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第 86 章 於公於私,此事都必須、……

關燈
第86章 第 86 章 於公於私,此事都必須、……

而與李泰的驚喜截然相反, 禦座之上的李世民聽到通傳,眉頭卻是幾不可察地一皺,, 隨即不易察覺地調整了一下坐姿,將方才那副被李泰吵得頭疼無奈的神情收斂起來,恢覆了帝王的威儀,只是眉宇間仍殘留著一絲未曾消散的慍色。

皇後和太子怎麽偏偏在這個時候來了?還來得如此之快?

他的目光如電,下意識掃向一旁垂手躬身的張阿難。這位侍奉他多年的內侍監此刻正微微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但那過分恭順的姿態反而透著一絲不尋常。

張阿難感受到天子的註視,立即趨前兩步,小心跪下:“奴婢有罪!”

李世民冷哼一聲,聲音裏淬著冰碴:“朕還沒說什麽, 你倒先認起罪來了。跪一旁去!”

“是。”張阿難不敢多言, 連忙挪到殿柱旁的陰影裏, 規規矩矩地跪好, 盡量縮減自己的存在感。

殿內一時靜得可怕。

李泰的哭聲早已戛然而止。他臉上還掛著淚珠, 胖乎乎的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偷偷用袖子抹了把臉,眼神裏交織著殘餘的委屈和忐忑。

阿娘和大哥來了,本是救星,可看阿耶這反應……事情似乎沒那麽簡單。

殿門外, 清晰的腳步聲漸近。珠簾被內侍輕輕掀起, 一道端莊雍容的身影和一道略顯清瘦的身影一同出現在門口,帶著室外微涼濕潤的春雨氣息。

長孫皇後已進殿,目光便迅速掃了一圈……禦座上臉色鐵青的丈夫,跪在一旁不敢擡頭的張阿難, 以及那個跪在當中、臉上淚痕未幹的次子。

她的心猛地一沈。

太子李承乾跟在她身側,他今日穿著一襲杏黃常服,身形比之年前似乎又清減了幾分,臉色在殿內明亮的光線下顯得有些蒼白。他的目光同樣快速掃過殿內,最終落在李世民身。

“臣妾參見陛下。”

“兒臣參見父皇。”

兩人齊聲行禮。

李世民看著突然到來的妻兒,胸中的怒火強行壓下,最終化作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免禮。皇後和太子此時過來,所為何事?”

殿內一時間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

李泰跪坐在在地,圓臉上淚痕未幹,一副委委屈至極的模樣。

長孫皇後面色從容,語氣溫婉如常:“陛下,這是怎麽了?老遠便聽到青雀哭聲震天,不知是何等大事,惹到陛下如此動怒,也讓青雀這般委屈?”

李承乾沈聲道:“青雀,禦前失儀,成何體統?”

李泰見來了靠山,膽子又壯了幾分,聽到太子哥哥一上來就指責自己,鼻頭一酸,剛收住的眼淚又滾了下來,帶著濃重的哭腔道:“阿娘,太子哥哥!阿耶他……他偏心!不信我!要重重罰我!嗚嗚……”

李世民冷哼一聲:“偏心?朕看是平日太過縱容你,才讓你這般無法無天!”

他轉向長孫皇後,語氣稍緩,“觀音婢,此事朕本不想讓你煩心,奈何被些不懂事的驚動了你。你來得正好,也聽聽這孽子幹了什麽‘好事’!”

被點名的張阿難將身子伏得更低,連忙請罪:“奴婢萬死!”

長孫皇後緩步上前,輕輕拉起李泰,用帕子給他拭淚,動作輕柔卻讓李泰不敢再造次,“陛下息怒!青雀,你且慢慢說,究竟所犯何錯?若真是你的不是,好生向你阿耶認錯便是,若另有緣由,也好讓你阿耶與我知道。”

她語氣平和,即為偏袒,也未指責,話雖是對李泰說的,平靜的目光卻看向李世民,似乎在等待他的解釋。

李世民:……

觀音婢往日總是說他溺愛孩子們,她真該好好反省自己才是如何護犢子的。

李承乾則立在一旁,時刻準備在父母之間轉圜,或是在必要時“管教”一下弟弟。

李世民餘光一瞥,“青雀,事情是朕來說,還是你來解釋?”

