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關燈
第156章

新春伊始,朝廷開始在各州郡縣推行新政的同時,從北疆調來的四路大軍也整合為一、南行而下。

蕭劭親自坐鎮帷幄,從洛陽一路過江,入駐江原城,而心中擔憂著南疆局勢的阿渺,也跟隨帝側,一同南下。

從議政調兵的安排上看,正如蕭劭之前所說,他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重構軍權分配上,提拔起一批沂州出身的平民將領,在調兵南下的過程中,一步步完成兵權的轉交。

南疆雖然暫時還沒傳回招降成功的消息,但大軍也沒有繼續往盤砮城壓進,而是停留在了距離南疆尚遠的江原大營,並沒有任何出兵強攻的跡象。

但齊軍南下之事傳至南疆,到底還是讓陸元恒的病情再次加劇了。

一直近身侍奉父親的陸蘅,幾次嘗試為他餵藥,都被其咳喘著吐了出來,不覺心中焦急憂愁,再顧不得許多,流淚求到了陸澂跟前:

“我聽人說長兄從前曾跟高人學過醫,能不能去看一下父皇的情況?”

陸澂此時,正與張隱銳和褚慶等人在演武廳議事。

他抵達南疆之後,洛陽暗樁稍微滯後的消息也陸續傳了過來,眾人彼時方知,楚王殿下竟然退掉了與柔然的婚約,將聯姻漠北的機會拱手讓給了蕭氏!

饒是心中有怨、不甘,但也是自此,南疆的軍將們徹底接受了大勢已去的現實,紛紛起了降意。

張隱銳是跟隨陸元恒最久的心腹將領,此刻看了眼哭得梨花帶雨的陸蘅,勸諫陸澂道:

“殿下既然打算在齊兵攻來之前送主上離開,那就必須得確保他的身體狀況能經得起長途跋涉,不管父子之間有多深的怨恨,在生死面前都算不得大事!”

陸澂將手中的木棋放回到沙盤之中,眉目疏冷。

來到盤砮城後,他並非沒有嘗試過跟父親平靜交流,可一旦提到阮氏和他的母親,兩父子間的氣氛就立即變得劍拔弩張起來。

他怨恨父親始終不肯相信阮氏毒害母親之事。

而陸元恒則痛斥長子不敬庶母,滿口誣陷妄言。

每一次的交談,皆是以失敗告終。

陸蘅殷切焦灼,終是說服了陸澂再度前往後宅臥房,張隱銳也一同跟了過去。

因為陸元恒連番吐藥,懸掛在榻前的帳簾被仆從們卷了起來,露出了榻上病人瘦削蒼老的面容。

陸元恒靠在軟枕上,昔日的英武蕩然無存,瞎了一只的眼睛以黑巾遮掩,愈加顯得神情憔悴。

見到陸澂進來,他喘息著揮了揮手,差點將榻前侍從手裏的藥碗擊落,咳嗽著說:“你這個逆子,要是……又來勸降,或者汙蔑你庶母,就趁早滾出去!”

陸蘅上前扶住父親,含淚勸慰安撫,一面擡眼看向陸澂。

陸澂來到南疆這麽久,還是第一次看清帳簾之後父親的病容,心中亦是難免震動,沈默一瞬,上前迅速伸指點穴、制止住陸元恒企圖推開女兒的舉動,另一只手則飛快地探向其腕脈,將一股真氣徐徐註入,凝神靜辨。

他學醫多年,但因為跟父親隔閡甚深,連近距離相處的時刻都寥寥可數,更遑論為他探脈問診。

陸蘅心情焦急,瞧著長兄修眉緊鎖、遲遲不曾開口,忍不住催問出聲:“父親他……”

陸澂緩緩擡起眼來,神色凝重,望向陸元恒,遲疑問道:“大約二十年前,你是否曾大病過一場,身體脫力,心口陣痛,四肢的脈絡盡呈紅褐色?”

陸元恒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因為被點了穴道而有些言語艱難。

一旁的張隱銳忍不住驚疑地接過話,反問道:“殿下如何得知?”

二十年前,他跟隨陸元恒駐守南疆,對那場突如其來的怪病、比任何人都更了解。

那時為防影響軍心,主公生病的消息被封得死死的,並不曾外傳過,眼下被陸澂毫厘不差地說出了癥狀,著實令人驚訝。

陸澂從張隱銳的反應中得到了答案,心中一時滋味難辨。

他撤回探脈的指尖,隔了會兒,又問道:“後來,是不是……阿蘅的母親來了府中照顧,那病就痊愈了?”

“是。”

張隱銳點了點頭。

阮氏那時還是帥府中的奴婢,因為侍奉陸元恒的緣故、了解到他的病情,之後用據說是南疆土方的法子熬制藥湯獻上,照顧著陸元恒慢慢恢覆了過來,也因此得他垂青,納作了側室。

張隱銳依稀知曉陸澂昔日拜入高人門下之事,如今又聽對方準確地說出了二十年舊疾的癥狀,心中愈加嘆服。

他研究著陸澂的神情,斟酌問道:“殿下是覺得……有什麽不妥嗎?”

陸澂沒有立即答話,找了個理由先讓陸蘅退出房間,看了眼陸元恒,然後轉向張隱銳:“若我診斷得不錯,二十年前的那場病,並非普通疾癥,而是被人下了情蠱。所謂情蠱,是一種能令中蠱之人、死心塌地愛上施蠱者的蟲蠱,一旦種下,所思所念皆為施蠱者一人,永不變心。”

張隱銳聞言神情驟變,下意識想要說些什麽,卻又收住了話頭。

陸元恒身體衰弱、頭腦卻還清醒,盯著兒子:“你是想說,阿蘅的母親給我下了蠱?”

陸澂沈默了一瞬,“她不但給你下了蠱,也給我和我阿娘下過。”

陸元恒咳嗽了幾下,冷冷道:“她從未見過你母親,如何給你們下蠱?你和錦霞兩姐弟,一心想誣蔑庶母,當然會這麽說!”

張隱銳到底擔心主公的身體,開口問陸澂道:“那除了剛才殿下說的那些,若是中了這種蠱,會對身體有什麽危害嗎?”

“一開始,表面看不出任何影響,甚至在兩情相悅的頭幾年,身體的狀況還會比之前更好。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從中蠱後的第十年起,每日辰時左右心口處都會有陣痛感,到了中蠱十五年之後,痛感逐漸蔓延至肺腑,讓人變得異常虛弱,夜不能寐、氣喘咳嗽,直至……最後油盡燈枯。”

陸元恒抑著咳嗽,漸漸變了臉色。

如果說之前他尚不願相信兒子所言,此刻聽完其所述癥狀,無一不與自己多年來的情況相合,且許多細節是自己都不曾向任何人透露過的,心中不甘的抵觸步步退卻,覆雜惶惑的思緒糾攪其間,沈著臉,只字不語。

張隱銳聽到“油盡燈枯”四個字,駭然不已,向陸元恒諫言道:

“陛下,此事關乎聖體國祚,就算只是推測,也需得將貴妃娘娘傳來問一問!”

陸元恒胸膛起伏,不置可否。

張隱銳跟隨他多年,見他並未反對,遂拿定主意,讓人去將阮氏請了來。

少頃,阮氏由貼身婢女梅姑攙扶著,進到了內廂。

她如今的精神狀態很不好,人似有些迷糊,面龐亦再無昔日的俏麗之色,一進屋、擡眼看見陸澂,眼中卻霎時溢出了狠戾憤意。

梅姑上前向陸元恒見禮,神情中透著常有的精明,“陛下,娘娘這段日子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朝陸澂的方向瞥了眼,“眼下瞧見楚王殿下,指不定又得難受……”

當日梅姑奉阮氏之令,北上與蕭劭達成了合作協議,誰知最後卻被蕭令薇給擺了一道,不但勾搭上陸澂、傷了豫王,還暗渡陳倉地將齊兵引到了建業。

要不是建業失守,豫王後來也不會死,阮氏心中對陸澂的仇恨之深,梅姑比任何人都清楚!

陸元恒被張隱銳扶坐起身來,銳利的目光在阮氏主仆身上來回巡逡片刻,氣息微促地開了口:

“朕問你們,可曾……聽過一種叫情蠱的東西?”

他話音剛落,梅姑的臉遽然有些變色,雙手交握到身前,搖了搖頭,“什麽情蠱,奴婢從未聽過。”

陸元恒執掌權柄多年,又豈能看不出對方的倉皇,當即心頭一涼,咳了幾下,吩咐張隱銳:“審。”

“是!”

張隱銳領了命,上前捉住梅姑,另一手抽出旁邊侍衛身上的佩刀、架到她脖子上,提聲道:“主上禦令,立刻如實招來!”

