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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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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阿渺沿著原路返回,穿過松林,找到了被自己拴在林邊的坐騎。

也幸虧這一帶人跡罕至,過了大半夜的時間,馬背上的水囊銀兩等物依舊安然無恙。阿渺取過水囊、喝了幾口水,轉身望向月色中漆黑寂靜的山林,默然出神了片刻。

也不知那人,負著傷、抱著師弟,目不能視地獨行在這黑夜裏,不飲不食的,萬一……

她定了定神,將思緒努力收攏理清,握韁翻身上了馬。

不要再去想了!

她對自己說道。

反正那人也不見得就是什麽好人。跟他在一起,自己所有惡的一面都被帶出來了,好勝心起的去偷襲他、威脅他,不擇手段地用毒傷人……要是被師兄知道了,肯定要被他罵死!

阿渺揮鞭打馬,疾馳而出,朝著西北的方向急行而去。

一夜一日,沿途留意打探跟白瑜有關的消息,卻一直沒有收獲。

到了第二日傍晚時分,抵達了一處三川河谷地界,終於問到了一些馬隊經過的線索。

她策馬沿著河岸追尋,很快在堤旁的一片空地上發現了打鬥不久後留下的痕跡,隨即驅策坐騎上了河谷側面的山路,居高臨下、四面眺望,遙遙望見一隊人馬正迅速地沿著河水北岸、向西行去。

阿渺連忙加鞭提速,朝著那隊人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此時夜色初顯,天空中黑雲密布,已然有了暴雨將至的勢頭。

阿渺沿著河谷急追了近半個時辰,直至抵達了三川分叉的河口處,都一直沒再發覺那隊人的蹤跡。

她勒馬暫停,遠遠瞧見下游的河岸處、停泊著一艘不大的烏蓬船,稍作遲疑,催馬慢慢行了過去。

烏蓬船莫約一丈半見寬,船頭堆放著的漁網魚叉等物,像是被什麽東西在上面拖拽過,頗顯淩亂。一鍋被打翻的粥,狼藉地灑在甲板上,陶爐裏的火星尚未完全熄滅,被河風吹得時明時暗。

船蓬的推窗緊緊關閉,垂落的灰布艙簾也紋絲不動、將艙內情況遮掩得嚴嚴實實。

阿渺警覺起來,盡量不發出聲響地翻身下了馬,將無瑕的那柄軟劍從馬鞍下抽出、握在手中,緩步上了甲板,舉劍挑開了艙簾的一角。

“嗖”、“嗖”數聲,幾枚鋼釘從艙中射出,緊接著一名持刀的黑衣男子躍了出來,手中白刃毫無遲疑地直逼阿渺面門。

阿渺後退擡劍,化解開對方攻勢,提聲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黑衣男子並不答話,手中長刀再度揮來。

“住手!”

船艙內突然傳出一聲女子的喝聲。

緊接著艙簾一掀,從裏面迅速地鉆出一道黑衣蒙面的嬌小身影,擡眼看清阿渺的一瞬,人已擡手拉下了面巾,“公主?”

阿渺欣喜萬分:

“白瑜!”

白瑜向之前出手的黑衣人低聲交代了幾句,自己拉著阿渺,撩簾進了船艙。

艙中除了五六名跟白瑜相同裝束的人以外,還有一對船主夫婦模樣的男女,被綁了手、罩住頭臉,蜷縮在床艙的角落之中。

白瑜順著阿渺的視線朝那二人看了一眼,解釋道:“事出突然,先委屈他們一下,之後會拿銀子補償。”

兩人在艙尾的席子上坐下,彼此心中俱是詰問翻湧。

白瑜先開了口:“公主怎麽會突然找來了?”

“我……”

阿渺斟酌了一瞬,“是哥哥讓我來幫你的!”

她擔心白瑜追問,索性不留停頓的空白,緊接著把自己在霜葉山莊的經歷迅速地講了一遍,問道:“那個像是柳師兄的祈素教祭酒說,霜葉山莊的火|藥不是他們設下的。那會是什麽人想要殺你們?難道是你們去東海取黃金的消息走漏了,被貪財的盜匪盯上了?”

白瑜聽得一臉茫然,“什麽霜葉山莊?我們沒去過什麽山莊。”

阿渺也楞住,“可是……我在霜葉山莊附近的松林外,見過一個魏王府暗衛的屍體……”

“哪個暗衛?”

白瑜緊張起來,“長什麽模樣?”

阿渺描述了一下那人形容。

“是跟著我哥的人。”

白瑜視線焦慮游移,“難道是我哥他們出事了?”

趙易?

“趙易哥哥也跟你們在一起?”

