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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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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北疆的風沙,遮天蔽日,漫目醺黃。

趙白瑜勒馬駐於山坡之上,遙望向遠處徐徐北行的車隊,努力在人群中辨認著兄長趙易的背影,默然良久。

他們兄妹二人從陀羅原護送蕭令露的婚駕北上、再一路行至邊境,已有近十日的時間,直至今天午後柔然的迎親使才趕來接了人,態度上明顯有些敷衍。

柔然可汗膝下有十多個兒子,烏倫排行第二、又並非最得寵的王子,不論這次與齊朝聯姻有沒有借機增強實力、謀取皇儲之位的打算,蕭令露將來在柔然王廷裏的日子,都不會太好過。

白瑜明白趙易的心思,也明白為何送親的隊伍已經過了邊境、他卻依舊遲遲不歸,但世上情之一事,向來,都很難讓人稱心遂意。

風聲呼嘯,白瑜擡手把面巾朝上拉了拉,擋住愈加肆虐的風沙。

身後,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白瑜!”

呼延義帶著怒氣的呼喚,夾雜著勒馬踏足的聲音,“你哥呢?”

白瑜側首盯了呼延義一眼,沒做聲。

呼延義被白瑜的態度激怒,視線游移間、掃到遠處平原上北行的車隊,手中韁繩一挽,作勢就要調頭追去。

然而下一刻眼前銀光一閃,環首刀破風劈下,擋在了眼前。

“站住!”

白瑜握著刀柄,語氣冷凝,“朝廷有令,留守風閭城的將領不得擅自出城。你再往前一步,莫怪我不念袍澤情義。”

“那你動手啊!”

呼延義滿面怒紅,一手拽韁,一手握拳朝自己胸膛上敲了敲,“是我呼延義眼瞎、認錯了人!我活該被你殺!你動手啊!”

他想著自己一腔情意錯付、以至鑄成大禍,懊惱之痛侵襲全身:“那晚行刺安侯的人是你對吧?是你騙我要在城外相會,借機將我調開、然後對侯爺下手?我們風閭城到底欠了朝廷什麽,要被你們這樣對待!皇帝不仁,你難道也沒有心嗎?虧得我一向敬重你,一心一意想要求娶你,沒想到你竟然是個善惡不分、甘願為姓蕭的當狗的人!”

趙白瑜面色不改,手中環首刀穩穩而握,“你再出言侮辱聖上,我必不手軟!”

呼延義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中悲怒交加,拔出腰刀撥開環首刀,雙腿猛踢馬腹,朝山下沖去。

他要毀掉蕭齊和柔然的聯姻!還要奪回趙易手中的調兵符!

然而白瑜的反應亦是驚人,馬未踏蹄,手中的刀已飛了出去,刀柄“嗵”地擊中呼延義的後背,緊接著人縱身而起,躍了過去。

她在天穆山學武長大,輕功雖不及阿渺,在北疆卻也是無人能及。

呼延義只覺後背一痛,緊接著被一股大力從後掀翻,在坐騎的嘶鳴聲中,滾到了地上。

白瑜曲肘壓制住他,聲音染上了怒意:“你是想讓北疆再生亂嗎?”

呼延義被摁在沙地中,用力掙紮了幾下,無奈被對方制住了脈門、動彈不得,張口大吼了幾句,終於喘息著敗下陣來。

半晌,他眼角浸出淚水,啞聲笑道:“那晚我在船上看到的……是真的對吧?你,喜歡他。所以為了他,連善惡都不肯分了……”喘了幾聲,吐出嘴裏的沙子,“他有什麽好的?滿嘴假仁假義、利用完人就過河拆橋,我到現在都懷疑思遠的死是他一手設計的!”

白瑜唇線緊抿,摁住呼延義的手漸握成拳,緊接著重重揮出,將他擊昏過去。

地上的塵土,被風卷了起來。

白瑜拖著呼延義,挪到避風的樹下,將他放到吹不到沙子的樹根間,然後自己也慢慢坐了下來,靠到樹幹上,垂頭將自己左手斷指處的傷口重新纏好。

隔了許久,視線移向昏厥的呼延義,自言自語似的低聲開口道:“你懂什麽。”

她仰頭望著醺黃的天色,內息漸漸平覆下來,思緒卻開始有些散漫飄忽。

小時候,母親生下她不久就去世了。父親和兄長都是沈默寡言的人,守將府裏來往的也都是些士兵將領,身邊連年輕的侍女都極少、更遑論同齡的女孩。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白瑜,性情變得木訥而寡言,不太懂得跟人交流、更不懂如何表達情感。

快六歲時、父親續了弦。繼母對她很好,會給她梳漂亮的發髻、做漂亮的衣裙,漸漸地讓小姑娘開朗了起來。可好景不長,富陽關兵變失守,父親慘死,一日之間,家破人亡。

她那時,心中又害怕又難過,明明想哭,卻偏偏呆訥的發不出聲。直到那個坐進馬車的小公主遞給了她一把酸果,酸澀的滋味沖得鼻腔火辣,一直哭不出來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小公主看上去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大,卻比她會說話許多。聲音輕軟可愛,對人也很和善,還說會讓她父皇懲治那些壞人、為爹爹報仇,白瑜定定地望著公主,心裏想著,明明是跟自己同齡的小姑娘,為什麽人家就能這麽好、這麽讓人喜歡呢?