梅姑雙膝軟倒,伏跪在地,嘴上卻不肯松口:“陛下明鑒,奴婢是真不知道什麽情蠱啊!”

張隱銳將刀鋒往下壓了壓,梅姑頸側的發際拉劃出一道血痕,“說實話!”

他雖是儒將,但畢竟是帶兵的人,軍營裏各種各樣的兵油子都對付得了,何況是深宅中一介婦人?

梅姑眼見著一綹帶血的頭發、連著頭皮從耳畔飄落下來,禁不住失聲驚叫,“陛下!陛下饒命!”

她朝前爬出幾步,卻又被張隱銳拽了回去,與此同時,阮氏似乎被梅姑的叫聲驚到,朝張隱銳的後背撲了過去,被一旁的陸澂架住了手腕,順勢將內力沿其腕脈註入,催動了她體內的蠱蟲。

阮氏當即痛叫出聲,蜷縮跪地。

而榻上的陸元恒也頓覺渾身劇痛,半點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梅姑見陸澂竟懂得催動蟲蠱,再不敢繼續否認,伸手觸向主母,流淚哭喊道:

“放手!快放手!都是我做的!跟娘娘無關!”

她撲上前抱住阮氏,在張隱銳的催促與追問之下,將過往之事斷斷續續地交代了一遍。

四十多年前,梅姑出生在南疆一個盛行巫蠱之術的部落,因為天生體質特異、被族中長老選作用來養蠱的童女,從小就不得不忍受常人難以想象的苦痛。

二十歲那年,按照部落中的習俗,身為養蠱女的她必須要被作為活祭,被剖心沈江、進獻天神。不堪接受命運的梅姑尋機逃離了故鄉,一路流落到盤砮城,又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被阮氏所救,自此對其心懷感恩,發誓畢生效忠。

梅姑從部落中逃離之時,身上帶了兩對已經養成的蠱蟲,一對情蠱,一對噬蠱。

所謂情蠱,正如適才陸澂所言,能讓中蠱人對施蠱人產生出強烈的感情,相連相生、無法割舍。

而噬蠱顧名思義,則是以吞噬宿主精血為生的惡蠱,凡中蠱者,成人病衰枯槁,小兒則無法生長。

陸元恒聽到此處,心中已有計較,仰頭默然一瞬,旋即睜開眼,目光矍鑠冷厲,聲音卻有些微微發顫:

“那對噬蠱,你下了給阿澂和他母親?”

梅姑被張隱銳拿劍抵在後心,視線游移地扭頭看了身側的陸澂一眼,咬牙點了點頭。

她出身巫蠱部族,知道養蠱雖難,但操縱蠱蟲卻更是不易。陸澂剛才能催動阮氏體內母蠱,顯然已是此中高手,她現在承不承認,對方都能有法子去證實。

“當日娘娘已經留在了陛下身邊伺候,後來,又懷上了豫王,一心想與陛下做長久夫妻。奴婢既然奉她為主,自然要為她打算。”

那時陸元恒在建業還有正妻和兒女,阮氏又出身低微,王夫人及其身後的江左世家曾公開表示過、絕不可能讓阮氏進入慶國公府。出於憤恨之情,也是為了掃清阻礙,梅姑便想辦法將那對噬蠱下給了陸澂母子。

梅姑道:“那時府裏送了一批給楚王五歲生辰的禮物,我知道其中一串金鈴是以陛下的名義送出了,到了建業,仆婢們必然會給楚王戴上,便把那對噬蠱的母蠱下在了金鈴之中。”

母蠱接觸到肌膚,便會慢慢滲入其內,數日之後,中蠱者重病發熱,而此時母蠱又會分離出子蠱,再傳給中蠱者最先接觸到的血親。

年幼的陸澂一旦病倒,自然是由母親王夫人親自照顧,中蠱也就無可避免。

陸澂回憶起當時的情形,想起母親日夜不分地守在自己床前,美麗的面容漸漸變得憔悴灰敗,最後也病倒下去,從此便再未離開過病榻。

他心緒翻攪,忍不住濕了眼眶,腰間軟劍銀刃遽然彈出,掠向了阮氏的脖頸!

縱然梅姑口口聲聲將所有罪責都攬到自己一人身上,但若非有阮氏支持,一介奴婢又豈敢妄為?

這麽多年了,他和姐姐苦苦等待,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徹徹底底地為母親討回公道!

梅姑拽過阮氏,用手臂替她擋住一劍,大聲道:“你不能殺她!殺了她,陛下也活不了!”

她擡起頭,望向陸元恒,“情蠱雙生雙依,母蠱的宿主若死,子蠱連帶著宿主、不出一刻也會必死!”

殺了阮氏,陸元恒也必死無疑。

陸元恒的目光越過梅姑,盯向她身後表情頹敗的阮氏。

阮氏搖搖欲墜地倚著梅姑,被陸元恒盯了許久,驀而咯咯笑了起來,語氣像是喝醉了酒的人:

“陛下現在,一定很想恨我吧?可我其實,也沒算計到什麽……阿沅沒有了……我想要得到的許多東西,也都從來沒得到過……”

陸元恒凝視著她,許久說不出話來。

腦海中,浮現起許多年前的情形。那個梳著長辮奉藥而來的俏麗少女、那些他自以為情真意切的心動與甜蜜……

竟然,都不是真的?

“讓朕與貴妃,單獨待會兒。”

陸元恒朝眾人示意,緩緩開口。

張隱銳遲疑一瞬,抱拳領命,讓侍衛帶走梅姑,自己則引領著陸澂也退了出去。

陸澂站在廊下,望向夜幕中的一輪孤月,心緒荒蕪難辨。

張隱銳不知該說些什麽,在一旁嘆道:“若是早些讓殿下為主上診脈,這些事……或許就能早些被查清。”

父子間多年的隔閡與心結,或許,也能早些解開。

陸澂回過神來,緩緩道:“他中的是情蠱,不是喪失理智與人倫之情的蠱。”

當初因為自己不能成為他心目中的兒子、而表現出的那些厭惡與失望,並不是因為情蠱而產生的,不是嗎?

兩人回到書房,張隱銳急著去審問梅姑蟲蠱的解法,遂先行告退。

陸澂獨自站在沙盤之側,兀自思緒飄忽地站了也不知多久,突然聽見側門處傳來蹣跚的腳步聲,以及幾聲低低的咳嗽。

陸澂循聲轉身,見一身病容的陸元恒從門扉間踏入進來。

陸元恒擡手摒退攙扶著自己的侍從,視線在銅燈明照的廳堂中游逡了一圈,擡手掩唇、抑著咳,極其緩慢地走到了沙盤旁邊。

父子間的氣氛,一如既往的有些尷尬而冷寂。

“這上面擺的……就是齊國南下的那三十萬軍馬?”

陸元恒低頭研究了一會兒盤中布陣,獨眼中漸漸流露出常年領兵之人慣有的專註:“其實我們,也不是沒有贏面……”

話未說完,人已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陸澂下意識地朝父親的方向伸了伸手,卻又滯在半空,末了,緩緩收回,輕聲道:“我讓人送你回去休息吧。”

他依稀能感覺到,父親此時來見自己,或是想說些什麽,但他並不確定,那樣的話說出來,自己會有怎樣的反應。

陸元恒仿佛沒有聽見兒子的勸諫,止住咳嗽,繼續研究著沙盤:

“他們駐兵的位置如此分散,應該是因為不熟悉南疆的地形,也害怕南疆山林裏的瘴氣……”指向幾個方向,“若我們在這幾處設伏,待齊軍忍耐不住、開始繼續向南推進時,便能借助地形之利……咳!咳咳!”

陸澂不想讓他再繼續費力,接過話道:“便能借助地形之利突襲之,所謂地形為掛,敵無備,出而勝之。”

“地形為掛,敵無備,出而勝之。”

陸元恒喃喃地重覆了一遍,擡起眼,望向兒子,“你小時候,我教你背的兵法,竟然還記得啊……”

陸澂抑制著情緒,移開視線,沒有答話。

那些久遠而零星的片段,早已在記憶裏變得模糊不清,他記得幼時背過的兵法,卻再也想不起任何與父親相處的畫面了。

陸元恒扶著廳柱、慢慢走到東側的案幾後坐下,喘了幾口氣,方才繼續說道:

“你那時,只有兩三歲的樣子,生得聰明伶俐,我時常抱你站在沙盤前,給你講行軍布陣的規則。你那時,就那麽一點點大,”用手比劃了一下,“記性和悟性卻都很好,我給你講什麽,你好似都能聽懂,讓你背什麽、也總能一字不漏地背下來……我每次抱著你,想著你是我陸元恒的兒子,心裏……也是很驕傲的……”

他搬去了南疆、有了阿沅,而留在京城的陸澂變得貌醜結巴、孱弱拘謹,漸漸的,心中曾經有過的那些驕傲,便不知不覺地被厭惡與恥辱所代替了。

“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麽,只能顯得虛偽。蟲蠱會讓我無限制地寵愛阮氏,卻不會讓我失去理智、失去疼愛子女的能力。所以說到底,還是我這個父親,對你不公平了……”

陸澂揚起眼簾,望向屋頂垂懸的銅盤燈,只覺得那昏黃的光亮忽而變得有些模糊,在視野裏斑駁暈染開來。

若說自己心無怨恨,那何嘗不也是虛偽?

