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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 前方路途,必有明月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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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第 150 章 前方路途,必有明月朗……

在確認鄧陵、順陽兩地的永佃契已基本落實後, 李摘月終於派人去監牢,將關了近兩個月的劉喜“請”了出來。

這兩個月的牢獄生涯,徹底磨平了劉喜身上所有的紈絝棱角。起初他還不算太怕, 總覺得有父親和劉家在,自己遲早能安然無恙地出去。可監牢哪是人待的地方?即便他比吳方同、嚴主簿待遇稍好,獨占一個帶小窗的單間,但那豬食不如的飯食、陰冷潮濕的環境、以及無時無刻不縈繞在鼻端的黴味和絕望氣息,都讓他度日如年。

真正擊垮他心理防線的,是半月前吳方同被拖出去明正典刑, 判了斬立決。自那以後,劉喜便徹底陷入了恐懼的深淵,夜不能寐,日日掰著手指計算自己可能剩下的時日。

午夜夢回, 他無數次悔恨交加地抽自己耳光, 質問自己當日為何要出門, 為何要鬼迷心竅地去得罪李摘月這尊煞神。期間家中老仆曾偷偷帶話, 告知他劉氏因此事如何被李摘月拿捏掣肘, 連兄長劉銘與尉遲家的婚事也受到了影響。他已不敢想象, 即便能活著出去,又將如何面對父兄的震怒與失望。

當手下人將劉喜帶到李摘月面前時,已讓他沐浴更衣,換上了一身幹凈的綢袍。然而, 盥洗一新的外表, 卻掩不住他瘦脫了形的憔悴和從骨子裏透出的畏縮。

李摘月看著眼前這個與兩月前判若兩人的紈絝子弟,手中折扇輕點,眉梢微挑:“劉喜,牢中這些時日, 可知錯了?”

劉喜“撲通”一聲直挺挺跪下,涕淚橫流,聲音哽咽破碎:“知錯了!真人,草民真的知錯了!求您大發慈悲,放了草民和劉家吧!草民回去後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李摘月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扇墜,語氣平淡:“你無需擔心。劉氏此番配合貧道推行新政,算是有功。你與劉家,都保住了。今日讓你出來,是告訴你,你可以回家了。”

劉喜猛地擡頭,眼淚都忘了擦,難以置信地顫聲問:“……真、真的?”

李摘月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自然。為表謝意,貧道親自送你回府。”

劉喜對上她那看似平和、實則深不見底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連忙擺手:“不、不敢勞煩真人!草民自己認得路,自己回去就行!”

李摘月卻淡然一笑,語氣不容置疑:“劉家主為永佃契之事出力良多,貧道理應上門致謝,也備下了一份薄禮。”

“……”劉喜欲哭無淚,臉皺成了一團,帶著哭腔小聲哀求:“能……能不去嗎?”

李摘月聞言,狀似為難地輕蹙眉頭:“這可不行。如今鄧陵上下皆知貧道與劉家關系‘親近’。若讓你獨自回去,路上萬一出了什麽差池,貧道如何向劉家主交代?”

劉喜一聽這話,瞬間閉上了嘴,冷汗涔涔而下。

就這樣,李摘月與李盈“押送”著魂不守舍的劉喜,一路回到了劉府。

劉府門房的家仆遠遠瞧見李摘月的身影,竟完全沒註意到她身旁形容憔悴的劉喜,一個個如同見了鬼般,臉色煞白,仿佛天塌了下來,連滾帶爬地沖進府內通報。

劉喜望著老管家倉惶奔逃的背影,半張著嘴,一時無言。

管家……剛才到底看見他沒有?

李盈在一旁看得分明,帶著幾分同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劉喜,看來在你們家人心裏,你差不多已經是個‘死人’了。”

劉喜:……

他張了張嘴,想問:難道從一開始,您不是打算砍了我的腦袋嗎?

