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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 205 章 屆時貧道會讓人在殿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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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 205 章 屆時貧道會讓人在殿前……

李泰以及李恪兄弟二人相繼離京, 長安城表面上的波濤似乎隨之平息,朝堂議事恢覆了往日的秩序,百官奏對也多了幾分謹慎的恭順。然而, 這平靜的湖面之下,多少心思在暗流中悄然湧動,誰也說不準。

表面風平浪靜,私下裏的來往卻從未停歇。李摘月敏銳地察覺到,長孫無忌一系與晉王李治的接觸,較之以往越發頻繁且不再過分掩飾。許多原本持觀望態度的官員, 似乎也悄然將目光投向了這位以仁孝著稱的年輕皇子。

李世民對此似乎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或許在他心中,讓長孫無忌將籌碼壓在李治身上,既能平衡因太子病弱而可能傾斜的朝局, 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牽制其他可能冒頭的勢力, 更能安撫長孫皇後與長孫家族, 他需要朝堂上有新的、可控的平衡。

可長孫皇後卻不這麽想。她拖著日益沈重的病體, 將兄長長孫無忌宣入立政殿, 屏退左右, 進行了一場少有的嚴厲斥責,殿內藥香氤氳,卻掩不住皇後話語中的痛心與憂慮。

“兄長!你如今行事,越發不知收斂了!”長孫皇後咳嗽了兩聲, 臉色因激動而泛起不健康的潮紅, “雉奴尚且年少,性情仁弱,你頻繁與他府中往來,授人以柄, 是想將他架在火上烤嗎?你是外戚,國之重臣,當謹守臣子本分,輔佐陛下,調和陰陽,怎能如此汲汲營營於皇權更疊之事?這是取禍之道!”

長孫無忌起初還試圖辯解,言及自己身為舅父,關心外甥乃人之常情,支持太子或晉王皆是出於公心,絕無私圖。但見妹妹氣促胸悶,搖搖欲墜,終究心疼占據上風,連忙躬身告罪,順著她的話連連保證會註意分寸,收斂行止。

長孫皇後如何看不出他眼中的敷衍?她太了解這個兄長了,才智超群,權欲亦重。她苦口婆心,幾乎落下淚來:“兄長,我能護得了長孫家一時,護不了一世!帝王心術,深不可測。今日陛下念舊情,許你富貴權勢,他日呢?爭得越多,手握得越緊,有時反而失去得越快、越徹底!長孫家已極盡榮寵,當思盈滿則虧啊!”

然而,這些話聽在志得意滿的長孫無忌耳中,覺得太過杞人憂天。

在他看來,無論是太子承乾還是晉王李治,身上都流著一半長孫家的血脈,與自己血脈相連,無論如何,新君登基,長孫家只會更加尊榮顯赫,怎會有禍?他面上恭順應承,心中卻不以為然。

這場兄妹間的深談,最終在看似和煦實則疏離的氣氛中結束。長孫無忌信誓旦旦表示會改正,長孫皇後卻知,長孫家這輛已然加速奔馳的馬車,想要驟然剎停,已是千難萬難。

事後,李世民聽聞,只是溫言寬慰皇後,承諾必會保全長孫氏一門的世代富貴。長孫皇後依偎在丈夫懷中,聞言只能報以一抹苦澀無力的微笑。身處皇家漩渦中心,她比誰都清楚,君王的承諾在江山穩固與皇權獨尊面前,有時是何其脆弱。下一任君王,還能容忍一個權傾朝野、深度介入儲位之爭的外戚世家到幾時?她不敢深想。

縱使感情深厚,可為了朝局穩固,有時候不得不出手,若是有婦人之仁,君不君,臣不臣,對大唐沒有好處。

……

與朝堂的暗流洶湧相比,鹿安宮中的李摘月,日子則陷入了一種悠閑又無奈的“無聊”之中。

自從確診有孕,她仿佛一夜之間成了所有人眼中碰不得的琉璃盞、吹不得的紙美人。莫說像往常那般偶爾活動筋骨,便是打個哈欠、皺一下眉頭,都能引起身邊一陣小小的騷動。蘇錚然自不必說,幾乎是片刻不離,李盈等人也緊張萬分,孫元白更是隨時待命,但凡她有一絲異樣,便如臨大敵。