曾幾何時,那個年幼無助的自己,是何等地渴望能從父親口中聽到這樣的言語?

他要的,其實一直都不多。

跟所有生在世家大族的孩子一樣,只是想偶爾能見到自己的父親、聽他公正地誇幾句自己的用功,不必有多麽的慈愛溫和,只要不時時透著鄙夷與失望,便是足夠的幸福……

案幾後的陸元恒,也陷入了良久的寂靜,默然等待了會兒,取過案上朱筆,握在手中。

“你要我向蕭齊投降,那是絕無可能之事。我們陸家以軍功立業,我自執掌玄武營之日起,就做好了有一日馬革裹屍的準備。”

他提筆寫下幾行字,咳嗽了幾聲,又道:“蕭劭那人,從小就心機深沈,忍得了大辱、謀得了大局,前腳讓你來招降,後腳就大軍壓至……你將來若要在他身邊為臣,少不得要多加提防。”

陸澂平覆住情緒,“我來招降,並不只是為了當齊帝的說客。南疆的十萬將士,有許多都是自慶國公府時、就追隨你左右的。他們和他們的家眷,為什麽就沒有選擇的權力?我這幾日與許多將領都交談過,他們的擔憂與仿徨,你又可曾了解過?失去了軍心士氣的隊伍,就算上了沙場,只能任人屠戮。所以你降與不降,結果又有何不同?”

頓了一會兒,“至於將來……送你離開之後,我跟令薇也會一起離開中原、不再涉足政事,陸蕭兩家的仇怨,從此也就算煙消雲散了。”

他的語氣中,有一種在陸元恒面前從未流露過的淡然和緩,就像尋常人家的子女、向父親講述起自己的志向與人生規劃,堅定卻不倔強,平和卻不冷漠。

陸元恒的思緒,一瞬間有些恍惚起來,支肘靠到憑幾上,半晌,笑了笑:

“我想起來了,蕭令薇……你從小就喜歡那個丫頭。當初她被囚在國公府裏時,我其實也想過,要把她好好養大,將來許給你……結果你倒是一把火燒掉了陸氏祠堂,讓她跑掉了……”

久遠的記憶,流年中的歲月鬥轉,到了這一刻,竟然清晰的猶如昨日。

“我現在,大概是想明白了,當初你為什麽會做出那等狂悖之舉,你應該……是覺得陸家的姓氏給了你許多恥辱與痛苦吧?”

他虛弱地咳嗽了幾聲,聲音低微下去,“身為你的父親,我也沒什麽可補償的。希望以後你面對自己心愛的人,至少不會覺得愧疚……”

陸元恒的話音,漸漸輕不可聞,身體仿佛失去了控制一般,慢慢歪倒在了憑幾上。

陸澂覺察到他氣息的變化,快步走了過去,伸手扶住陸元恒。

“父親?”

許久不曾喚過的稱呼,脫口而出。

然而那曾被幼時的自己敬畏仰視過的高大男子,已然沒了呼吸。

陸澂慌忙握住陸元恒的手腕,疾速註入真氣,卻如石沈大海、再無回應。

倉皇的視線落在案上攤開的帛書上,朱筆寫下的字跡尚未幹涸,在銅燈光影下映出點點斑駁:

“今逐長子澂出陸氏族譜,與其絕斷父子之名、之責、之義,永生永世,再無牽連。”

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隱銳帶著幾名親衛匆匆推門而入,奔了進來。

他提審梅姑的時候,聽下屬來稟,說陸元恒去了書房。張隱銳明白主上此時定是有話想對兒子說,不敢打擾,倒是想著將阮氏帶出來,同梅姑一起審訊解蠱之事。

但阮氏到底是貴妃,張隱銳不好硬闖臥房將其帶出,先是在外面請了幾次、不見回音,再派婢女入內察看,卻聽得進屋的婢女一聲驚叫,連忙沖進內廂,見阮氏臥於榻上,儼然已經死去。

母蠱既亡,那身懷子蠱的陸元恒……

張隱銳帶人狂奔至書房,擡眼便瞧見了令人心膽俱寒的一幕。

“主公!”

惶亂之下,張隱銳喊出了昔日軍營中的稱呼,撲倒在案前。

那個曾經叱咤風雲,改寫了中原歷史和無數人命運的一代梟雄,靠在兒子懷中,永遠地垂下了頭顱。

*

數日後,陸元恒暴斃的消息,傳到了江原城的齊軍大營。

阿渺匆匆去見蕭劭,恰好遇見尉遲堅等幾名將領前來述職。

主位之上,蕭劭默然讀完密函,擡起頭來,對眾人道:

“淮南郡侯傳信來說,十日後,他會親自率領玄武營的將領與精兵三萬人,北上呈遞降表。”

阿渺難抑心情,湊近蕭劭身邊:“我能……看看他的信嗎?”

蕭劭將密函遞給了阿渺。

帳中風閭城出身的諸將,見狀俱有些心情覆雜。

護國長公主與淮南郡侯結有私情的傳聞,如今早已不是什麽秘密。可對於這些曾看著安思遠長大的北疆將領而言,這絕不是什麽令人愉悅的喜訊。

婁顯倫出言道:“這會不會是陸澂的什麽詭計?帶著那麽多兵馬北上,萬一來個突襲,豈不是打得我們措手不及?”

其餘諸人,也有相似的擔心。

阿渺從陸澂的信上擡起眼,想要出言辯護,又擔心火上澆油,強忍住話頭,側目去看蕭劭。

蕭劭看了眼阿渺,緩緩開口:“陸澂南下招降,是奉了朕的旨意,朕相信他並無背叛之心。”

阿渺心緒稍松,想了想,也諫言道:“玄武營的兵馬從前跟我們屢次交戰,要是大家忌諱的話,可以讓他們分批北上,且不用直接來江原城,先遞了降表、交接了兵權,再論安置不遲。”

她體會到五哥在這件事上力挺陸澂的好意,反過來也不想讓他為難,而且上次陸澂沒能攔下刺客、讓五哥受了傷,如今被旁人猜忌也是情有可原,她願意在這種時候適當讓步,盡快平息爭執與矛盾。

帳中諸將聞言,也再想不出什麽反駁的理由,再繼續攻訐擔憂下去,倒顯得自己忒沒有士氣了。

蕭劭思忖片刻,傳下旨意,讓陸澂先領降將與一萬精兵前往霰陽關,自己攜護國長公主於七日後,親自去關前受領降表。之後隨行兵將便可直接入關南下,收覆南疆各地的管轄權。

眾人議過幾樁細則,各自領命告退而去,最後留下阿渺一人在蕭劭案側,跪坐到軟墊上,提筆給陸澂寫信。

她迅速寫了幾段話,又似覺得不妥,蘸墨塗抹兩筆,最後索性將信紙揉成一團,咬著筆桿思考措辭,重新再開頭。

蕭劭翻著手中的奏疏,目光卻不知落在了何處,半晌,低聲緩緩道:“旨意我已經讓承旨官去擬了。”

“我知道。”

阿渺垂首應了聲,專註地寫著信,“我就想自己也寫封信給他,剛好一起送過去……”

她寫了幾行,又覺不好,再次揉了重寫,禁不住有些氣餒地長嘆了一聲:“我小時候為什麽就沒好好練過字呢?字寫得難看,措辭也措不來……”

陸元恒畢竟是陸澂的父親,如今突然身故,想必陸澂心裏不會好受。但兩家之間的仇怨那麽覆雜,自己怎麽寫才能既不顯得沒立場、又能恰如其分地表達安慰呢?

阿渺咬完了筆桿、又咬起嘴角,鼓著臉頰,糾結默然。

關鍵這種事情還不能找哥哥幫忙,她擡眼看向低頭翻看奏疏的蕭劭。陸元恒死了,哥哥大概是全天下最高興的人吧?

蕭劭像是感受到了阿渺的目光,側首回望而來,墨眸深邃,“你以前給我寫信,也這般糾結過嗎?”

“那怎麽會?”