後來,她見到了公主的哥哥,依稀……好像知道了答案。

那個剛在亂葬崗埋葬了母親的少年,逆光而立,將唯一可以逃生的通行令給了她和兄長,對他們說道:

“逝者已矣,悲慟傷心並無所用。眼下時局混亂,危機四伏,你且拿著這令牌,帶妹妹去投奔親戚吧。趙將軍是大齊的英雄,皇室不會任由他白白犧牲。慶國公與玄武營的仇,我遲早會報的。”

白瑜跟在兄長的身後,擡頭去看那神色沈靜的少年,明明身處絕境、人亦悲痛到了極點,卻絲毫沒有半點的失態,依舊善良、公正、無畏,氣宇尊貴的就仿若救世的謫仙,在仰望著他的人心中刻下了長長久久的印跡。

逃亡北上的路上,幾個孩子靠著沿途乞討糧食果腹。那少年受了傷,身體最為虛弱,卻總以自己沒有胃口、難進飲食為理由,將大半的口糧都讓與了白瑜和趙易。

有幾次白瑜撞見哥哥偷偷抹眼淚,事後拉著她的手說,他們以後一定得好好效忠兩位殿下,就像當初爹爹效忠大齊那樣!

她那時年紀小,還不太明白效忠是什麽意思,只知道自己由衷地喜歡那對兄妹,也由衷地想對他們好。

就那麽漸漸的,人慢慢長大了。

待再一次見到那人時,忽而覺得自己的“喜歡”,像是又變了一種滋味。

看著他的時候,會心跳加快。被他看著的時候,又會緊張局促。

她想要被他瞧見,也似乎害怕跟他相處。

那樣尊貴雅致的男子,說起話來溫和有禮,在他的面前不論怎麽應答,都會顯得傻氣吧?

更何況,她並不是個出色的女孩啊。

相貌普通,木訥笨拙,唯一的一點長處,就是武功還不錯。

所以她能為他做的,也只有這件事了吧?成為像父親那樣的將領,忠君報國,守護江山社稷,同時也是守護自己的心願,守護……他。

於是,她第一次上了殺戮場,第一次取了陌生人的性命,第一次知道了,原來刀鋒劈砍到血肉骨骼中的感覺,是那麽的可怕。

可心裏,卻又覺得滿足。

為了這隱秘的滿足感,她寧願斬斷手指、也要換回能繼續留在他身邊的機會,即使一開始對海戰一竅不通、也要努力成為海上最厲害的將領……

因為能夠為他所用、能夠跟他朝著同一個目標努力,就是她此生能夠離他最近的距離了。

斷指之後,兄長或許意識到了她的心思,曾經隱晦地提醒道:

“小時候父親常說,各人有各命,人生在世,就是盡本份而活。咱們的出身跟天家差的太遠,又不是什麽才學出眾的人物,五殿下對我們和氣,那是上位者的恩典,不代表咱們能越矩。我跟在他身邊快十年,見他好似對誰都挺客氣的,但那客氣背後的真實情緒是什麽,咱們誰又能辨得清?”

那背後的真實情緒……

白瑜後來,其實見過。

那時,因為自己的失誤,公主在東海出了事。

她伏地請罪,甚至奉上了佩刀、求他賜死,而他看也沒看她一眼,面朝著夜色中巨浪狂湧的汪洋,就那樣失魂落魄地在暴風雨中枯立了一整夜。

她領著海軍,在東海上不分晝夜地圍攻廝殺,終於清剿了王迴麾下的水師。他一個接一個地親自提審親睹過公主投海的敵兵,不惜用上了最殘忍的酷刑,審完一個、殺一個,一連三日,船艙裏流的血浸透了幾層艙板,連船身周圍的海浪都泛著紅沫。

白瑜被這樣的他嚇壞了,鼓起勇氣前去諫言。

艙內光影昏暗,血腥氣令人作嘔。

那人身上也染滿了血,昔日的溫和貴雅無跡可循,靜靜看了她一會兒,聲音比夜雨還要冷:“你現在說這些不覺得虛偽嗎?你要是真在乎阿渺,在她用自己換你活命的時候,就應該拔刀自刎,不讓她被你拖累……”

他看著她,就好像看著一只螻蟻、或者毫無生氣的物件,視線漠然而虛浮,沒有一絲溫度。

那一刻白瑜恍惚窺破了答案,那背後的真實情緒……其實,是厭惡吧?

那雙溫柔沈靜的眼睛,從很早很早的時候起,已經將世人皮相下的欲念掙紮看得萬分透徹了……

白瑜靠在樹下,擡手摁向自己的左肩,以一種近乎擁抱自己的姿態,將身體微微縮緊了些。

也許,也曾有過那麽短短的一瞬,他對她真心實意地笑過。

那時驕陽正盛,碧波瀲灩,他站在船頭凝望大海,驀然輕輕開口問她:

“從前你和阿渺在天穆山的時候,她有沒有……想過我?”

她想了想,如實答道:“公主夜裏時常睡不好,夢裏都在叫哥哥,有時還會哭著醒來。”

他聞言沈默了良久。

“所以她一定還在哪裏等著我,對嗎?我的阿渺,她不會舍得離開我的。”

他側過頭,眼中依稀薄霧浮泛,對她淡淡笑了笑,單純的……像個尋常的少年。

遠處的夕陽,緩緩墜入了大漠的地平線中。

白瑜望向視野中無邊無際的廣闊天地,慢慢地站起了身來。

或許,每個人的心底深處,都有想要拼盡全力去守護的執念吧。

她撿起環首刀,踏著腳下屬於他的疆土,緩緩朝高處走去,袍角在晚風中獵獵翻飛。

此生夙願,忠君報國,守護江山。

守護江山,也就是……

守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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