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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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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蕭劭身形僵住,繼而抽開手,“這是什麽話?”

阿渺見他如此反應,心中悲戚驟盛,想起之前柳祭酒的話,情緒翻湧交錯:

“哥哥為什麽非要我去認那個生母?就因為她是祈素教裏厲害的人物,所以要拿我去交換是吧?”

蕭劭面色驟沈,“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剛才那些人是……是祈素教的。我在霜葉山莊就跟他們交過手。”

阿渺從蕭劭身前掙脫出來,擡著淚光盈盈的眼眸望著他,“他們說的是真的是吧?那個殷六娘,也是祈素教的,對吧?”

蕭劭也看著她,目光中神色萬般覆雜糾結。

阿渺見此情形,霎時落下淚來。

她太了解蕭劭,了解他長久以來的志向與野心,為了拉攏到譬如許落星那樣的人,他可以連從前的仇怨都不計較,如今為了招攬祈素教,他又會……舍棄掉什麽?

“哥哥可知這樣做意味著什麽?從小到大,我都把哥哥看作最重要的人……我一直以為,我們是世上最親密的兄妹……”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她的五哥,有一天會願意割舍掉這份羈絆!

蕭劭將阿渺的一字一句聽得清晰,心像裂開了一道縫隙,那些苦苦壓抑至深處的情緒幾欲沖撞而出。

他沒有想過,被她誤解會是如此的難受,而面對那樣的誤解、連開口解釋的勇氣也拿不出,更是回腸九轉的痛苦。

天知道,他有多想割斷這名分上的羈絆,可又有多害怕一旦這樣的羈絆被割斷,他便什麽都不再是!

不是沒有試過克制、試過隱忍,試著將心底那些不知何時而生的禁忌情愫撕扯搓揉成她想要的感情。若非如此,他不會放手讓她高飛、不會放手讓她遠離、也不會想方設法地把她培養成能與自己比肩的大齊長公主!

可她去了建業,他的心,就空了。

等到她回來了,帶著其他男人寫的信、又當眾人認下跟安思遠的婚約…… 心思變了、眼神變了,對他的隱瞞遮掩也越來越多……他的心,就更空了。

空的發慌,空的痛楚。

夜深人靜一個人的時候,他也會想,若是他不曾把她留在天穆山,若是他看著她在身邊一點點長大,那會不會……他如今對著她、就會和對著嬿婉的感覺一樣,有些身為兄長的包容,也有些身為兄長的嚴苛,會討厭她的任性與執拗,也會衷心希望她得到一個好的歸宿。

他會驕傲於她的美麗,卻不會生出那些陰暗而難堪的渴望,會揶揄她情竇初開的模樣,卻不是心如烙鐵炙烤般的嫉妒痛苦。他會快樂多一些、難受少一些,還能心懷坦蕩地擁抱她,告訴她無論你的親生父母是誰,你永遠都是我的妹妹!

“你不必把我看得那麽重要。”

蕭劭凝視著阿渺,艱難出口:“世上最親密的關系怎會是手足?將來你的夫君,難道不比哥哥更重要?”

他的心微微顫抖著,視線裏翻攪著隱蔽的祈望,盼著她能聽懂這話中的含義,盼著她能明白他和她未必只能是兄妹,盼著她……說他無論如何都會是她最重要的那個人。

然而阿渺卻被自己解讀出的推諉刺痛,流著淚道:“夫君是愛人,哥哥是親人。跟夫君在一起頂多就覺得開心,可只有跟親人在一起才能覺得安心。”

她是在何種不堪的情形下被孕育出來的孩子,又該是怎樣地被親生父母厭棄甚至憎惡過?以至於他們明明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卻從來不聞不問;以至於當年他們效忠的祈素教勾結陸元恒血洗建業皇城,要取的、也包括她的性命!

那種已經被生身父母拋棄過的自卑與仿徨,她真的,沒有辦法再重新承受一回!所以哪怕明知自己不配擁有阿娘的愛、不配擁有哥哥的愛,她還是竭力全力地想要留住這份此生唯一所知的親情!

蕭劭下意識地擡了擡唇角,卻被溢滿的苦澀與自嘲瞬間壓回。

親人?安心?

這,就是她給的答案。

這麽多年了,她眼裏能看見安思遠、能看見趙易,甚至跟仇人的兒子都可以“兩情相悅、目成心許”,為什麽就偏偏看不見還有一個他?

長久以來的相依為命、顛沛流離,他一直是她的守護與倚靠,而她也一直是他的勇氣與信念,從一開始,他們就是對彼此最重要的人。

可這世上,終究卻會有另一個人,比起自己,對她更重要。

他們會攜手一生,親密無間,生兒育女,白首不離……

心口處,有熟悉的劇痛蔓散開來,如蛆附骨、來勢洶洶。

蕭劭後退幾步,撐著榻沿,坐到了軟榻上。

阿渺瞧見蕭劭面色遽然煞白,驚惶起來,剛才的爭執與怨憤頃刻拋諸腦後,跟過去急道:“哥哥怎麽了?”