“……”李泰縮了縮脖子。他倒是想辯解,可阿耶這話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想到此處,他委屈地癟癟嘴:“阿耶怎麽說都好,兒臣……兒臣又不能違逆您!”

“呵。”李世民輕嗤一聲,見他此刻竟又不怵了,不禁搖頭。他倒要看看,等觀音婢看了楊恭仁的奏疏後,是否還能這般護著他。

李泰被他看的心頭發毛,不過還是努力控制脾氣。

至今為止,只是楊思訓那蠢貨的口供,他咬死不認便是。

李世民將禦案上的奏疏拿起,遞給長孫皇後:“觀音婢,你自己看看。此乃洛陽都督楊恭仁呈上的請罪奏疏。”

“楊恭仁?”長孫皇後先是疑惑,隨即想起楊恭仁現任洛陽都督,而李摘月方才從洛陽歸來不久。

她疑惑地看了看李泰,眉心微蹙。

難道青雀背地裏在洛陽做了什麽?

李泰註意到母親審視的目光,連忙辯解:“阿娘!楊恭仁所言都是為了給楊思訓脫罪!兒臣冤枉啊!”

長孫皇後心頭一跳,顧不得禮節,連忙展開奏疏,迅速瀏覽起來。

隨著一行行字跡映入眼簾,她的面色逐漸變得蒼白,捏著奏疏邊緣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顫抖。

“阿娘!”李承乾察覺不對,輕聲提醒。

李泰也緊張地看著母親。

李世民見她神色驚惶,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膀,低聲安撫:“觀音婢,莫急。斑龍無事,反倒是對她動手的楊思訓遭了報應,被黑熊襲擊,落得半身癱瘓。”

李承乾喉嚨發緊:“阿耶,您的意思是……楊思訓之事,與青雀有關?這怎麽可能?”

長孫皇後聽到“青雀”二字,猛地擡眼看向李泰,話語堵在喉嚨裏,一時竟說不出來。

“……才不是兒臣!”李泰當即矢口否認,一提起這個,方才的委屈又湧上心頭,眼淚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楊思訓是安平姑姑的夫婿,他給我遞拜帖,我總不能裝作沒看見!誰知道這個蠢貨!居然……居然敢在洛陽對李……對晏王叔下手!若不是阿耶今日喚兒臣來問話,兒臣根本不知道這事竟能牽扯到兒臣頭上!”

李承乾沈默不語。

整個長安誰人不知越王與晏王素來不睦?若此事傳揚出去,即便子虛烏有,也會被傳得繪聲繪色,仿佛真的一般。

長孫皇後深吸一口氣,轉向李世民,聲音雖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陛下,此事……可有實證?”

李世民面色沈凝:“朕已命人將楊思訓押解進京候審。無論此事是否與青雀有牽連,他膽敢對斑龍下手,便是自尋死路。”

長孫皇後聞言,面上憂色未減,眉心反而鎖得更緊。

李泰期期艾艾地扯了扯母親的衣袖,聲音裏帶著委屈和後怕:“阿娘,您要信我……我雖與晏王叔不和,可最多就是小時候打打架、吵吵嘴。就算真看不過眼,也都是挽起袖子親自上手,從不會使這等陰私手段!這兩年大家都長大了,動手是少了,可、可也不能因此就說我會害他啊……”

“長大了”三個字在長孫皇後耳邊反覆回響。她望著眼前這個個頭已隱隱要超過自己的兒子,心中驀地一痛。

若是七八歲的青雀說出這番話,她信。可人一旦“長大了”,心思就變得覆雜難測。當年的廢太子李建成與陛下少年時又何嘗不是兄友弟恭?最終不也走到了玄武門那一步……

李承乾見狀,深知此事絕不能深究下去,必須就此打住,適時溫聲勸解:“阿娘,兒臣也以為此事應與青雀無關,多半是場誤會。待楊思訓押到長安,仔細審訊一番,一切自會水落石出。”

無論真相如何,此事絕不能與青雀扯上關系。至於楊思訓?只能怪楊恭仁教子無方,竟養出這般沒腦子的蠢貨。

李泰一聽兄長也為自己說話,立刻像是找到了同盟,連連點頭,轉而將滿腔的委屈與緊張化為了對楊思訓的憤怒,握緊拳頭,咬牙切齒道:“等見了楊思訓,我定要他好看!”