李摘月見他面色灰敗,難得“寬慰”了一句:“此番你算是重獲新生,理當開心些。”

劉喜聞言,嘴角僵硬地扯動了一下,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倒是想開心,前提是身邊沒有二位“喪門星”守著。

劉勳與劉銘聞訊,火急火燎地趕了出來。見到活生生的劉喜,兩人瞳孔俱是猛地一顫。

劉勳更是老淚縱橫,這位一貫註重儀態的中年儒士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上前緊緊抓住兒子的肩膀,聲音哽咽:“喜兒!我的喜兒,你……你總算回來了!”

“阿耶!”劫後餘生的劉喜也是鼻頭一酸,淚水決堤。他這次真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暗自發誓,以後見了外地人一定繞道走!

“……”李摘月微微偏頭,總覺得劉勳那聲情真意切的“喜兒”……聽起來莫名有些耳熟,透著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看著眼前這父子三人,與兩月前相比都清瘦了不少,尤其是劉喜,在牢裏擔驚受怕,幾乎瘦脫了形。此刻若非穿著綢袍,就憑他那剛從牢裏出來的萎靡狀態,倒真有幾分像被壓迫的“喜兒”了。

當然,李摘月心知肚明,此人絕非善類。若非撞在自己手裏,假以時日,多半會成為又一個盤剝鄉裏、吃人不吐骨頭的“黃世仁”。

父子倆簡單互訴了一番“衷腸”後,劉勳連忙收斂情緒,畢恭畢敬地將李摘月與李盈請進正廳。

李摘月當仁不讓地在主位坐下,示意眾人落座,李盈則自然地坐在了她左下手。

李摘月開門見山:“劉家主,令郎貧道今日完好無損地交還給你。此番念在劉氏立功,他之前的大不敬之罪,貧道便不再追究。望他日後能真心改過。若再犯事……”

她語氣微頓,目光掃過瑟縮的劉喜,“別以為貧道離開了鄧陵,他就可高枕無憂。”

劉勳連忙躬身應道:“是是是!真人放心,老夫定當嚴加管教這逆子,絕不讓他再行差踏錯!”

劉喜聽到李摘月即將離開鄧陵,一直緊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松了些,心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焰,暗自安慰自己:忍一忍,只要送走這尊煞神,好日子就快回來了!

李摘月將他的細微反應盡收眼底,轉而看向劉勳,語氣帶著告誡:“聖人雲,子不教,父之過。對孩子,不可一味溺愛縱容。否則,一旦養歪了,禍害的不僅是旁人,終有一日也會反噬自身,自食惡果。”

劉勳深以為然,連連點頭:“真人教訓的是!老夫以往確是疏於管教,日後定當謹記!”

劉喜垂著頭,不敢擡起,藏在身側的手默默揪著衣角,心中苦澀地吶喊,這人到底什麽時候才走啊!

其實,即便李摘月今日不上門,劉勳也正有事要找她。他斟酌著開口:“真人,您之前吩咐查找的,關於魏王屬官許盛田幹涉順陽政務、貪汙順陽賑災糧款的證據,老夫……已經拿到了。”

他小心地觀察著李摘月的臉色,“近日那許盛田恰獲恩準,回鄉祭祖。不知真人打算在順陽就地處置,還是……押回長安再行發落?”

“哦?查到了?”李摘月眼眸微瞇,饒有興致地上下打量著面前這位看似儒雅溫吞的中年家主,語氣帶著幾分玩味,“貧道果然沒看錯人,劉家主當真是……深藏不露,能耐非凡啊。”

劉勳聞言,面上竭力維持著鎮定,後背卻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總覺得李摘月這話意有所指,仿佛早已看穿他手中一直握著這些證據,只是此前按兵不動。

他們劉家雖在天下世家門閥中排不上號,但在順陽、鄧陵這“一畝三分地”上,已經營了百餘年,樹大根深,周遭幾個縣的風吹草動,鮮少有能瞞過他的。對於隔壁順陽的事,尤其是魏王李泰的屬官許盛田插手順陽事務,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知曉內情。

說起來,這許盛田與池子陵還有幾分淵源。兩人乃是同科舉子,一同入了殿試。聽聞在長安時,他們都曾偶遇微服出巡的魏王李泰與李摘月,得了援手,擺脫了困窘之境。而後,許盛田投入魏王府,而池子陵,如今看來,早已是鹿安宮的人了。眾所周知,魏王李泰與李摘月關系不睦,從小打到大。如今許盛田在順陽給池子陵使絆子,背後是否有魏王的手筆,著實耐人尋味。