阿渺不好意思起來,垂了眼,“哥哥又不會嫌我寫得不好……”清了下喉嚨,聲音有些低微含糊:“那個……我也不是說他會嫌我寫得不好,他要是敢嫌我,我就……”

就……

一時也想不到什麽懲罰陸澂的法子,腦海裏倒突然冒出上回咬人家嘴唇的一幕,忍不住騰地一下燙紅了臉。

蕭劭將阿渺的神情盡收眼底,良久沈寂。

隔得半晌,勉力笑了笑,道:“那你就隨便寫吧。寫好了,讓侍衛送去給承旨官。”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帳口,對親衛交代了幾句。

帳外此時已是入夜,夜幕幽藍、營火星點,印著大齊皇族徽記的旌旗,在晚風中張揚招展著,發出獵獵的聲響。

蕭劭默然立在高處,俯瞰著宛如星河一般無邊無際的連營,只覺得自己仿佛是飄蕩在汪洋中的一艇孤舟,無所憑系、茫然落魄,不知何去何從……

過得片刻,高序匆匆而至,躬身奏道:

“陛下,斥候今日在江原城外捉到一名細作,是南朝阮貴妃身邊名叫梅姑的那名婢女。”

時值戰時,且主君親臨前線,斥候每日都例行會在進出江原的各條道路上巡察、設置關卡盤查。好巧不巧,今日領隊的部將從前在長平行宮當過差、審過兩年前去幫阮氏傳話的梅姑,巡到通往軍營方向的一道關卡時,恰遇到盤查的士兵對梅姑的身份起疑、將她攔了下來。部將聽那婦人聲音似曾相識,親自上前掀了兜帽查看,發現竟還真是故人!

蕭劭跟著高序,去到關押梅姑的營帳。

梅姑此時已被刑審了一番,狼狽憔悴,被侍衛摁跪至蕭劭面前。

負責看押的武官稟奏道:“這婦人熬不住用刑,能招的都招了。”

原來那夜陸元恒與阮氏雙雙暴斃,盤砮城中亂作一團,梅姑趁著府中混亂,買通平日受過自己恩惠的府役,逃了出來。

她心中痛恨陸澂揭露下蠱之事、害死阮氏,想要報仇,卻又沒有接近對方的機會,想著陸澂投靠了齊國,遲早會北上,而自己也不敢繼續滯留南疆,便一路北行到了江原城。

蕭劭聽完始末,擡手示意武官等人退了出去,審度地看了梅姑一會兒,緩緩問道:“你的意思是,憑你一人之力,就想要為主報仇?”

梅姑嘶著聲道:“我雖不濟,但豁出性命,未必沒有機會。”

適才她受不住酷刑,二則自知難逃一死、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便將從前與阮氏對陸家人下蠱、以及後來被陸澂識破之事招了出來,只求痛快速死。

“當年我因體質特異,被族中長老選作了養蠱女,在我體內種下了極烈的皿蠱,將身體徹底轉化成了能飼養蟲蠱的器皿。那皿蠱,與普通蟲蠱不同,無法離開宿主本身,但若宿主肯以自身血肉祭之,卻能發揮出比普通蠱毒更大的威力。”

“是嗎?”

蕭劭後靠到座椅上,神色漸漸沈肅,“就算是青門雁雲山的弟子,也殺得了?”

“當然!若是有懂得以法力驅蠱的人相助,化天地為蠱皿,就算是千軍萬馬也殺得了!”

蕭劭沈默住。

良久,吩咐高序:“去請智鏡法師來。”

*

阿渺送出了給陸澂的信,想著再過幾日兩人就要在霰陽關相見,心中不覺有些難捱的激動。

南疆歸降,解決了大齊一統天下的最後一道難題,也兌現了陸澂當日在五哥面前許下的承諾。等到兩人再見面時……那不就……

阿渺心中又是欣悅又是惆悵,欣悅的是兩人之間的阻礙算是從此清除了,惆悵的是,瞧著朝臣將領們的態度,將來反對她跟陸澂在一起的聲音應該不可能完全消失。他倆若是繼續留在朝中,必會給哥哥添麻煩,但若像之前計劃的那樣、離開中原,那就意味著要長久地跟親人分別了……

阿渺在營帳中胡思亂想了數日,到了快要出發南下的日子,愈發地有些坐立不安。

這晚梳洗完畢,躺在榻上闔了眼,卻遲遲無法入睡。

恍恍惚惚間,依稀感覺到有物體靠近時的微風振動,下意識地揚起眼簾,多年習武練就的身體反應、比思維更快地出了招。

“是我。”

榻前被她起身戳住了咽喉的男子,擡手迅速化解開阿渺的攻襲,後退了一步。

“是你?”

阿渺認出了柳千波的聲音,翻身下榻,神情戒備。

站在她面前的,除了一身黑衣的柳千波,還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阿渺的視線在那少年臉上略作停留,隨即不覺怔然。

這人長得……竟很像自己。

柳千波循著阿渺的目光看了眼,介紹道:“他是你弟弟,單鴻。”

陌生的姐弟二人相望片刻,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祈素教謀反失敗之後,蕭劭便下令在各地開啟剿殺,還曾放出過關押殷六娘牢獄的假消息,誘殺了祈素教的最後幾批精銳。

此時無論是單鴻看著阿渺、還是阿渺看著單鴻,心裏都有難以逾越的隔閡。

三人彼此沈默了一會兒。

阿渺微微側轉身,語氣低冷:“你們是來勸我救殷六娘,還是又想來行刺我皇兄?若是前者,我上回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若是後者,就算你二人的武功當世一流,也不可能在禁軍層圍的中軍大帳得手!你們趕緊走吧!”

單鴻似乎被阿渺的冷漠刺到,欲言又止,卻被柳千波制止住。

“如今祈素教覆滅已成定局,我南下救出單鴻,便打算帶他離開中原,不再謀求什麽王權霸業。來見你,一為告別,二也是有兩件事想告訴你。”

柳千波說道:“第一件事,我也是剛知道不久……”他看了眼單鴻,“你母親當初在涼州生出謀反之心,全因受了蕭劭的算計,先是被打壓、之後又被授意暗殺周孝義……”

阿渺冷冷截斷他:“你們有沒有謀反之意,自己心裏清楚,不要把臟水潑到我哥哥身上!”

單鴻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你這人怎麽黑白不分?你那哥哥派人送去密旨,要我娘殺了周孝義、再嫁禍給陸澂,你知道嗎?”

阿渺楞了下,盯向單鴻。

單鴻繼續道:“若不是一切都被他算計好了,提前送來消息,我娘怎會剛好趕在陸澂抵達西平那夜就殺了周孝義?這人心機之深,也難怪你看不出來!”

阿渺沈默一瞬,揚起頭,“你不必試圖離間我們兄妹。就算我哥哥下過那樣的密旨,也只是為了誘你們暴露自己的野心,不然你們那時為何不嫁禍陸澂、反而拉他跟你們合作?”

“你!”

單鴻到底年少氣盛,又恨阿渺不顧母女情分,一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柳千波將他拉開了些,看向阿渺:“過去的事,你不信也罷,但眼前的事,卻不由你看不見。我來告訴你的第二件事,就是此刻風閭城的三萬精兵,已經包圍住了霰陽關!南疆的那些降將降兵,包括陸澂,應該都不能活著來到江原城。”

阿渺的面色,徹底蒼白起來。

“你……你胡說。”

單鴻嗤笑道:“是不是胡說,你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阿渺僵立片刻,擡腿就往帳外走,走出幾步又忽而頓住,轉身看著柳千波:

“你就是特意來告訴我這件事的?”

寢帳內燈燭昏暗,柳千波的面容影影綽綽。

“上次你跟我說,我不曾顧念過你的幸福。我其實也不知道,能為你做些什麽。”

活了大半生,方知自己在世間有個女兒,要讓獨行慣了的他、自然而然地就生出親近感,太難了些。

“當初在霜葉山莊跟你和姓陸的那小子交手,我就看出來,你有些喜歡他。要是他就這麽死了,你不會開心。所以現在你趕去提醒他,以你二人的武功,想要化險為夷並不難。”

柳千波靜默了片刻,又道:“當然,告訴你這些事,對我也不是沒有好處。蕭劭心思縝密,太難對付,你鬧上一鬧、亂了他的心神,我們才有機會救六娘。”

阿渺心中五味雜陳,扯了下嘴角,眼中卻全無笑意,定定看了柳千波一眼,轉身出了寢帳。

她喜歡清靜,又仗著武功好,將營帳設在了遠離中軍大帳的避風處。此時出到帳外,迅速給外面的婢女與侍衛解了穴道,便疾步朝燈火明旺的營地中心走去。

中軍帳內燭光高照,人影晃動,顯然蕭劭尚未就寢。

阿渺一直都有直接出入禦前的特權,但換作平時,她不會真的不經通稟就擅闖。

可今夜,也不知怎麽的,心中慌亂不安,看也不看門口的侍衛,徑直就走了進去。

帳中蕭劭正在跟高序等人商議著什麽,見到阿渺疾步入內,止住交談,擡眼凝視向她:“阿渺?”