作為楊恭仁的兒子,居然一點腦子都沒有。

長孫皇後眼眶泛紅,淚珠無聲滑落。她擡手輕輕撫摸李泰的發頂,聲音溫柔卻堅定:“青雀,這次阿娘信你。你也要向阿娘保證,今後無論如何,絕不會出手傷害斑龍,可好?至於斑龍那裏……阿娘會去同她解釋。”

既然斑龍無事,不能讓兩個孩子因為這事結成死仇。

“……阿娘!”李泰怔住,下意識瞄了一眼李世民,看向長孫皇後,眼中帶著不確定的希冀,“阿娘……真信我?”

那阿耶呢?方才阿耶那虎視眈眈、仿佛要生吞了他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李世民冷哼一聲:“你既咬死不認,朕總不能屈打成招。待楊思訓押到長安,看你又如何狡辯!”

長孫皇後連忙擠出笑容,試圖沖淡這緊張氣氛,她捧著李泰的臉,柔聲道:“信。我們青雀心胸開闊,用斑龍的話說,便是‘宰相肚裏能撐船’。”

李泰撇撇嘴,小聲嘟囔:“他就會拿好話糊弄阿娘!”

他話音剛落,就見李世民舉起了大手,作勢要打:“嗯?難不成,你想試試朕用這個‘糊弄’你阿娘?”

李泰一縮脖子,不敢再言,趕緊往長孫皇後身後躲。

見氣氛稍有緩和,長孫皇後低聲道:“陛下,若無事,臣妾先帶青雀回去了?”

李世民揮揮手,算是默許。

李泰如蒙大赦,趕緊扶著母親的胳膊,恨不得立刻逃離這令人窒息的紫宸殿。

就在他一只腳即將邁出殿門時,身後突然傳來李世民聽不出情緒的聲音:“慢著!”

李泰一個激靈,仿佛被點了穴,僵硬地回過頭,緊張地問道:“阿、阿耶……還有何吩咐?”

李世民幽幽地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交友不慎,識人不明,險些釀成大禍。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就罰你閉門思過,將《論語》抄寫十遍!”

李泰頓時苦著一張臉,哀嚎道:“阿耶!我都已經成親開府了!”

還要被罰抄書,這要是傳出去,他越王的臉面往哪兒擱?

還是十遍,近三十萬字的大工程,他的手短時間徹底閑不下來了。

李世民冷哼一聲,帝王的威嚴盡顯:“你就是七老八十,成了白發老翁,朕也是你阿耶!朕讓你抄,你就得抄!”

李泰像被霜打過的茄子,徹底蔫了,有氣無力地躬身道:“……兒臣,遵命。”

長孫皇後輕輕拉了他一下,低聲道:“走吧。”

李泰這才扶著母親,幾乎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紫宸殿,仿佛身後有猛獸追趕一般。

……

待長孫皇後帶著如蒙大赦的李泰離開,紫宸殿內重新恢覆了安靜,只餘下殿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李世民臉上那點因皇後到來而勉強緩和的神色瞬間消失無蹤,重新變得冷硬如鐵。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銳利,落在一直沈默旁觀的太子李承乾身上。

“太子!”李世民開口,意味深長道,“依你之見,斑龍在玉泉山遇襲之事,與青雀……究竟有無幹系?”

李承乾心頭一凜,但面上卻絲毫不顯,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無關!”