她伸手想去探查蕭劭的脈像,卻被他避了開來。

“叫高序進來。”

蕭劭氣息艱澀,短短幾個字說完,額角竟已浸出汗來。

高序匆匆而至,一見蕭劭狀況,立刻反應過來,去案上的銀匣中取了藥瓶,倒水侍奉蕭劭服下。

之前得知阿渺歸來、一直守在門外的嬿婉,也跟了進來,望著蕭劭,緊張的手足無措:“這是……怎麽了?”

蠱毒之痛,剜心蝕骨。

縱是蕭劭再如何隱忍自持,也免不了臉上血色盡失,呼吸錯亂。

每隔十五日的發作,以往總會有些先兆,今日或是心痛得太久,竟是未曾覺察。

阿渺焦急湊上前,問高序:“哥哥到底是怎麽了?是受了內傷嗎?”

見高序回避不答,又伸手去握蕭劭的手腕,“若是內傷,我會真氣導引之術,用內力……”

蕭劭甩開阿渺的觸碰,“你出去。”

他不能讓她探出端倪,不能讓她知道為了幫她解蠱,他和她、曾以怎樣親近的姿態相處過。

那是印在了他心上的一抹朱砂、藏進了靈魂深處的一段欲念、融入了夜夜夢境的一世旖旎,卻偏偏……會是讓她避之若浼的噩夢與恥辱。

因為她要的,只是親人。

阿渺被蕭劭這樣斬釘截鐵地拒絕,楞楞地退到了一旁,指尖蜷進袖中,臉上的蒼白之意比蕭劭好不了多少。

蕭劭沈默地移開視線,轉向嬿婉:“你……能留下幫我煮點茶,可好?”

嬿婉怔了下,緊接著有欣喜的光采自揚起的嘴角、轉入明眸之中,迅速地點了下頭,“好!”

她七手八腳地取過隔架上的風爐和水壺等物,擺到桌案上,專註地張羅起來。

高序朝阿渺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引領她退出屋子。

阿渺看向蕭劭,見他目光始終追隨著嬿婉的一舉一動,心中漸漸領悟過來,再不好開口留下來打擾,默然片刻,旋身跟著高序出了屋。

門扉閉合,蕭劭蒼白的面龐轉向那道姍姍離去的背影,幽黯的墨眸、一瞬寂然。

屋外,高序向阿渺行禮請示:

“公主可要屬下護送您回客房?”

阿渺搖了搖頭,估摸著自己沒法從他口中問出些有關蕭劭病情的事,“不用,你去忙你自己的事吧。”

她獨自轉過回廊,朝著內院的方向走去。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陰暗下來,烏沈沈的暮雲壓在屋檐墻頂。

廂房連著後院的紗窗上,映著客房裏嬿婉來回走動的身影,先是在案前拿起了一盞東西、小心翼翼地捧去了房間的另一頭,然後又匆匆地返回,手忙腳亂地往茶釜裏加著什麽……

阿渺望著紗窗上映照出的影像,默默地彎起了嘴角。

大概,哥哥身邊最需要的,就是像嬿婉這樣的女孩子吧。

熱情,活潑,積極、明媚。誰又能,不喜歡呢?

她甚至能想象,哥哥此時含笑看著嬿婉,目光溫柔、情意繾綣,以至於先前跟自己爭吵的那些不愉快,也都煙消雲散了……

難怪他會說,世上最親密、最重要的,是將來要攜手一生的那個人呢。

阿渺垂下頭,看著腳下的石子路,慢慢走到園墻旁的柳樹下,坐到了石凳上。

北方的春夏,總是比南方來得遲些。建業城裏的柳葉早已濯濯深綠,這裏的柳樹還是新枝柔軟的隨風婀娜,時不時地輕輕拂過她的肩頭發絲,又瞬間落下。

她垂眼望著地上柳枝的影子,覺得心裏像是綿綿地塞滿了柳絮,卻又空飄飄的一片孤寂。

腦海中,像是有久遠而深藏的聲音,輕輕地、毫無征兆地,竄了出來 ——

“要是讓我跟自己不在意的對象成婚,肯定是為了讓家人得到利益,哪兒有反過來的?”

“那是你心裏自卑,怕被家人遺棄。”

“若非內心自卑、害怕被拋棄,又何必過分取悅旁人?”

“也許……是爐火特別溫暖的緣故吧,聽到鍛鐵的聲響,也會莫名地覺得心安。”

“那個時候,我的整個世界都是黑暗的。”

“因為害怕被拋棄,我一直努力成為他們心中理想的兒子和弟弟,縱然那樣得到的愛並不純粹……我只是,一個人孤單的太怕了……”

……

阿渺擡了擡眼,卻發覺自己的眼眶裏不知何時已沈甸甸地蓄滿了濕意。

柳葉夾著清涼的夜風,觸過她的面頰,被她伸手捉住,擋在了自己臉前。

另一只手,擱著膝頭,在園墻投映出一個小人模樣的影子,微微晃動了一下腦袋。

“蕭令薇姐姐說,她其實……也很怕孤獨。”

四周,空蕩蕩的寂靜無聲。

只有微風悄聲掠過,帶出了低低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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