阿渺掃視了一圈在場的官員與軍將,問道:“尉遲將軍他們在哪兒?”

蕭劭示意高序等人退了下去,語氣淡然:

“你問他們做什麽?”

阿渺一步步靠近他:“他們是去了霰陽關嗎?”

案幾上擺放著幾道帛制的密旨,蕭劭默然合起帛卷,面色沈靜如水。

旁人皆看不透蕭劭那無懈可擊的沈靜表象下、藏著怎樣的心思,就連阿渺,也總猜不準他的想法。

可她到底在他身邊長大,對他的情緒有著旁人不可企及的敏銳。她能感覺到,他此時的情緒,有些緊繃,亦有些壓抑。

“哥哥是這麽做了對吧?”

阿渺一瞬不瞬地盯著蕭劭,聲音有些微微發顫:“你派了風閭城的三萬兵馬,去了霰陽關?”

蕭劭將帛卷放好,站起身來。

“是又如何?我們明日也要啟程去霰陽關,讓尉遲堅他們先帶兵過去接應,又有何不妥?”

“可接應需要帶三萬人嗎?還有尉遲堅、婁顯倫……他們是風閭城最厲害的軍將!”

阿渺走到蕭劭面前,捏住他的衣袖,仰起的面龐上不知何時已浸了淚意。

“哥哥……是要殺陸澂嗎?”她唇瓣翕合,“你告訴我實話,要是你騙我,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女孩驟然拔高音量的狠話,在中軍帳內徐徐漾了開來。

蕭劭無懈可擊的神情,終於起了變化,眼底像是有些情緒碎裂開來,溢出了壓抑至深的冰寒。

“就算我要殺他,又有什麽不可以?陸元恒是死了,但他殺了父皇和三哥、廢了六弟七弟,我現在殺他一個兒子,很過分嗎?朕是大齊的皇帝、天下的主君,朕要殺誰,不需要旁人的意見。”

他是大齊的掌權者,是天下至高無上、大權一統的帝王,甚至早在他坐上這個位子之前,身邊的恭順之言就已遠多過反駁質疑之聲。

沒有人敢挑戰他的威嚴,也沒有人敢對他說不,他所想要得到的,都必然會得到!

阿渺怔怔望著面前的男子,他酷似母親的眉眼、是她從小就熟悉了的清俊與溫柔,可此時此刻,那黑眸中卻像是蘊著烈火,陌生的讓她心驚。

“可是你不能……”

她聽到了答案,卻搖著頭拒絕相信,眼淚潸然而下,“你明知道我愛他,你怎麽可能……傷害我愛的人?”

女孩的語氣痛楚,帶著隱隱的哀求意味,就像小時候摟著他的脖子、軟軟糯糯地撒嬌哭訴,讓他的心都快化了,滿腔滿眼的都是憐惜……

可那時在她眼裏,他才是她最重要的人吧?

“你愛他,那我呢?”

蕭劭望著阿渺,眸中薄霧浮泛,“你發過誓的,只會留在我讓你待的地方,你覺得我真有可能讓你嫁給他,離開中原、離開我?”

他的心,被巨大的悲哀所包裹。

看似擁有了天下,實則一無所有。無數個日夜裏,反反覆覆地都在思索著同一個問題:

他的阿渺,為什麽就不要他了呢?

阿渺領悟到了蕭劭的決絕,逐漸被失望與憤怒占據了理智,一字字帶泣地說道:

“從前在天穆山你都可以拋下我,為什麽現在不可以?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我身邊,現在我長大了、不需要你了,你又不肯讓我離開了?那你把我當作你爭權謀利的籌碼、逼著我去認殷六娘的時候,為什麽又舍得放手了呢?我早就該知道,你是個為了權勢可以不擇手段的人,更何況你根本就不是我哥哥,怎麽可能真心為我著想!”

蕭劭定定地看著阿渺,整顆心都在發顫。

“你知道……”

“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阿渺聽懂了蕭劭反問中的言下之意,盯著他,淚珠斷線般地湧了出來,“你也一直都知道,是嗎?”

原來,捂著這個秘密不肯說出來的人,並不只是她一個人!他知道。或許跟她一樣、在阿娘離世的那一晚就確信了一切!

“所以你也知道……我的親生父親,是你的殺父仇人,對嗎?”

心底最畏懼的秘密說出了口,阿渺一字字發著抖,糾結著仿徨與傷痛,跟之前的憤怒和失望混亂地纏攪到一起:“所以你其實根本就不在意我的幸福?所以你也是像利用蕭令露那樣、把我當作棋子一樣養大?害怕我的婚事不能為你帶來政治利益,所以滿口謊言、出爾反爾?像你這樣的人,逼死皇兄、殺害皇嫂,把身邊所有的人都當作你獲取權勢的墊腳石,還妄想能成為先祖那樣的大英雄?你不配!你讓人厭惡!讓人鄙視!我恨你!”

她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什麽樣的話說出來最能傷他,也只有她知道。

蕭劭定定地看著阿渺,心在瞬間裂開,撕扯出從未有過的劇痛。

痛意深處,仿佛又有譏誚的聲音在尖銳而笑,如泣如訴、如瘋如顛,夾雜著酸楚難忍的滋味,直湧喉間。

他說不出話來,也似乎無法動彈,人猶如凝成了一尊冰塑,滯然而立。恍惚中,看見阿渺甩開了自己的衣袖,又將案臺上的一盞銅燈揮倒在堆放的帛卷上,轉身迅速地離帳而去。

四周的燈火,一下子變得明旺起來,可視線卻暗沈了下去。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有侍衛開始慌亂地沖了進來,圍護到他身邊。

“起火了!”

“中軍帳起火了!”

“陛下!”

士兵們七手八腳地撲打著四處騰燒的火苗,橙紅色的火舌已竄至了帳頂,將氈毯燎出了一圈裂弧。

蕭劭被趕來的高序扶至帳外遠處,慢慢地回過神來,幽幽問道:“阿渺呢?”

高序想著剛才陛下立在火中的一幕,驚魂未定,促著氣道:“長公主騎著陛下的馬出營了。她手裏拿著禦令,我們沒敢阻攔。”

公主從中軍大帳裏出來時,手裏握著禦令,讓人牽了蕭劭的坐騎過來,二話不說就翻身上了馬。

那時大家都還沒註意到帳內起了火,畢竟中軍大帳氈壁比普通營帳厚出三倍,連帳簾都捂得嚴嚴實實的……

出營了?

蕭劭悚然清醒過來。

這時,營地西南方有嘈雜喧鬧聲遙遙傳來,半空之中,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一名將領急奔而至,跪地奏報道:

“啟稟陛下,大營的馬廄起火了!”

馬廄起火,戰馬逃竄而出,狂奔向營地下游的河谷。

奔跑在馬群最前方的,是馱載著阿渺的禦馬,也是整個軍營裏最好的千裏良駒。

這一走,無人能追得上。

阿渺策馬疾行,竭力不讓情緒左右了理智,然而一夜狂奔下來,面頰上的淚水始終不曾幹過。

霰陽關位於江原與盤砮之間,抄小路連夜不休,剛過次日辰中時分,便抵達了關口附近的山丘之上。

離得尚有些距離,便聽見山谷之中的喊殺聲如振雷般的轟鳴回響,雄關所據的方向,沖天的響箭接連飛出,在天際間劃出尖銳的哨音。

阿渺的心驟然緊提,打馬疾馳提速。

山谷中的士兵顯然已經交戰了一段時間,馬蹄踢打揚起的塵土,翻卷至兩側谷峰邊緣。北疆騎兵彪悍的戰馬踩踏在戰場上,讓整座山谷都震動了起來。

阿渺思緒急轉,心知這漫天的灰塵、殺紅了眼的士兵,就算此時她沖下坡去,誰也聽不見她呼喊制止的聲音、看得清她揮動的手勢,遂狠咬牙關,放棄了距離城關箭樓最近的路線,沿著山巒起伏的方向,繼續朝前馳去。

人剛在箭樓北側的山坡上勒馬放緩行速,忽覺得一陣風自北而起,向霰陽關刮了過來。與此同時,遠處的山谷深處有青色的濃霧彌散開來,並以極快的速度朝著關口的方向湧來。

這風與霧起得十分詭異,連谷中交戰的士兵們都不覺放慢了打鬥的動作,驚愕地盯著越來越近的濃霧。

從阿渺的角度望下去,只瞧見山谷中的一切、皆漫入了一片青褐色的迷障之中,先前的廝殺聲歸於一派沈寂,莫約片刻的工夫,馬匹的嘶鳴聲突然成片地響起,她身下的坐騎也不安起來,來回地踏著步子、打著響鼻,不肯再往前走。

阿渺翻身下馬,警惕地用巾帕捆住了頭臉,朝著箭樓急掠而去。

青霧被高大箭樓阻擋了前湧的勢頭,回蕩著散開,隨即又在風中縈繞盤轉地繼續朝前移動。

而吸入了青霧的士兵們,先是抱頭痛楚哀嚎,甚至翻滾倒地,可緊接著又再度爬起、意識錯亂地開始執刀砍殺,不分敵友、不分人畜!