更讓李摘月哭笑不得的是,她這個正經孕婦心態尚算平穩,反倒是蘇錚然,似乎染上了嚴重的“孕期焦慮癥”。他變得異常敏感、緊張,有時會莫名情緒低落,甚至……不知何時起,竟隱約沾染了孫元白的“壞毛病”,說的急了,眼眶會紅,有時甚至會掉幾顆小珍珠,時而獨自坐在廊下怔怔出神,問起卻只說擔心她與孩子。

李摘月:……

待到身孕將近三月時,李摘月開始遭遇嚴重的害喜反應,幾乎是吃什麽吐什麽,人被折騰得清減了幾分。

誰曾想,沒過幾日,蘇錚然竟也開始出現惡心嘔吐的癥狀!起初,孫芳綠和孫元白只當他是脾胃不適,開了溫和調理的方子。可藥喝下去,蘇錚然的“病”卻絲毫未見好轉,依舊聞不得葷腥,見不得油膩,吐得面色發白。

說來也怪,李摘月吐了約莫一個月後,害喜癥狀漸漸減輕,胃口也開了。但蘇錚然的嘔吐卻依然頑固,甚至變本加厲。孫元白、孫芳綠他們反覆診脈,確認身體康健,脾胃並無實質病竈,這吐癥來得實在蹊蹺。

李摘月看著蘇錚然吐完後虛弱又委屈的模樣,一個荒謬又似乎合理的念頭閃過腦海,他這該不會是……什麽妊娠綜合癥吧?上輩子倒是聽過類似趣聞,說有些準爸爸因為過度共情、焦慮或受激素環境影響,會產生與孕婦相似的生理反應,可那也只是當奇聞軼事聽聽,沒想到這輩子竟在身邊見到了活生生的例子。

她不禁好奇,這種“晚期癥狀”會發展到何種地步?難道……肚子也會鼓起來?想到此,李摘月目光不由自主地、帶著探究意味地,落在了蘇錚然平坦的腹部。

之前聽說有女的假孕各種癥狀與懷孕一樣,但是就是沒孩子,不知道男的會不會“假孕”?

蘇錚然正用清水漱口,一擡頭便對上妻子那覆雜難言、仿佛在觀察什麽稀罕物事的眼神,不由脊背一涼,遲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斑龍?為何這般看我?”

室內,正在低聲討論蘇錚然這“怪病”的孫芳綠和孫元白聞聲看來,李盈也好奇地湊近。

李摘月面上露出一絲玩味,語氣卻故作憂慮:“蘇濯纓啊,你看你這‘孕吐’不止,日夜不休的……這往後,肚子該不會也跟著大起來吧?”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所有人的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唰”地一下,齊整整聚焦在蘇錚然身上,確切地說,是他那勁瘦的腰腹部位。

蘇錚然愕然當場,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斑龍?你……”

這是什麽荒唐說法?

那邊討論的孫芳綠與孫元白一個僵住,也停止了討論,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腦子電光火石間,想起之前看到的醫書,似乎也有記錄了這種疑難雜癥,仔細一琢磨蘇錚然發病的時間與癥狀,似乎與孕期差不多,只不過以前多是女子“假孕”,沒想到今日見到了男子有了相關癥狀。

這……男子也會有“假孕”之癥嗎?

孫芳綠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不由分說抓住蘇錚然的手腕,三指搭上脈門,屏息凝神,重新診察起來,那認真的模樣,仿佛在探究什麽千古謎題。

孫元白慢了一步,只能眼巴巴站在一旁,伸長脖子等著妹妹的結論,臉上寫滿了求知欲。

蘇錚然額角青筋微跳,一臉黑線地看著這對陷入“學術狂熱”的兄妹,再擡頭望向始作俑者李摘月,薄唇微抿,眼神裏混雜著無奈、委屈,還有一絲“看你惹的好事”的控訴。

李摘月卻毫無愧疚之心,反而被眼前這滑稽的一幕逗得前仰後合,笑聲清越。

李盈更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像觀察什麽珍奇異獸般繞著蘇錚然轉了一圈,眨巴著眼睛,語出驚人:“阿綠,蘇師叔他……現在脈象上,真的‘懷孕’了嗎?”

“懷孕”二字,像兩根針,精準地紮在蘇錚然敏感的神經上。他面色陡然一沈,冰刀子似的目光掃向李盈,周身寒氣四溢。

他堂堂七尺男兒,頂天立地,怎麽可能“懷孕”!