劉勳心中暗嘆,此前他也曾動過心思,想通過許盛田這條線攀附上魏王。畢竟,當朝太子身患腿疾,體質文弱,雖得陛下看重,儲位看似穩固,但諸位皇子心中是否全無想法?而與太子一母同胞的魏王,在許多人看來,無疑是勝算最大的那一個。若太子真有萬一,魏王憑借嫡次子的身份,有著天然的優勢。

他甚至懷疑,李摘月是不是早就算準了他手中握有許盛田的罪證,才特意找上他,讓他來辦這件事。

劉勳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唇角胡須幾不可察地微顫,維持著恭敬的姿態問道:“真人過譽了。那……您打算如何處置此人?”

李摘月抿了一口茶,隨口道:“不急,等回到長安再說。”

主要是如果現在在順陽將人抓了,她怕池子陵壓不住場面;若是將人帶走,一路上還得費心保護,防止被人“滅口”。如今證據已然到手,待回到長安,便可順勢發難,彈劾李泰禦下不嚴之過。正好借此機會,逼著那位“胖侄兒”將功補過,把河南道清理兼並田畝、推行永佃契的後續事宜徹底解決。她已經打了烊,做了標準,若是李泰連這點事都辦不好,那就別怪她這個做“王叔”的不客氣了。

劉勳一聽她打算回長安再處理,心中頓時一塊大石落地,長長松了口氣。不在順陽動手就好,他們劉家也能圖個清凈安穩。

……

至於李世民定下的最後期限,李摘月終究是沒能準時回去。這倒非她有意拖延,實在是河南道諸事繁雜,一樁接著一樁,全都擠在了一起。為此,她特意給李世民上了一道言辭懇切的“請假條”,好生將人哄了一番,央求他千萬別對鹿安宮動手,否則她回去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收到信的李世民,氣得吹胡子瞪眼。

他就知道這人不會乖乖就範!

思忖片刻,他當即傳召吳王李恪,命他前往河南,務必將人接回。臨行前,李世民揉著額角嘆道:“朕原以為李盈那丫頭能把她哄回來,看來這師徒倆是一個唱一個隨,都指望不上了。恪兒,你去,必要時,就給朕把人‘綁’回來!”

李恪面露難色:“父皇,兒臣……不敢對晏王叔動手啊。”

他與李摘月雖相處不多,卻也有幾分點頭之交,深知這位王叔自小在宮中便是特立獨行的存在,連太子和魏王都拿她沒法子。自己去,確定不會被王叔反制嗎?

李世民把臉一虎:“這是朕的口諭!她不敢不聽!”

李恪聞言,無奈地看著自家父皇,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您之前讓李盈帶去的不也是口諭嗎?結果如何?

李世民看懂了他眼神裏的意思,略顯尷尬地輕咳一聲:“總之,你快去快回。一路上……也照顧好自己。”

潛臺詞就是,他已經吩咐了,你就要好好幹活!

李恪只得恭敬行禮:“兒臣……謹遵聖諭!”

……

就在李恪啟程南下之際,李摘月那邊,卻已用她獨特的方式,將李泰的屬官許盛年逼得提前倉皇逃離了順陽,灰溜溜地返回長安。

方法簡單得很。既然全天下都知道她與魏王李泰不對付,她便順理成章地看許盛年不順眼,隨意給他指派些吃力不討好的活計,連番“磋磨”了四五日,許盛年便頂不住壓力,屁滾尿流地自行逃回去了。

李摘月聽聞他跑了,還佯裝失望地對池子陵抱怨:“現成的勞力就這麽走了,池縣令,你是如何看管的人?”