李世民聞言,眉梢微微一挑,語氣聽不出喜怒:“哦?看來……太子終究還是偏心自己的親弟弟。若是斑龍在此,聽到你這般論斷,怕是會寒心啊。”

李承乾小心地偷瞄了一眼父親的臉色,確定李世民的怒火比之前小了不少,清楚李世民是為了考察自己,溫聲解釋道:“父皇明鑒。兒臣並非偏袒青雀,正是為了晏王叔與青雀二人長遠來計,為了皇室安寧,此事才絕不能與青雀扯上關系。”

他頓了頓,組織著語言,聲音沈穩而清晰,“一旦坐實青雀牽扯其中,無論真相如何,晏王叔與青雀之間便是結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皇室內部相殘的惡名若傳揚出去,損的是父皇的聖明,傷的是大唐的體統,更會寒了天下臣民之心。因此,於公於私,此事都必須、也只能止於楊思訓一人。”

李世民聽著,唇角難以察覺地翹起一個微小的、帶著欣慰的弧度。

但他眸光一轉,拋出了另一個難題,語氣依舊平淡:“可楊恭仁的奏疏中寫得明白,他早已將楊思訓攀咬青雀的口供,告知了斑龍。待斑龍回京,你覺得以她的性子,會輕易放過青雀?他們二人之間,這怨……怕是已然結下了。你又當如何?”

李承乾聞言,頭垂得更低了些,聲音也壓得更低,夾雜著冷酷,“父皇,兒臣還是那句話,玉泉山之事,由楊思訓一人擔著,就夠了。”

李世民聞言,微微頷首,面上卻佯裝頭疼,揉了揉額角:“可他如今胡亂攀扯,終究是留下了話柄,這又該如何處置?”

李承乾微微擡眼,目光沈靜,“楊思訓是罪有應得……洛陽距長安路途遙遠,山高水長。而楊思訓……據聞已被黑熊重傷,癱瘓半身,傷勢極重,一路顛簸,能否撐到長安都尚未可知。”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幽深:“即便他僥幸撐到了長安,入了昭獄……獄中環境惡劣,傷病交加,加之其自知罪孽深重,心神俱喪,或許……或許都等不到與青雀當面對質的那一天了。屆時,死無對證,攀扯青雀這事自然煙消雲散。”

為了父皇與母後安心,為了青雀和晏王,為了大局穩定,楊思訓的歸途,只能是黃泉路。只有他永遠閉上嘴,這件事才能徹底了結。

李承乾:“他的證詞,是狂悖之徒的攀扯汙蔑,無人會信,也不該……再被任何人提起。”

李世民看著眼前日漸成熟、手段漸顯的兒子,唇角終於勾起滿意的弧度。他伸出手,讚賞地摸了摸李承乾的頭,語氣中帶著無限的期望:“太子長大了,思慮周全,顧全大局。馬上就要大婚,真正成人了。屆時,朕便能更安心地將這大唐江山,托付於你了。”

李承乾連忙躬身,態度謙卑:“兒臣惶恐!兒臣愚鈍,還有許多需要向父皇學習的地方,當不起父皇如此誇讚。”

李世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若是青雀與斑龍,能有你一半的懂事和分寸,朕不知能省多少心,少生多少氣。”

雖然罰了青雀十遍《論語》,可還是無法敷衍斑龍,他要想想,如何安撫斑龍。

這可不是輕易能糊弄過去的主啊。

……

李泰回去後,緊張的心才平覆下來,然而,平覆下來的心跳很快被另一種更加熾烈的怒火取代。

這怒火,一半沖向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竟敢反咬他一口的楊思訓;另一半,則沖向那個他認定是罪魁禍首、讓他今日受此大辱的李摘月!

他越想越覺得後怕,楊思訓現在是個廢人,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若是到了長安,在審訊時再胡亂攀咬,甚至編造出一些“證據”,他豈不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必須想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他立刻召來心腹幕僚,將擔憂和盤托出。那幕僚聽完,眼中精光一閃,捋著山羊須,壓低聲音道:“殿下,微臣以為,此事癥結皆在楊思訓一人之口。唯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也才能讓陛下、讓朝野上下……真正‘放心’。”

李泰聞言,臉上閃過一絲意動,但旋即又露出為難之色:“本王也知道他該死!可若是我們動手,痕跡太重,旁人豈不是更要懷疑到本王頭上?那豈不是弄巧成拙?”

幕僚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輕笑,循循善誘:“殿下,您忘了?在世人眼中,楊思訓他真正開罪、欲置之死地的人,是誰?他若是在押解途中‘意外’身亡,您說,天下人第一個會懷疑誰?”

“!”李泰眼睛驟然一亮,幾乎要拍案叫絕,“自然是李摘月!所有人都知道她睚眥必報,手段狠辣!她最有理由殺楊思訓滅口,甚至報覆!”