阿渺行到毗鄰箭樓的坡上,不敢繼續往下,避開青霧觸及的位置,拋出冰絲鏈、躍上關隘側面陡壁的高樹,借力而上,足尖輕踢樹枝,接連幾次縱躍,從箭樓的側面攀了上去。

城樓之上,已有霧氣彌散開來,一名齊國士兵沖殺在垛堞之前,胸口插著羽箭,人卻仿佛不畏疼痛般的,瘋狂揮舞著手中長刀,砍倒了面前數人。

一名玄甲將領帶著人從臺階處奔至,與敵兵廝殺起來。阿渺遠遠認出了他,大喊道:

“張將軍!”

張隱銳的身影,卻很快被彌漫的青霧包裹住,周圍士兵們的動作在霧氣中變得扭曲起來,繼而有大團支離破碎的血色暈染開,癲狂的廝殺聲中、有人斬下了誰的頭顱,滴溜溜地滾到了垛堞下。

整個霰陽關,儼然已經淪為了一座修羅地獄。

阿渺腦中一片空白,恍惚覺得自己又大喊了幾句什麽,可意識近乎凝固冰涼,什麽也聽不見。

青色的霧氣,向她的腳下迅速移來。

她驚醒過來,連忙屏息收氣,可與此同時,幾名殺紅了眼的士兵揮舞著帶血的兵刃,蜂擁著朝她砍來。

阿渺縱身而起,避開攻襲,手中冰絲鏈震彈而出,繞住了數支刀劍,用力拉扯拽開。

那些喪失了神智的士兵裏,有齊國人、也有玄武營的人,全都殺紅了眼,怒吼著揮舞手臂,試圖將兵刃從冰絲鏈的纏絞中抽出。

又一隊的士兵從身後沖了過來。

阿渺騰不出手,側身旋躲,險些被長槍挑中了要害,倉皇間運氣於掌,將槍桿喀嚓一聲拍斷,卻因此差點亂了內息、吸進那古怪的霧氣。

玄門一派的龜息功雖然厲害,但要在長時間動武的狀態下堅持不做任何呼吸,亦是不可能之事。此時阿渺身處的箭樓之上已全然被青霧籠罩,稍不留神亂了氣息,便是百悔莫及。

垛堞處又有士兵廝殺著朝這邊移了過來,阿渺不敢停留,只得放棄被纏住了的冰絲鏈,往城關深處退去。

突然間,一柄斬馬長刀從身後劈來,巨大的勁力夾雜著風聲襲向頭頂,阿渺迅速扭身、避了開來,順勢撿起地上一把長劍,回旋格擋。

那人的長刀被擋了開來,身體被帶向側面的方向,人竟也不繼續糾纏阿渺,朝著刀鋒所指的方向繼續砍殺了過去,瞬間被幾名同樣瘋狂的齊國士兵圍剿住、發出痛楚的怒吼。

婁顯倫?

阿渺這時方才認出了對方。

婁將軍!

她想要張口呼喊,卻不敢動了氣息,強烈的情緒在胸臆間逼得幾近窒痛,眼角酸意泛湧。

五哥他……到底做了什麽?

這滿目的鮮血淋漓、支離破碎,失去了理智地被同袍圍攻斬殺……到底……是為了什麽?

又有幾個人揮舞著兵器殺了過來,晃動的銀光朝著阿渺的眼前閃爍而至。

她心神欲裂,身體發僵,明明看見那些人影與刀光離自己越來越近,卻好像一點兒也動彈不了。

甩著血珠的鋒刃朝她劈了過來,渾身的血液近乎凝固冰涼,仿佛連心跳也停止了下來。

然而下一刻,腰間驟然一緊,身體被擁入了另一副溫熱的身體,緊接著後躍開來,落到了遠離廝殺的階臺角落。

熟悉的味道,溫暖的氣息。

阿渺尚未擡眼看清對方的模樣,人已經不受控制地落下淚來。

周遭的殺戮之聲一瞬間隱匿遁去,整個世界裏只剩下了將自己緊緊擁抱著那個人,這一刻,就算真會死去,她也什麽都不再怕了!

陸澂攬著阿渺,迅速退至高臺之下。

長方的庭院,連通著城關四壁。

兩人避開青霧繚繞的北面,退向甕城南端通道。誰知此時甕城南面已燃起了熊熊大火,巨大的火焰風馳電卷地城門周圍焚燃起來,嗆人喉鼻的氣味、帶著熾烤的灼熱,直竄雲霄。

陸澂垂目看向懷中阿渺,見她雙頰緋紅、淚光盈盈,已是屏息到了極限,不敢再作耽擱,拉著她沖進城墻底端的一間儲室,反手關上了房門。

阿渺憋了良久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積壓胸間的情緒也在這一剎噴湧而出,嗚地哭出聲來,撲進陸澂懷中,將他緊緊擁住:

“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陸澂攬著阿渺,退到離門扉稍遠的室內深處,輕聲哄著她:“我沒事的……”

他撫去她眼角淚水,她仰起頭,兩人的視線終於觸及彼此,目光中溢滿滾燙的情緒。

“你……”

“你……”

兩人同時開了口,語氣皆是壓抑而焦灼。

而阿渺心中,還有更深一層的愧疚。

她咬了下唇,問道:“你從南疆帶來的人,都在這裏嗎?”

陸澂點了點頭。

他按照聖旨中所言,趕在這日清晨抵至了霰陽關。到達後不久,便有齊國派來的傳令官前來傳遞口諭,並送來了阿渺的親筆書函,讓他先遣送隨行軍隊入關,並交接城關的防禦權。

誰知一萬大軍剛入關不久,就被尉遲堅和婁顯倫所率的騎兵從三面包圍住,開啟了慘烈的剿殺。再之後,便是那陣突如其來的青霧,讓所有的兵將都喪失了神智,不分敵我地如傀儡般殺戮起來……

“我曾聽師父說過,南疆有一種奇蠱,能將宿主身體化作器皿,若宿主自願以己身血肉為祭,在驅蠱師的法力作用下,便能將‘器皿’擴大千萬倍,不論加施任何毒蠱,皆能瞬間溢滿‘器皿’。”

阿渺對於齊兵突襲之事、已有了心理準備,但聽見蕭劭竟還讓人送來了自己的親筆信,心中那種煎沸的難受實在難以言表。

她不敢追問細節,不敢去想若是五哥特意讓人偽造了自己書信、特意借用她的邀約將陸澂誘入死亡的陷阱,她這一生是否還能有勇氣再去面對他!

領命前來的婁顯倫和風閭城的軍將,都是恨極了陸澂和玄武營的人,倘若她沒有早一步逼問出真相,那麽事後只會以為他們是私自去向陸澂尋仇,怎麽也怪不到五哥的頭上!而這場算計裏最讓她膽戰心寒的是,五哥要除掉的對象之中,居然也包括風閭城的人……

三萬精銳,風閭城最出色的將領,全都……葬身在這霰陽關前。

而世人與史書卻只會說,他們死在了逆賊陸澂的手中……

好一場……一箭雙雕。

阿渺說不出話來,也不知該怎麽去解釋,眼見著青霧已經開始在門縫處繚繞,將註意力放回到眼前的緊要事上:

“那現在外面的這些毒霧,也是蠱嗎?”

陸澂點了點頭,“看那些士兵的反應,應該是中了青冥蠱。這種蠱一旦進入人的身體,便會在短時間內擾亂人的神智,令人狂躁嗜血、暴虐殺戮,直至體力耗盡而亡。”

“那該怎麽解?”

陸澂沒有答話。

若只有一兩個人中蠱,尚有機會嘗試驅蠱,可眼下數萬人全部陷入了癲狂的狀態,根本無從施救。且時下他和阿渺面對的最大難題,不在於如何替人解蠱,而是如何在不吸入毒霧的情況下、從霰陽關全身而退。

門外傳來了轟隆隆的巨響,像是甕城中的建築物開始在烈火中坍塌起來。

廝殺聲、哀嚎聲依舊不絕,不斷地有人或兵器撞擊在儲室的木門上,發出震耳的咣咚聲。

阿渺四下查看一番,摸著朝南的石壁,“這墻的後面,就是甕城以外?”