池子陵意有所指,淡然回應:“真人,許盛年並非順陽在押犯人,下官……自然無權強留。”

李摘月輕飄飄地“哦”了一聲,不再多言。

池子陵:……

待李恪一行路程過半時,李摘月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終於決定啟程返京。

為了不驚擾地方百姓,她特意選了一個月黑風高之夜悄然離開。

四月的最後一夜,臨近子時,鄧陵縣衙的大門悄無聲息地打開。

李盈探頭看了看伸手不見五指、連顆星子都無的漆黑夜空,不由得對李摘月豎起了大拇指,由衷讚道:“師父果然神機妙算!”

師父說了要尋個黑夜離開,明明白天還是朗朗晴空,此刻卻黑得如此純粹,只有微風在暗夜中竊竊私語,渾水摸魚。

李摘月擡頭望了望濃得化不開的夜幕,面上維持著矜持淡然,心中卻也微感訝異,沒料到天公竟如此作美,配合得這般到位。她微微頷首:“走吧。”

對於鄧陵這類城鎮,入夜之後,整座城便幾乎陷入沈睡般的黑暗與寂靜之中,唯有偶爾幾聲犬吠雞鳴劃破沈寂。在這樣的夜裏離開,本該是悄無聲息的。

胡川早已率領一隊精幹兵士,無聲地護衛在車隊周圍。

“噠噠”的馬蹄聲與“軲轆”的車輪聲在靜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反倒給這離別添了幾分令人心安的節奏感。

行至城門口,胡川在馬上拱手,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真人此番回到長安,末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聆教誨!”

李摘月立於車轅,聞言淡然一笑,夜風拂動她的道袍:“胡都知不必感傷,貧道覺得,你我長安再會之期,應當不會太久。也請你務必守好此地百姓,護這一方安寧。若他日胡都知真到了長安,貧道定當備下好酒。”

胡川聞言,胸中豪氣頓生,爽朗一笑,抱拳道:“好!真人這話,末將記下了!長安美酒,末將喝定了!”

隨著沈重的城門緩緩開啟,門外景象卻讓所有人都楞住了——

城門甬道被無數跳躍的火光照亮,宛如白晝。

而那火光,並非來自兵士的火把,而是由一雙雙粗糙、布滿老繭的手高高擎起。官道兩側,密密麻麻站滿了百姓,他們大多身著打著補丁的粗布麻衣,沈默地佇立著,宛如兩道沈默而溫暖的火墻,從城門口一直綿延至遠方黑暗的盡頭。跳動的火苗映照著一張張飽經風霜的臉,他們眼眶濕潤,火光在眸中燃燒,裏面盛滿了濃得化不開的不舍與感激。

李摘月面上的笑容瞬間凝滯,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緊緊扼住,一時發不出任何聲音。

李盈、郭良弼、孫芳綠、孫元白等人也全都怔在原地。他們已經盡量低調,特意選了這更深露重的半夜,沒想到……消息還是走漏了。看著眼前這綿延不絕、足有上千人的送行隊伍,看著那一片沈默而熾熱的火海,心中無不震撼動容。

李摘月倏地扭頭,目光如電,直射向一旁的胡川。

身為鄧陵都知兵馬使,她絕不相信對此毫不知情!

胡川被她看得頭皮發麻,撓著頭幹笑,緊張地解釋:“真人恕罪!是……是這些百姓自發前來,苦苦哀求末將……末將實在……實在不忍心拒絕啊!”

馬車緩緩駛出城門,李摘月重新站上車轅,環視著周圍這無聲的人海。千言萬語哽在喉頭,她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言辭在如此厚重的情意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最終,她什麽也沒有多說,只是斂容正色,向著四周的百姓,莊重而深長地行了一個道禮。夜風適時揚起她寬大的道袍袖擺,衣袂飄飄,襯得她宛如一只即將乘風歸去的白鶴,遺世獨立,瞬間凝聚了全場所有的目光。

周圍的百姓靜靜地看著她,淚水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滑過粗糙的面頰。他們如何能舍得這位真人神仙?