幕僚滿意地點點頭,又添了一把火:“況且,依微臣淺見,陛下今日雖震怒,但最終也只是罰您抄書,並未深究。這說明什麽?說明陛下心中,或許也並不願此事牽連過廣,尤其是不願波及殿下您。我等此舉,雖是自作主張,卻也未嘗不是……體察聖意,為君分憂啊。”

李泰越聽越覺得有理,興奮之下,立刻吩咐:“好!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給你去辦!務必做得幹凈利落,絕不能讓他活著踏入長安城!”

“臣,遵命!”幕僚躬身領命。

吩咐完後,李泰又覺得有些惋惜,咂咂嘴道:“可惜了,楊思訓這蠢貨死得也太不是時候了。他若當時在玉泉山就直接被熊拍死,還能得個‘意外’的名聲,本王或許還會讚他一聲倒黴的好漢。偏偏活下來胡言亂語,真是死有餘辜!”

他眼珠一轉,試探著問:“對了,我們動手這事……能不能做得更巧妙些,直接把線索指向李摘月?讓他也嘗嘗被懷疑的滋味!否則他這次豈不是太輕松了?本王……實在有些不甘心!”

幕僚聞言,臉上露出為難之色,謹慎勸道:“殿下,此事……怕是不妥。並非做不到,而是風險太大。以晏王的脾性,若她察覺有人刻意栽贓,定會不顧一切追查到底。若被她揪住蛛絲馬跡反咬一口,後果不堪設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刻,平穩落地才是上策啊。”

李泰原本還想堅持,但轉念一想,自己與李摘月的關系本就勢同水火,這次好不容易才從阿耶的怒火下脫身,若再節外生枝,被李摘月抓到把柄,或者讓阿耶阿娘知道自己如此構陷她,前面的事情也解釋不清了,恐怕就不僅僅是抄書那麽簡單了。

最終,他只得壓下那點不甘,悻悻地點了點頭:“罷了,就依你所言,處理幹凈即可。”

就這樣,在李摘月的車隊距離長安僅剩兩日路程時,一道緊急消息從前路傳來,說被押送的楊思訓受不住舟車勞頓,直接死在了路上。

消息傳回長安,李世民對此反應平淡,看在楊恭仁多年為官和安平公主的份上,準予他們收殮屍體,歸葬祖墳,但明確下旨:絕不寬宥其罪責。

這意味著,楊思訓“驕縱不法、殘害親王”的罪名,已被鐵板釘釘,永遠刻在了史書之上,成為了弘農楊氏一族洗刷不掉的恥辱印記。

李摘月聽到這個消息時,明顯楞了一下,臉上露出錯愕的神情:“居然……就這麽死了?”

一旁的蘇錚然眸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深意,但他面上依舊溫潤,輕聲解釋道:“他傷勢就重,能撐到如今已屬勉強。長途顛簸,傷勢惡化,也是常有之事。只不過……如此一來,他已身亡,玉泉山之事,便算是徹底了結了。”

李摘月聞言,不在意地擺擺手,“在貧道心裏,玉泉山之事早就結束了。只是沒想到,他死得這般……幹脆利落。”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唏噓。

無論如何,楊思訓也是弘農楊氏的嫡系子弟,母親是皇室公主,妻子亦是帝女,身份何等顯赫。如今卻像一只被輕易碾死的螞蟻,無聲無息地死在押解路上,甚至死後還要背負惡名。

蘇錚然看著她側臉上那抹覆雜的唏噓之色,嘴唇微動,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他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只是沈默地陪在她身邊。

有些真相,如同水下的暗礁,不必非要撞得頭破血流才能知曉。

相信李摘月也清楚,估摸這也是她沒有上奏告狀的緣故。

他心知肚明楊思訓的死絕非“傷勢過重”那麽簡單,這背後必然有一只甚至好幾只推動的手。但此刻,點破這一切,於她、於時局,都並無益處。塵埃落定,或許才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選擇。

……

蘇錚然離開李摘月的馬車,剛回到自己的馬車沒多久,就聽蒼鳴稟告:“郎君,周林來了。”

蘇錚然眉梢微挑,似是有些意外,他放下手中的書卷,淡淡道:“讓他進來。”

車簾被掀開,周林有些笨拙地鉆了進來。馬車內部空間對於蘇錚然來說寬敞,但對周林這般體型的成年人而言,還是顯得有些局促。

他縮著身子,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安和躊躇,眼神游移了片刻,才舔了舔有些發幹的嘴唇,試探著開口:“蘇郎君,方才……方才聽聞外面人說,那個楊思訓……死在路上了?”