“哈哈哈!”李摘月笑得更歡了。

孫芳綠凝神診了又診,半晌,才松開手,若有所思道:“脈象流利滑數,如珠走盤……確與喜脈有相似之處。只是先前因他是男子,從未往那方面想過。如今細究,這反應時序與癥狀,倒真像是懷孕……”

“哎喲!”

“像是什麽?”一個震驚到變調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沈延年和白鶴抱著一摞書冊剛跨進門,恰好聽到後半句,兩人腳下一滑,“哎喲”聲中跌作一團,書冊散落一地。他們也顧不得疼,沈延年掙紮著爬起來,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盯著蘇錚然,傻乎乎地重覆:“懷……懷孕了?”

他腦子徹底懵了,蘇錚然是男子啊!男子如何能孕?除非……他猛地扭頭看向笑吟吟的李摘月,眼神裏充滿了驚駭與“恍然大悟”。

難道是紫宸真人暗中施展了某種不可言說的仙家妙法?

雖然他什麽都沒說,但那眼神已經明白無誤地傳達了他的猜想。

“……”眾人一陣詭異的沈默。

蘇錚然臉黑如鍋底,額角青筋暴跳。

這個一根筋的蠢貨!

“哈哈哈……哈哈!”李摘月笑夠了,擦著眼角笑出的淚花,對沈延年道:“沈延年,貧道告訴你多少次了,貧道是凡人,不會仙法。”

沈延年依舊傻楞楞地,指著蘇錚然:“可……懷孕……”

蘇錚然可是男子,若是沒有鬼神之術,怎麽會懷孕,孫元白、孫芳綠他們肯定不會診錯!

李摘月輕咳一聲,收斂了笑意,準備解釋,想了想,又將這個“重任”推了出去:“阿綠、阿白,你們是大夫,給他們解釋一下這‘假孕’之癥。”

此時,沈延年和白鶴已爬起來,滿臉都是求知若渴。

孫芳綠嘴角微抽,“真人,此事還是你提醒我與哥哥的,不應該你解釋一番嗎?”

他們雖是醫者,可不是先知,並不是什麽都懂,她倒是奇怪,李摘月怎麽懂這個,明明平日也沒見她看多少醫書。

沈延年一聽,看向李摘月的眼神更加“果然如此”。

李摘月一噎,對上蘇錚然那混合著委屈、無奈和一絲縱容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地掩唇道:“貧道……曾在一本雜學古籍上偶然瞥見記載,說是妻子有孕時,若丈夫情深意重,過度關切憂思,心神與妻子緊密相連,有極小可能出現類似的孕期反應,不過你們放心,此癥於身體並無大礙,待女子生產後,多半會自行消失。畢竟只是‘假孕’。”

沈延年、李盈、白鶴等人聽得似懂非懂,但“情深意重”、“過度關切”這幾個詞他們是明白的,看向蘇錚然的目光不由帶上了幾分同情和理解,甚至……隱隱的調侃。

孫芳綠卻眸光微瞇,追問道:“不知真人所說那本記載如此奇癥的典籍,如今何在?可否借閱?”

能收錄這等罕見病例的,必是醫學世家或隱士高人的秘藏,連他們孫家都未曾得見,李摘月從何處得來?她總覺得,李摘月是在信口胡謅。

李摘月眨了眨眼,一臉無辜:“貧道對醫術又不甚熱衷,當時不過是隨手翻看,覺得此事有趣,便記下了。那書卷年深日久,早已不知丟在哪個角落,實在尋不著了。”

孫芳綠:……

她左看右看,都覺得李摘月這話敷衍至極,漏洞百出,偏偏又拿她沒辦法。

而蘇錚然,卻被李摘月那“情深意重”、“心神相連”的說法哄得心花怒放,原本的窘迫郁悶一掃而空,情不自禁地握住妻子的手,低喚:“斑龍……”

果然,斑龍是最懂他心意的。

不過此事還是不要傳出去,容易被人誤會,加上斑龍的身份,容易傳出稀奇古怪的謠言。

……

然而,事實證明,蘇錚然的擔憂並非多餘,甚至現實比他的預想更富“創造力”。不知怎的,鹿安宮駙馬“懷孕”的離奇謠言,竟如同長了翅膀,在一夜之間悄然流傳開來。而且傳聞有鼻子有眼,說得煞有介事。

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長安城的許多百姓竟對此深信不疑。他們的邏輯簡單而直接:若是旁人,定然是胡說八道。但蘇駙馬是誰?那可是紫宸真人的夫君!紫宸真人何等人物?那是能引動天雷、襄助國運的活神仙!既然真人能有孕,那施展些玄妙手段,讓駙馬也體會一番孕育之苦、共享夫妻連心之妙,又有何不可能?