是她不畏強權,從那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手中,為他們奪回了賴以生存的命根子。

是她力排眾議,推行永佃契,給了他們世代耕作的希望和保障。

是她鐵面無私,嚴懲了吳方同那般欺壓百姓的貪官惡吏。

是她明察秋毫,為蒙冤入獄的可憐人洗刷了屈辱……

夜風輕輕拂過,仿佛在低吟著百姓們心中數不盡的感激與道不完的不舍。

李盈目不轉睛地望著師父挺拔如竹的背影,眼中滿是孺慕與驕傲。她家師父就是這樣好。那些在長安彈劾師父的官員,真是吃飽了撐的!

李摘月唇角微勾,壓下心潮澎湃,再次向眾人鄭重行了一禮,聲音清越而溫和:“諸位鄉親的厚意,貧道心領了!山高水長,終有一別。夜色已深,露重風寒,還請諸位快些回去吧!”

“真人,您不如等天亮再走吧!天太黑了,路上不安全!”

“對啊,真人,您等天亮了再動身吧,我們絕不攔您!”

“真人,您這一走,還會回我們鄧陵、順陽來看看嗎?”

“真人,俺家今年剛移栽了一畝桃樹,等結了又大又甜的桃子,您能再來嘗嘗嗎?”

“……”

七嘴八舌的關切與挽留,質樸而真誠,將李摘月包圍。她靜靜地聽著,心中暖流湧動,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

她微微擡手,示意眾人安靜,朗聲道:“貧道多謝諸位厚愛!諸位請看,有此萬家燈火相送,貧道腳下之路,便是這世間最燦爛坦蕩的康莊大道,何懼黑暗?定然一路平安!”

一位白發蒼蒼、滿臉溝壑的老嫗,顫巍巍地拄著拐杖,聲音沙啞卻充滿擔憂:“可是……可是我們只能送您到這兒了!前面的路,黑啊!”

李摘月聞言,溫然一笑,擡手指向那墨色沈沈的夜空,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從容:“老人家放心。貧道覺得,有諸位如此赤誠心意感召上天,前方路途,必有明月朗星相伴指引,絕不會讓貧道行路艱難!說不定,就在前方拐彎處,便是星月交輝,一片光明!”

百姓們順著她手指的方向,呆呆地望著那依舊漆黑如墨、不見半點光亮的天空,臉上寫滿了將信將疑。他們之所以極力挽留,不僅因為夜黑,更擔心萬一途中變天,風雨交加,那路途將更為坎坷難行。

李摘月不再耽擱,轉身利落地登上馬車,沈聲吩咐:“秦猛,出發!”

秦猛立刻高聲喝道:“諸位鄉親,還請讓開道路,讓真人啟程!”

胡川也運起渾厚的嗓音在一旁幫腔:“是啊,鄉親們!你們的心意真人都知道了!別再為難真人了,快讓讓路吧!”

百姓們互相看了看,眼中雖仍有萬般不舍,卻還是依言緩緩向道路兩側退去,讓出了一條通道。

隨著車隊緩緩啟動,胡川望著李摘月的車駕離開,想到此地一別,不知何日再見,心頭不禁湧上一陣悵惘。他剛想喟然長嘆,卻聽李摘月那清越悠揚的聲音,穿透夜色,從前方的馬車裏清晰地傳來:“胡都知——!”

胡川一個激靈,連忙應道:“末將在!”

“在貧道抵達長安之前,別忘了,就今日‘洩密’之事,給貧道寫一份千餘字的反省,細細闡述其中關節與不當之處!”

“……”胡川瞬間傻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啥?不是……真人,這……這怎麽還要寫反省啊?”

他明明是想給真人一個驚喜,怎麽到頭來,卻給自己招來了一個天大的驚嚇!

一旁的池子陵目睹此景,再也忍不住,以袖掩唇,失笑出聲。

周圍的百姓們聞聽此言,回想起胡川方才那副邀功又緊張的模樣,再看看他現在目瞪口呆的窘態,也毫不客氣地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快活的笑聲,沖淡了離別的愁緒。

胡川被笑得面皮發燙,又是尷尬又是好笑,沖著周圍連連擺手,佯裝惱怒地驅趕:“去去去!看什麽熱鬧!都散了,散了!”

然而,就在李摘月的車駕行至遠處路口,即將拐彎,消失在眾人視線之外的那一刻。

“呼——!”