若是能打通出口,不必經過著火的城關,也能逃出生天!

只是這樣的厚度……

阿渺拿起墻角的一根鐵桿,試圖插入到石壁的縫隙間,然而用力之下,石間礫石毫無動彈,反倒摩得她虎口一陣火燙的疼痛。

“這裏的城墻專為駐防所建,足有一丈來厚,沒法靠人力打通的。”

陸澂迅速走了過來,拉過阿渺的手看了看,護在掌中,滿眼的心疼,“我身上有青門的解毒丹,可保兩刻鐘內不受任何蠱毒侵擾,待會兒你想辦法從甕城城門出去,一直向南,便能遠離青冥蠱的範圍。”

阿渺聽陸澂身上竟有克制蠱毒的丹藥,不由得欣喜:“你怎麽不早說?”

“現在不是說了嗎?”

陸澂笑了下,從懷中取出藥盒,拿出一顆丹藥,遞到阿渺唇邊。

阿渺張了張口,視線與陸澂的目光相觸一瞬、依稀覺察到什麽,瞥向他手中的藥盒,“這藥……只有一顆?”

陸澂神色自若地將藥盒收起,微微攬住阿渺,語氣平靜:“我從小在雁雲山吃藥長大的,這點蠱毒對我沒有作用。”

阿渺擡手格開陸澂想要餵自己吃下丹藥的手,仰頭定定盯著他,“那為何你剛才在外面也要屏息?”

室外的喧雜聲越來越密集,門扉處縈繞的青霧也逐漸厚重起來。

陸澂明白,再繼續遲疑下去,他們誰也沒有活著離開的可能。

他微微撤開了些,擡手撫了撫阿渺的面頰,凝望著她被蒼白面色襯得格外氤氳的雙眸。

腦海中,過往的一幕幕,從開始到現在,由悲苦至歡喜,執念、夙願,終究完滿。

上天待他,畢竟慷慨。

誠然,還有太多想說的話沒有說,太多想做的事沒有做……

海島小屋旁移栽的那些果樹,等結出了果子,應該會滿院飄香吧?她若想將秋千挪到果樹下,那他便重新種下花藤,讓藤蔓一點點攀上秋千,展葉開花。

打鐵的爐竈也要修得再大些,就像當初她畫在碗上的那座小屋,煙霧裊裊,每次從岸邊回家的時候,遠遠就能望見……

若有一日,他們有了孩子……

他們的孩子,應當更像她吧?

一雙眼睛蘊著淡淡水霧,面龐細致的輪廓映著燈火的柔光,總顯得有幾分的不真實。

就好像很久以前的那一晚,在宮宴上突然開口跟他說話的那個小女孩,讓他的心漏跳了一拍,遲疑暗忖,她……是在問自己嗎?

陸澂輕輕嘆喟了聲,指尖撫過阿渺的唇瓣。

阿渺張口欲言,卻突然覺得整個人有些眩暈起來。

她猛然想起陸澂的衣袖間一直藏有迷藥,意識到不妙,然而下一瞬,帶著甘甜氣味的丹藥已經送入了她的口中,不受控制地滑入喉間。

阿渺想要掙紮、卻又使不出力氣,只有淚水如湧泉般的不斷流出。

陸澂擁緊了阿渺,垂首親吻著她的頭發,低聲問道:“還記不記得,我小時候的願望?”

阿渺的雙唇顫抖得厲害,好半晌才逼出些力氣,搖頭道:“不記得!我什麽都不記得!”

可她,當然記得。

——臣活下去,就是為了保護殿下。從臣踏出河水的那一刻起,臣就只想著……要保護殿下……

倘若還有一絲的生機,一點點的可能和希望,他只願盡數留給她。

甚至如果可以的話,他其實,恨不得將自己生生世世的幸福都折算了一並奉上!

只要,她能活著。

陸澂將腰間軟劍抽出、遞進阿渺手中,指尖摁住她的脈門,叮囑道:“待會兒什麽也不要想,只管沖出城關,一直往南。”

他用的藥粉不多,眼下註入內力,阿渺的力氣很快恢覆過來。

她心痛神傷,淚眼婆娑,望向面前的男子。

清炤的雙眸,唇角一抹努力顯得泰然的笑意、定格在俊美的面龐上,卻如斷翅的孤蝶、折翼的哀鴻……

記憶中,曾經的一幕一幕,紛至沓來。

那個紅楹花樹下的少年,坐在滿地嫣紅之中,帶著江左京都散漫柔軟的話音,一開口,便讓她的心漏跳了一拍……

以至於她忍不住糾結暗忖,他……是在問自己嗎?

“你以為我會獨自一個人活著離開嗎?”

阿渺哽咽著,“那樣活下去,又有什麽意義?你難道不知道嗎,我只有在你身邊才能肆無忌憚地做我自己!”

她沒有父母,失去了阿娘,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起,其實,都那麽地害怕被人拋棄。

這麽多年置身權謀朝爭的最中心,熟視無睹著那許多的犧牲與算計,無法不說亦是為了心底最渴望的那一點歸屬感。

而眼前這般撕裂而絕望的痛苦,滿城鮮血淋漓的殺戮,竟是……出自她最信任的親人之手。

阿渺推開陸澂,只覺得渾身充斥著愧疚與悲傷交織的情緒,肺腑中卻又仿佛燃燒著一團烈火,痛苦的無法言說,意識裏只剩下了一個念頭,那便是絕不任由著他一人死去!

除了他,她如今,什麽……也不想要了。

什麽……也不要了!

一股強大而灼熱的力量,猛然順著五脈相連的界口,慢慢湧入了她的四肢百骸、滲入到血液之中。

阿渺一瞬間覺得仿佛有萬道霞光醍醐灌頂而下,讓身體每一處的氣息都變得蓬□□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力量開始萌發生長,一波波蔓散入骨肉血液,又再一波波地聚攏返回,積於執劍的手中。

“令薇!”

陸澂眼見著阿渺面色變得赤紅,一頭長發因為內力的激蕩而飄揚飛舞,驚惶駭然地朝她伸出手去,卻被迸發的巨大力量怦然擊中、跌撞開來。

玄門乾坤十六式。

禦天乘龍、行雲施雨,履霜堅冰、含章可貞。

強大的內力滲入到了阿渺身體的每一處,鼓動而勃發。

意識潰散的前一刻,她手中長劍揮出,依稀感覺到了天崩地裂般的震動在身邊擊蕩開來。

身體如同落羽一般,隨著城壁一同坍塌了下去。



阿渺仿佛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一個在暗黑深淵中被烈火燒灼的夢。

身體的觸覺慢慢恢覆,然後是聽覺。

咚、咚的心跳聲,緩慢卻有力,在耳中重覆地回響著。

最後,人睜開了眼。

刺眼的光線灼得她雙目發痛,努力眨動了幾次,才適應了過來。

榻邊坐著的白須老者,伸手摁住她的手腕,“先別動。”

映月先生?

阿渺的意識尚有些混沌,嗓音嘶啞、艱難出聲:“我……”

映月表情淡淡,探完她的脈象,緩緩道:“你在霰陽關自廢武功,突破了玄門震式修為,然後使出了乾坤十六式,還記得嗎?”

自廢武功,突破修為?

阿渺凝神半晌,依稀想起昏厥前的種種。

欲歙必先張,欲取必先予。

放棄……所有。

原來指的是,自廢武功……

映月繼續道:“之前老夫也想不明白,你師祖何以留下了那樣的訓言,非得要常取人性命、方能有所悟?”撫著了撫胡須,嘆了聲,“如今想想,若非經歷銼磨絕望,見遍了世間生死殺戮,又怎能輕易放下所有,舍棄一身的武藝修為?”

阿渺的意識終於清晰起來,急切地撐坐起身,擡手捂著隱隱作痛的心口,“陸澂呢?”

“他就在屋外。”

映月取過銀針,輕刺阿渺頸側的穴道,“我一會兒就讓他進來。”

心口的痛意,漸漸散去。

阿渺聽聞陸澂無恙,人亦平靜了許多,擡眼環視四周陳設,“我們……是在船上嗎?”

映月“嗯”了聲,低頭開始收揀起針囊,半晌,問道:“我聽說,你跟你哥哥吵了一架?”

阿渺怔了怔。

“他……來過?”

想起離開江原時與蕭劭的那場爭吵,想起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再想起霰陽關前死去的那些士兵,阿渺心頭一時五味雜陳:

“是他讓你幫我療傷的?他……說了什麽?”