說不定,這就是道家雙修秘法,或是真人點化的仙緣呢!

流言傳到蘇錚然耳中時,他簡直無語凝噎,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偏偏那些得知內情的親朋故舊,一個個都跑來鹿安宮“探望”他,實則看熱鬧。

尉遲恭拍著大腿狂笑,後直接笑得滑到地上,捂著肚子直叫“哎喲”,連拉都拉不起來。

崔靜玄更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見面拱手就問:“蘇駙馬,不知腹中麟兒已有幾個月了?可需安胎藥否?”

氣得蘇錚然手癢難耐,若非被人攔著,真想再給他添上一對黑眼圈。

連宮裏的李世民和太上皇李淵,聞訊後都忍俊不禁,特意召蘇錚然進宮,名為關切,實則是按捺不住好奇心,想親眼看看這“奇景”,細問這“孕吐”到底是怎麽個滋味,又是如何來的。面對這兩位,蘇錚然真是有苦難言,只能硬著頭皮,用孫氏兄妹那套“憂思過度、氣血感應”的醫學解釋再三,至於陛下和太上皇信了幾分,看他們那揶揄含笑的眼神便知。

至於朝中同僚,見面打招呼也變了味道……

“寧國公今日氣色不佳,可是‘害喜’嚴重?”

“駙馬爺保重身體,一人吃兩人補啊!”

諸如此類的調侃層出不窮,弄得蘇錚然那段時日上朝下朝都恨不得貼著墻根走,面對同僚們的哄笑,只能無奈地以手扶額。

……

而東宮之中的李承乾,即便李泰已遠離長安,即便春冬已過,充滿生機的夏日來臨,他的身體卻並未如同季節般煥發生機,反而如深秋的落葉,一日比一日雕零虛弱。那惱人的腿疾非但未見好轉,到了四月底,竟已嚴重到需要倚靠拐杖才能勉強行走的地步。曾經鮮衣怒馬、意氣風發的少年太子,如今更多時間只能困於榻上,眼中光彩日漸黯淡。

李世民憂心如焚,愛子之情壓倒了一切帝王威儀。他不顧天子之尊,親自帶著李承乾,拜遍了長安城內外知名的佛寺道觀。在裊裊香煙與聲聲梵唱鐘鳴中,這位橫掃天下的天可汗,虔誠地匍匐在神佛塑像前,不是祈求國祚綿長,而是以一個最普通父親的身份,卑微地祈求上蒼垂憐,保佑他病弱的妻子,保佑他這多災多難的兒子。

李承乾看著虔誠的父親,眼眶濕潤,心中的慚愧無以覆加。

等回到東宮時,他給李摘月寫了一封親筆信,懇求她來東宮一趟。

李摘月依約前來時,偌大的殿內異常安靜,侍從都被遠遠遣開。李承乾沒有坐在他那象征儲君地位的寶座上,而是身著素色常服,獨自盤腿坐在大殿中央光潔的地上。他面前只有一張矮幾,桌上孤零零地立著一盞黃銅油燈,豆大的火苗在幾乎無風的室內,兀自不安地搖曳、閃爍。

大白天的點起一盞油燈,這景象透著說不出的詭異與孤寂。

“太子殿下這是……打算看破紅塵,遁入空門了?”李摘月也不拘禮,徑直走到他對面,撩起道袍下擺,盤膝坐下。

她落座時帶起的衣袖驚起的微風,也驚擾了那本就脆弱的火苗。燈火猛地一陣劇烈晃動,明滅不定,眼看就要徹底熄滅。那一點火星在燈芯上掙紮跳躍了幾下,終於又頑強地重新挺立起來,恢覆了原先那微弱卻持續的光芒。

李承乾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盞燈,看著火苗重新燃起,他蒼白失血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聲音輕得仿佛怕驚散這微光:“斑龍,你看這盞燈……如何?”