蘇錚然神色平靜,點了點頭:“消息傳得倒快。是的,已經確認了。”

他仿佛看穿了周林那點小心思,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淡,“放心,並非斑龍出手。”

周林聞言,面色頓時一訕,連忙擺手解釋道:“蘇郎君誤會了,草民絕無此意!晏王殿下行事光明磊落,世人皆知。他若真想處置楊思訓,何須用這等手段?怕是直接提劍上門,當著楊都督的面砍了,楊都督……怕是也不敢多說一個不字。”

蘇錚然聽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看得周林更加不自在,才緩緩問道:“你特意尋我,就為此事?還是說,另有其事?”

周林被點破來意,臉上尷尬之色更濃,幹笑了兩聲,搓著手道:“蘇郎君明鑒……草民……草民就是覺得,自己胸無大志,文不成武不就,既無萬貫家財,也缺運籌帷幄的智謀。思來想去,實在是……實在是怕將來耽誤了太子殿下的大事,也……也辜負了晏王和蘇郎君的提攜。”

他這話說得吞吞吐吐,但核心意思很明顯,他怕了,想打退堂鼓了。楊思訓的死讓他深刻感受到了權力鬥爭的殘酷和不可控,他這只小泥鰍生怕被接下來的巨浪拍得粉身碎骨。

蘇錚然了然,這是被嚇破了膽。他淡然一笑,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家財之事,你不必憂心,在下尚有幾分薄產,足以支撐。至於智謀……”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周林身上,意味深長地道:“斑龍看中你的,本就不是你說的這兩樣。”

“……”周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時不知該作何表情。

誰能想到,他這半生被人詬病、譏諷的潑皮無賴性子,以及那份為了活下去而練就的厚臉皮和鉆營勁兒,居然……居然成了被貴人看中的“優點”?這真是諷刺又令人不安。

然而,還沒等他那點覆雜的心緒平覆,蘇錚然原本平和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緊緊鎖住他,聲音也沈了下去:“只不過,周林……”

周林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

蘇錚然一字一句道:“你要時時刻刻記清楚自己的身份,擺正自己的位置。得了勢,莫要猖狂,忘了根本。你要永遠記住,是誰在你周家山窮水盡、瀕臨絕境時救了你們,又是誰給了你這條或許能攀上青雲的路。這是恩。”

他的語氣愈發冰冷,帶著淡淡的警告:“若是將來有一天,你生了異心,或是膽敢背叛斑龍……那麽,楊思訓好歹還有弘農楊氏替他收殮屍身,而你……”

蘇錚然沒有再說下去,未盡之意,雙方都懂。

“……!”周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連忙低下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草民知曉!草民明白郎君的意思!絕不敢忘恩負義!請郎君放心!”

蘇錚然見他確實被震懾住了,臉上的冷厲才緩緩散去,重新浮現出如沐春風的笑容,仿佛剛才那番冰冷的警告從未發生過:“明白就好。下去吧。”

周林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出了馬車。

剛一出馬車,一股初春的冷風迎面吹來,讓他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驚覺自己後背的裏衣竟已被冷汗浸濕,心中不由得陣陣後怕,同時又湧起一股覆雜的感慨……

李摘月與蘇錚然這二人,一個看似張揚灑脫,喜怒形於色,一個昳麗羸弱、謙謙君子,可在他這件事上,一個唱紅臉給予機會,一個唱白臉敲打警告,配合得竟是如此天衣無縫,心意相通。

他們的關系……真是好啊。

他還是回去勸一下兩個女兒,一定要遠離這兩人,可千萬不能被他們的皮囊所惑!

呃,兩個女兒也到了適婚的年齡……要不等到了長安,第一件事,就是將她倆給嫁出去吧,省的夜長夢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