映月看了阿渺一眼,“他能說什麽?他到底是帝王,豈能是你隨意忤逆辱罵之人?”收好東西,站起了身來,“他受不了你那般無禮,不想再看見你,又或者被你這一番胡鬧嚇到、終究還是想讓你遂了願,總之下旨讓你跟陸澂就此離開中原,去過你們想過的日子。我若是你,就好好把握這個機會,趁早離開,別再回來了。”

讓他們離開中原?

阿渺不覺楞住,待回過神想要繼續追問,卻見映月已經走到了艙門口,推門而出。

門外的陸澂,與映月低聲交談了兩句,迅速踏進室內。

“令薇!”

兩人歷經一番生死訣別,此時相擁相見,自是百感交集。

阿渺伏在陸澂懷中,聽他講起自己如何以乾坤十六式破開了城壁、被他帶出蠱障,之後再得映月先生醫治,竟也足足臥床了一月有餘……

她惦記著心事,擡眼猶疑問道:“我哥哥真答應讓我們離開?”

陸澂頜首,“你休息兩日,我們就從吉令乘船離開。”

“嬿婉,還有你姐姐……我們要離開了,她們會怎麽樣?”

霰陽關的一場浩劫,數萬將士連一句為什麽都來不及問,就身首異處、葬身山谷。

這就是……五哥曾對她說過的政治嗎?

假借敵人之名、除掉風閭城最精銳的力量。曾經作為他左膀右臂般存在的安氏,也難逃飛鳥盡良弓藏的命運……

“她們不會有事。安氏和陸氏,如今對朝廷不再有任何的威脅力,甚至也都後繼無人,必可安然,就連我的異母妹妹阿蘅,也剛被封了縣主。”

陸澂沈默了片刻,擡手輕撫著阿渺的長發,緩緩道:“其實你兄長他,只是做了一個帝王必須要做的事。換作是我,也不會任由著安氏的實力超越皇權……”

阿渺心中泛寒,搖了搖頭,“可你不會平白無故地殺那麽多人。”

陸澂牽了下唇,“所以我做不了帝王,最多做個島主罷了。”

阿渺禁不住被逗樂,緊繃的情緒稍稍和緩了下來。

她心裏清楚,若非因為自己的緣故,陸澂未必做不了帝王。只是,坐在那樣的位子上,人,真的能快樂嗎?

“靖遠侯府的兵權雖被削,但安侯地位特殊、又曾教導養育過你兄長,有生之年該享有的尊榮不會減少。而如今天下一統,所有的權力集中到帝座之下,朝廷忙於休養生息、推行新政,今後數十年裏,都不會再起什麽風波。”

陸澂將朝局之事娓娓述過,低頭看著懷中一直沈默不語的阿渺,良久,輕聲問道:

“你是……舍不得離開嗎?”

阿渺回過神來,“我沒有什麽舍不得的。”

她根本無法想像,在經歷了這些事、說過了那些話、撕開了父輩血仇的秘密之後,自己,該以怎樣的表情再去面對五哥……

她伸手環住陸澂的腰,緊緊貼到他胸前,“我們馬上就走吧。中原的事,我再也不想管了。”

有了映月先生施藥相助,阿渺恢覆得很快,到了第三日,人已經能下床活動如常。

因為之前昏迷的時候、就被送到了吉令船埠,此刻出艙便是面朝大海,一派的汪洋浩瀚、神氣開闊。

就連心情,也不覺地暢快了起來。

送他們離開的海船,是一艘雙桅的帆船,輕巧卻結實,還能裝下不少的行李。

到了離港那日,高序奉禦命前來,指揮著士兵又送了些物件上船,說是主上賜下的禮物。

最大的一只箱籠裏,裝著阿渺小時候的那些寶貝,布老虎、布娃娃,還有從前在天穆山學武時,蕭劭從北疆送去的泥偶、皮影……

另外一個像是首飾盒的匣子,造型很是精致。阿渺拿在手中,正要打開,卻見高序將一名抱著孩子的婦人喚了過來。

“小舟!”

阿渺欣喜地喚出聲。

小舟已經過了周歲,胖嘟嘟的長大了不少,此刻被乳娘抱在懷裏,睜大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著阿渺。

才過了多久,這小子居然就認不出自己了?

阿渺上前逗弄著孩子,見他倒也並不認生,便伸手抱過,扭頭看向高序,斟酌問道:“是主上,讓你帶小舟來跟我告別嗎?”

高序行禮道:“主上給這孩子賜了國姓,叫蕭行舟,跟董家再無關系。主上說,長公主若是喜歡,可將他養在膝下,若不想帶走,末將就將他送回洛陽,讓他以皇族身份長大。”

阿渺一瞬有些怔然。

半晌,她捏著小舟的小手,看向剛剛走到自己身邊的陸澂。

陸澂明白她的猶豫,緩緩道:“你若覺得小舟跟著我們,會比留在洛陽更幸福,就帶上他一起吧。無論你做怎樣的決定,我都支持。”

阿渺想了想,轉向高序,朝他點了點頭。

高序見阿渺做了決定,也不再多言,抱拳退下。

“高將軍。”

阿渺遲疑著喚了聲,心裏堵塞了許久的話終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五哥……主上他,他可還好?”

高序慢慢轉過身。

末了,朝岸上的方向看了眼,輕聲道:“主上……此刻就在岸上。”

阿渺連忙循著他的目光望去,遙遙望見泊著舟艇的碼頭上,停著一輛印有皇族徽記的馬車。

五哥……

海風潮濕,將一團團濕漉漉的水汽在空中擊散開來,落入水面上一圈圈漾起的泡沫與漣漪中,頃刻消失不見。

高序領著士兵和乳母下了船,讓人松開了固定船體的繩索。

風帆嗚嗚地張揚起來,帶動著海船緩緩離岸。

小舟被巨大的白帆吸引了註意力,伸出手指,咿咿呀呀地唧咕起來。

陸澂抱過他,走到桅桿旁,一面調節帆索,一面跟孩子解釋著。

阿渺立在舷旁,好一會兒,想起剛才被自己塞到懷中的匣子,取了出來。

匣子裏躺著一支凈白玉的發簪,簪頭雕琢著一朵薔薇花,五個花瓣自然舒展、渾然天成,而簪身上,鑲嵌著一只展翅的金蝶。

簪子下,壓著一張紙。她伸手將紙取出,在海風中慢慢展開。

紙頁的兩面,都是蕭劭的筆跡。

字多的那一面,字跡稍微舊一些,寫著“此生所歸之處,悉尊蕭劭之意,必無違背,以此為誓”。落款,是她親筆畫押的一個“薇”字、和朱砂摁出的手指印。

這是……當初她承諾,只會留在哥哥讓她待的地方的誓書。

阿渺遲疑著,緩緩將紙頁翻了過來,看向新添上的那一行字:

“凡你所願,必當成真。心之所向,便是歸處”。落款處,寫著一個“五”字,和一個朱砂的指印。

心之所向,便是歸處……

阿渺擡起眼,望向海岸邊那輛在視野中越來越遠的馬車,眼中漸有淚光盈動。

也不知,是海風吹拂、還是車上的人伸手撩開了窗簾,她恍惚看見那車簾的一角微微卷起。

可到底隔得那麽的遠,水霧迷蒙之間,又仿佛什麽也沒看清。

海船駛入了浩瀚汪洋。

小舟在陸澂的“指導”下,站在桅桿旁,十分投入地拉拽著帆索,咿咿呀呀地自娛自樂起來。

陸澂走到阿渺身邊,見她還捏著發簪出神,伸手取過,拿在手裏沈默地看了會兒,輕聲道:“這支薔薇玉簪,很應你的名字。”

阿渺幡然清醒過來,擡頭看他,見男子眸光灼灼,不覺抿了下嘴角:

“你以後,還是叫我阿渺吧。”

陸澂將發簪綰到阿渺的髻中,“不是說跟我在一起便能做自己嗎?為何還要糾結名字?”

阿渺忍不住捶了他一下,“你就是個傻子。”

視野的盡處,是開闊的海天一線。

淡淡的一抹藍,清潤而凈透,映著眼前明媚的嬌靨,顯得格外溫柔。

陸澂伸手摁住阿渺捶在自己胸口的拳頭,另一只手順勢將她擁住,眼神清炤若電:“那你跟傻子解釋一下,為什麽非得叫你阿渺?”

阿渺被那樣的目光看得心跳如鼓,臉頰禁不住滾燙起來,扭頭倚到他懷中,半晌,囁嚅道:

“你叫我阿渺,我才好……叫你阿澂啊……”

一個茫然不清,一個清澈見底。

理應,

湊成一對。

作者有話說:

結尾跟哥哥有關的一部分內容,作為番外發在了下一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