李摘月聞言,真的仔細打量了一下那黃銅燈盞,客觀評價道:“工藝精湛,紋飾典雅,應是少府監名家手筆。”

能呈到太子眼前的,即便只是一盞尋常油燈,也絕非俗物。

李承乾楞了一下,隨即失笑搖頭,眼中卻無多少笑意:“孤是問你,覺得這火苗……如何?”

李摘月從善如流,看向那跳動的火焰:“尚可。只要燈油充足,燈芯未燼,太子想要它燃得旺些或是暗些,想必都能隨意調控。”

李承乾怔楞,他懷疑李摘月在揣著明白裝糊塗,想到此,他更加無奈,索性將問題挑明,“那滅了呢?”

李摘月回答得幹脆利落:“滅了便再點就是。火石火絨俱在,又不是生不出火來。”

李承乾嘴角微微抽搐,這人真是油鹽不進。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愈發低沈:“斑龍覺得,孤為何要在這青天白日之下,獨獨點起這一盞燈?”

李摘月面色平淡:“不知。”

她能怎麽說?能說為了節約能源,青天白日不需要點燈?可這話若是讓太子胡思亂想,那她怎麽辦?

李承乾被她這簡短的二字回答噎得一時無言,終於放棄了迂回的試探。他擡起眼,目光幽深地看向李摘月,聲音裏浸滿了化不開的苦澀與自嘲:“斑龍,你看……孤如今,是不是就像這盞燈?不知何時一陣風吹來,或是燈油耗盡,說滅……也就滅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偏執的暗芒,“有時候孤甚至想,既然遲早要滅,不如在熄滅之前,拼盡全力,將這座困住我的宮殿,連同那些令人窒息的期望與目光,一起燒個幹凈!這樣,或許旁人才會知道,孤心裏……究竟有多苦。”

他緊緊盯著李摘月,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緩緩問道:“你覺得……孤這個想法,如何?”

李摘月聽得嘴角又是一抽,面無表情,語氣平板,“屆時貧道會讓人在殿前刻上‘天幹物燥,小心火燭’,以警後人!”

李承乾瞪大眼睛,無奈地看著她,“這殿內只有你與孤兩人!”

所以……不用這般戒備。

與他說幾句真心話。

李摘月見狀,心中亦是覆雜,長嘆一聲,正欲說些什麽,目光卻不經意間再次落到那盞油燈上。只見那原本穩定的火苗,忽然極其劇烈地左右晃蕩了幾下,仿佛在做最後的掙紮,然後,像是耗盡了所有氣力,猛地向下一撲——滅了。

一縷極細的青煙裊裊升起,隨即消散在空氣中。

李摘月:……

她今日真是倒黴了,連盞油燈都“陷害”她!

她下意識擡頭,正好對上李承乾那雙沈寂的眼睛。他就那樣沈默地、直直地看著她。

李摘月頭皮有些發麻,試探性地開口:“那個……燈滅了。要不,貧道去找火折子,重新把它點上?”

李承乾卻像是沒聽見她的話,目光依舊定格在那熄滅的燈盞上,聲音飄忽,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苦澀:“斑龍,你看……孤的燈,滅了。毫無征兆,說滅就滅了。孤是不是……也會像這盞燈一樣,不知在哪一刻,就這般措手不及地……滅了?”

“……”李摘月抓狂,她怕的就是這個。

“太子殿下多慮了!”她加重了語氣,“燈滅乃是常事,與人壽夭無關!只要殿下您自己穩住心神,安心靜養,外間的風雨也好,明槍暗箭也罷,都影響不了您的地位!陛下對您拳拳愛護之心,天地可鑒!”

李承乾聽著她的話,嘴角卻扯出一抹更加苦澀的笑意,那笑容裏充滿了無力與自責:“可孤……不想再這樣拖累父皇和母後了,也不想……成為大唐的拖累。”

父皇為了他,不惜折損天子威儀,求遍漫天神佛,狠心貶黜了青雀,又送走了吳王、蜀王……

他身為儲君,不能為君父分憂,不能為社稷盡責,反而要讓君父為他如此勞心傷神,讓朝局因他而屢起波瀾……

他這個太子,做得還有什麽意思?不過是個累贅罷了。

李摘月徹底楞住,她看著李承乾眼中那絕非作偽的痛苦與決絕,一個隱隱的猜測浮上心頭,讓她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她沈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也低沈下來:“太子……您究竟想說什麽?您……打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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