可那晚在清風觀門口,並沒有看見趙易跟白瑜他們一起上馬呀……

白瑜搖頭,“他有別的任務。”

因為擔憂兄長的安危,她將自己所知道的情況,也向阿渺交待了一番 ——

原來,白瑜此次奉命北上與竺長生的弟子碰面、收運黃金,一路上小心謹慎,倒也不曾遇到過什麽麻煩。但阿渺不知道的是,除了白瑜的這一隊人馬,蕭劭還同時派出了另一隊精銳,由趙易率領著、去處理一樁更為緊要的任務。

這樁任務,涉及到一個近日偷偷從泰安過境北上的南朝官員。

“那人名叫王迴,是南周的中書右仆射,陸元恒的內侄。”

王迴?

這人阿渺倒是有印象,王家的小三郎,皇祖母的侄孫,小時候還帶著她一起玩過……

“他北上做什麽?”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麽好事。”

阿渺思索了片刻,“那……趙易哥哥是要去行刺王迴嗎?”

“我猜是。但那之前,他還得先做另外一件事。”

“什麽事?”

“不知道。”

白瑜有些悻悻地把刀拄在席面上,垂了垂眼。

她一向有些怕趙易,兄妹二人出門之後,雖有通過斥候互傳過一次消息,但趙易此行的具體任務,白瑜沒有打聽到、也不敢再多打聽。

可她心裏終歸還是記掛著兄長,因此也就稍稍關註了一下王迴那邊的動靜。這一關註,倒讓她有了一個重大的發現:跟在王迴身邊的一名武將,正是當年在富陽關暗殺了她父親的那個玄武營將領,郝傑!

白瑜攥緊環首刀的刀柄,略顯濃重的眉眼裏蘊滿著決絕,沈聲道:“我想殺他!親手殺他!”

白瑜對郝傑有多恨,阿渺大概是這世上最清楚的人。

當年在富陽關暗殺了趙潛的將領身份,是後來趙易去了沂州之後、才慢慢打聽出來的。最初的那幾年,白瑜並不知曉仇人的姓名,只和阿渺在練功的木樁子上刻了個醜惡的小人,日日對著揮刀亂砍,直至虎口破裂、滿手血泡。

正是靠著那種強烈的恨意,兩個稚齡嬌弱的小女孩,才撐過了卞之晉的嚴酷訓練,一點點變得強大起來……

“我想殺郝傑,可我不清楚我哥什麽時候才對王迴下手,害怕打草驚蛇、壞了他的正事,所以一直不敢貿然出手。”

趙易身邊,帶著魏王府麾下最精銳的一隊人,還有蕭劭從前在風閭城秘密訓練的那批私兵,所行之事,可見十足緊要。白瑜不敢壞了五殿下和趙易的大事,卻又實在放不下眼前難得的覆仇機會。

昨夜行至連通東海的三川河附近,再往前走,就是海陸分割、不得不乘船出海的交界地了。白瑜清楚,這是她能親自動手的最後機會!於是糾結半日後,決定想辦法把郝傑單獨引出來,在不驚動王迴的情況下、先取了郝傑的性命!

然而事情進行起來,卻並沒有她想像的那麽容易。

“趁著郝傑帶人先行探路,我想辦法把他引到了河谷北岸,可沒想到,他沒中我們的埋伏,身邊還有幾名極難對付的高手,傷了我們不少人……”

白瑜又是沮喪又是憤怒,此刻面對著阿渺,還有些難以言繪的愧疚。

五殿下信任她,委她重任,也從不因為她是女孩、就輕視她想要成為將領的志向。可這一次,她自作主張地去引殺郝傑,不但冒了暴露身份行蹤的風險,還差一點讓隊伍原定的行路計劃被打亂,實非身為人臣者所應為。

白瑜思及此,將懷裏的環首刀放到一旁,支起身來、變坐為跪,俯頭觸地,向阿渺頓首行禮。

阿渺腦中正思緒飛馳,默默拼接著各條信息、試圖將它們串聯在一起,卻不料白瑜突然朝自己跪行起大禮來,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道:

“你這是做什麽?”

白瑜語氣鄭重,“為將的第一要旨,就是要忠君。我領了五殿下的命令,卻中途因為私心而延誤行程,還請公主代替五殿下責罰我。”

阿渺心中滋味百般,拉住白瑜的手,道:“我為何要責罰你?這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明白你的想法!殺父仇人就在眼前,換作是我,也不可能做到視之不見。”

她沈默了會兒,緩緩繼續道:“這麽多年了,因為我阿娘的死,我至今都不願意見我二姐一面,若是陸元恒或者程卓出現在我面前、而我又有機會動手,又豈能忍住不出手?當年郝傑在富陽關暗殺趙將軍之事,我親眼所睹,你和趙易哥哥有多難過,我也比誰都更清楚……”

兩人生平第一次見面,在那輛逃離富陽的窄小馬車上,一個因為奔波流離、臟的看不出原本的面色,另一個剛剛喪父、一臉的茫然,靠著吞下小公主遞來的酸野果,才逼出了哽咽滿腔的淚水……

白瑜擡起眼,望著阿渺。

剎那間,眸中皆有淚光隱現。

白瑜握緊拳頭,“可我已經試了,卻還是沒能殺得了郝傑……”

阿渺抑制住情緒,思忖問道:“之前你是不是在河谷外的堤岸附近跟郝傑交過手,然後就沿著河騎馬撤離了?”

