也受頭痛困擾。這種疾病,在現代尚難以根治,需要長期藥物控制和生活方式管理,在古代醫療條件下,更是棘手。

尤其是,當皇帝是什麽好差事嗎?日理萬機,宵衣旰食,殫精竭慮,情緒常年處於高度緊張和劇烈波動之中,飲食起居更是難以規律。這些,無一不是誘發和加重此類疾病的“良藥”!

想到此,李摘月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高血壓的降壓藥?以現在的技術水平,想都別想。就算她能憑著模糊的記憶弄出些具有降壓作用的草藥方子,效果和穩定性也遠無法與現代藥物相比,更別提個體差異和潛在副作用了。

她看著李治那張尚顯年輕、帶著忐忑的臉,心中暗嘆,這未來的路,恐怕比他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李治。” 李摘月終於開口,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你要記住,身體,才是你最大的本錢,是一切的根基。有健康,才談得上前程、抱負、天下。否則,一切都是空中樓閣,鏡花水月。”

李治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沈重的告誡弄得一怔,下意識地點頭:“雉……雉奴記住了。”

李承乾卻是心頭一跳,急聲問道:“斑龍,你的意思是……難道雉奴將來,身體也會……也會像我一樣?”

那到時候怎麽辦?難道要讓雉奴學著他讓位嗎?

李摘月嘆了口氣,語氣幽幽,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無奈:“你們倆……是親兄弟。”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李承乾和李治的心上,讓兩人同時心頭一咯噔,臉色都變了。

然而,李摘月話鋒一轉,語氣稍微和緩了些:“不過,你也無需過度恐懼。事在人為,現在開始預防,總好過將來病發時束手無策。在這方面,太子……”

她看向李承乾,“他久病成醫,倒是有不少‘休養生息’的經驗可以傳授於你。”

李唐皇室的風疾是有歷史的,李淵、李世民都有,但是李淵偏偏是高壽,她猜測多半是因為早早當了太上皇,無事一身輕。

李承乾連忙點頭:“對,雉奴,斑龍說得對!調理身體,重在持之以恒。”

李摘月:“不過,你也別怕,咱們可以現在預防一下,這點太子有經驗,前提是保證睡眠、避免過勞,少鹽、少糖、少酒……這些懂嗎?還有別亂吃些亂七八糟的丹藥,那些不僅沒用,還會傷害脾胃,懂嗎? ”

李摘月看著他還有些懵懂的樣子,心中那點煩躁又升了起來。李治的性子偏軟,心思又細,越是如此,在高壓環境下,越容易思慮過重,情緒內耗,然後病情加重……

越想,越覺得前路多艱,她都有些頭疼了。

可現在不提,日後李治被病痛困擾,估計還是要“難為”她,不如先開口了。

該說的都說了,李摘月也無心再多留,又囑咐了幾句“放寬心”、“多活動”之類的話,便起身告辭了。

李摘月離開後,半閑齋內安靜了許久。李治還沈浸在方才那番關於“身體是本錢”和“你們是兄弟”的沈重話語中,神情有些恍惚。

李承乾見狀,深吸一口氣,壓下自己心頭的憂慮,努力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雉奴,莫要太過憂心。斑龍她……有時就愛嚇唬人。不過,她說的那些養生之道,確是金玉良言。你日後事務繁忙,更需時刻謹記,照做總沒有壞處。哥哥我……也會時常提醒你。”

李治感受到兄長手掌傳來的溫度,聽著他溫和的勸慰,心中的不安稍稍緩解,輕輕點了點頭,將李摘月的話和李承乾的關懷,都默默記在了心底。

……

東宮易位的消息如鳳般瞬間傳遍長安的各個角落,從巍峨宮闕到尋常巷陌,從王公府邸到市井酒肆,無人不在談論這樁驚天動地的變故。

即便是目不識丁的升鬥小民,也知曉“太子”二字的分量,那是未來的皇帝,是國之根本。雖然早知太子李承乾身體不好,但誰也沒想到,他竟然會不當太子了!由於官方邸報語焉不詳,只強調太子因病主動讓賢、皇帝忍痛準允,民間各種小道消息便如同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真偽混雜,愈傳愈奇。

有人說,是太子行為失當,觸怒了皇帝,才被廢黜,有人說,太子已經病入膏肓,臥床不起,不得不讓位,更有人言之鑿鑿,將矛頭指向了準太子李治,說前魏王李泰被貶出長安,就是李治暗中使壞排擠兄弟,如今太子李承乾“退位”,定然也是受了李治的蒙蔽或脅迫!甚至有人將李摘月也扯了進來,說她以方術迷惑聖聽,助李治上位……

總之,一夜之間,各種汙水開始潑向剛剛獲封儲君的李治。儲君的光環尚未戴穩,質疑與非議的陰影已然籠罩。

不過李治對此早有預料,武虛則是不在乎,師父說了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不過讓她有些生氣的是,李治居然這麽大的事情沒有提前告訴她,她當時聽到消息時,激動地差點暈過去,她沒想到,太子之位就這樣被李承乾讓了出來。

塵埃落定後,另一個焦點便是李承乾這位“前太子”的歸宿。。他讓位並非因罪,而是因病,且姿態悲壯,且素有賢名,博得了相當大部分人的同情與尊重。

他會留在長安嗎?

還是會被封王就藩,遠離政治中心?

他的去向,牽動著許多人的神經,也關乎著新朝局的穩定。大多數明眼人認為,為了徹底斷絕某些人、的念想,也為了新太子能安心施政,李承乾很可能還是會離開長安,前往封地。

而儲君易位的消息也如旋風般傳到各地,尤其是李泰所在的東萊,他好不容易才在東萊平覆心緒,然後從長安傳來消息,先是長孫無忌的中書令被阿耶撤下,如今李承乾居然將太子位置扔給了李治。

“噗——!”

當“李治被冊立為皇太子”這幾個字映入眼簾時,李泰只覺得一股腥甜猛地沖上喉頭,眼前一黑,竟是怒急攻心,一口鮮血直接噴在了信箋之上,濺開刺目的紅。

李承乾將東宮讓給了李治!

那他呢!

他也是李承乾一母同胞的親弟弟!論才幹,論權勢,論在朝中的根基,他哪一點比不上那個懦弱無能的李治?

此事……此事,說不定是父皇還有太子被李治……李摘月迷惑了,否則怎麽能輕易將位置讓出來,若他是儲君,除非死了,否則任何人休想讓他讓位!

李泰越想,越是不甘,指尖都將掌心給掐出血了!

東萊王府內,回蕩著李泰如同困獸般的低吼與器物碎裂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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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李摘月:阿嚏!誰又在念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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