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強風驟然席卷而過,吹得眾人衣袂翻飛,幾乎睜不開眼。

也就在這陣風過後,奇跡發生了,頭頂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夜幕,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攪動,竟開始迅速褪散。先是幾顆頑皮的星子試探著眨眨眼,隨即,越來越多的星辰掙脫了烏雲的束縛,璀璨的星河漸次顯現,橫亙天穹。

最後,一輪清輝皎皎的弦月,也悠然撥開雲層,將溫柔而清淺的月光,如輕紗般灑向大地,與地上千餘支百姓手持的火把光芒交相輝映,天地間霎時一片朦朧而夢幻的光明。

百姓們全都呆住了,怔怔地仰望著這瞬息間改天換地的奇景,而遠處,正好見到李摘月車架的尾巴。

人群中不知是誰率先喃喃出聲:

“顯靈了……真人說得沒錯……真的……真的有明月朗星了!”

“是老天爺!是老天爺心疼真人神仙,特意為他照亮歸途啊!”

“真人果然是神仙!他早就算到了!”

無論原因為何,此刻所有百姓的心中都是亮堂堂、暖烘烘的。他們深信,今日又一次親眼見證了真人的神通。

站在城樓上的池子陵看著下方仿若星點的眾多火把,地上的乃是人心匯聚的星河,天上也是星河,都能翻天覆地。

民心如水,亦可載舟,亦可覆舟,星火之光,可以燎原,亦能照亮前路。

……

車隊那邊,眾人眼見著方才還濃重如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幕,竟在轉瞬間消散無蹤,繁星綴空,弦月清輝遍灑大地,一個個都驚得瞪大了眼睛,嘖嘖稱奇。

李盈湊到李摘月身邊,眼神裏充滿了探究與懷疑,壓低聲音問道:“師父,您老實交代,這天象……是您早就算準了的?”

李摘月面無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無語:“子不語怪力亂神。”

李盈撇撇嘴,小聲嘀咕反駁:“明明是您先說的會有明月朗星相伴……”

這會兒倒端起架子來了。

一旁的沈延年聞言,腦洞瞬間大開,自行補全了“真相”,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

他激動地轉向李摘月,眼神裏充滿了崇拜與感動,“定然是真人您施了法術!之前的黑夜也是您的手筆,您老人家原本想借著夜色掩護悄然離開,不願驚擾百姓。誰曾想百姓們情深義重,自發前來相送。您心中感動,又擔心大家回去的路太黑,所以離開城門後,就立刻撤去了法術,還大家一個星月朗照的夜空!”

他一口氣說完自己的“推理”,最後更是情真意切地總結道:“真人!您處處為民著想,連離開都思慮得如此周全!您真是太好了!”

眾人:……

他們原以為沈延年識字後,只是腦子活絡些,誰曾想這想象力與“領悟力”已然達到了如此超凡脫俗的境界!這馬屁拍的,簡直是羚羊掛角,無跡可尋,卻又讓人嘆為觀止!

李盈聽完,眼珠子骨碌碌一轉,立刻心領神會,無比配合地重重點頭,用極其肯定的語氣道:“沒錯!瘦猴分析得對!真相定然就是如此!師父您就別再謙虛了!”

李摘月額角青筋歡快地跳了跳,只覺手癢難耐。她面無表情地擡起巴掌,視線在沈延年和李盈之間掃過,聲音帶著一絲危險的平靜:“你們兩個,再敢胡言亂語,編排貧道試試?”

沈延年見狀,反應極快,“嗖”地一下縮到了旁邊一匹高大健壯的黑馬身後,只探出半個腦袋,嘴裏還不忘找補:“真人息怒!我……我這是發自肺腑的敬佩!”

李盈也是幹笑兩聲,迅速擡頭望天,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試圖轉移話題:“啊!師父您快看!今晚這月色真美,星光真亮啊!真是趕路的好天氣!”

李摘月看著這一個耍寶、一個裝傻的活寶,徹底無言以對。

孩子大了,不好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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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李泰(怒目):李摘月,打狗也要看主人!

李摘月(悠然自在):俗話說,打了主人,狗就乖順了!

李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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