白瑜點頭,“我不想留下能被追蹤的線索,就先棄了馬、在漁船上躲一陣子。”

“但我剛才跟過來的時候,並沒有發現郝傑的追兵。”

阿渺道:“他身邊既然有厲害的高手,卻沒有選擇繼續追殺你們,那會不會意味著,王迴就在附近?因為郝傑不敢撇下他走太遠,才沒有追過來?”

白瑜想了想,點頭表示讚同:“有可能。那個姓王的,行跡十分隱密,之前我好幾次親自去查,也只查到了出來探路的郝傑。”

白瑜的輕功雖不及阿渺,但也不容小覷,應對普通的官兵與暗衛,理應不在話下。

阿渺垂眸思考了良久,最後權衡判斷道:

“我不太懂調兵遣將的謀局之事,但我相信我五哥的決定。既然他只安排你去取黃金,又將精銳和私兵派遣給了趙易哥哥,自然是有他的判斷和考量。如果我們再貿然行事,說不定會壞了大局……”

她擡眼望著白瑜,神情懇切,“要不這樣,你派人去查探一下你哥哥的情況,看看能不能確認他的安危。王迴若在附近的話,他說不定也在。要是趙易哥哥沒出什麽事,我們還是先出發去東海比較好。論對敵經驗、部屬軍力,趙易哥哥都比我們更適合出手去對付王迴和郝傑。你說呢?”

白瑜垂下眼,沈默住。

過了半晌,點了點頭,“好。”

說完站起身,喚來名部屬,吩咐了幾句,令其下了船。

阿渺靠到席子盡頭的一摞氈毯上,繼續思考心中未解的疑問。

趙易和王迴那邊的情況,實在有些古怪的令人難懂。

白瑜說她沒有去過霜葉山莊,那之前去山莊的那隊人又是誰?為什麽會有人埋火|藥偷襲他們?偷襲的人,又是什麽身份?

路上遇到過的人都曾證實說,那夥前往霜葉山莊的人馬、所用坐騎俱是千裏良駒,絕非尋常人物。

那會不會……是趙易他們?

又或者……

是王迴?

還有那個有可能是涼州部將的青門弟子無瑕,他又為什麽出現在了霜葉山莊附近?

難道是祈素教跟隨王迴一同北上,偶遇涼州部屬,便行追殺之事?

阿渺腦中一片混亂。

一日兩夜的奔波與勞累,令她的身體疲憊到了極點,思索著難解的疑問、又吃了點白瑜送來的幹糧,靠著氈毯,不知不覺的,竟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待到轉醒之際,只聽得船外驟雨傾盆的聲響,篷頂上密集地打落著劈啪的雨點,艙內幾近漆黑。

她坐起身來,讓視線漸漸適應光線、隱約看清了艙內事物的輪廓。

船裏的人數,明顯變少了。

一名靠近艙尾的護衛見阿渺醒來,目露惶色,慌張俯首行禮,“殿下。”

阿渺心中升出不好的預感,急問道:“白瑜呢?”

護衛伏在艙板上,“趙姑娘帶了三個人,去殺郝傑了……她吩咐說,若是她醜時尚未返轉,就讓我們駛漁船直接去東海……”

阿渺聽得混亂,暗運內力、意識到自己竟被下了蒙汗藥,不覺又急又氣。瞧著這護衛的反應,想必是白瑜把藥摻在了之前的幹糧裏,估算著自己會一覺睡過醜時!

她盤膝坐起,將真氣運行周身流轉一圈,確認不再受藥物所擾。想來或許是前日吃過無瑕的那顆解毒丹,竟讓她提前蘇醒了過來……

阿渺急切起身,令人給船主夫婦松綁道歉、賠了銀兩,又向那婦人求了套暗色的衣物換上,伸手觸摸腰間時,突然發覺冰絲鏈不翼而飛,再摸索草席邊角,先前放在那裏的那柄軟劍也不見蹤跡!

“她連我的兵刃也拿走了?”

護衛額頭冒汗,“好像是……”

阿渺咬著唇,氣得不知是該罵還是該哭,轉念之間,忽而又想起了什麽。

“她,她碰了那把軟劍?”

阿渺面色一凝,倏然失聲:“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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