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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書院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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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書院春秋

桃花庵……

永昌九年,春。

姑蘇城西三十裏,有座無名小山。山不高,卻因滿山桃花得了個雅號——桃花山。半山腰處,新建了一座書院,青瓦白墻,隱在桃林深處,取名“桃源書院”。

書院不大,只三進院落。前院是學堂,中院是藏書樓,後院則是山長夫婦的居所。

山長姓顧,名懷瑾,是個溫文爾雅的書生,雖不過三十出頭,卻已滿頭白發。都說他是少年白頭,只有妻子沈薇薇知道,那是三年前抗天劫留下的印記。

沈薇薇是書院的女先生,教孩子們讀書習字,也教些強身健體的拳腳功夫。她容貌清麗,氣質出塵,常著一身青衣,發間只簪一支白玉蓮花簪。鎮上人都說,這對夫婦定是落難的貴人,不然怎會有這般氣度?

這日清晨,沈薇薇正在院中澆花,門外忽然傳來喧嘩聲。

“顧先生!顧先生救命啊!”

一個莊稼漢子背著個七八歲的男童沖進院子,孩子臉色青紫,渾身抽搐,眼看就要不行了。

“這是怎麽了?”顧懷瑾從書房走出。

“被蛇咬了!”漢子哭道,“田裏鉆出條花蛇,咬了一口就跑。郎中說是‘七步倒’,沒救了…”

沈薇薇放下水瓢,快步上前,查看傷口。傷口在腳踝,兩個細小的牙印,周圍已開始潰爛。

“是金環蛇。”她蹙眉,“毒性猛烈,尋常草藥難解。”

“那…那怎麽辦?”漢子絕望了。

沈薇薇沈吟片刻,從發間取下白玉簪,在傷口處輕輕一劃。簪尖過處,黑血湧出,腥臭撲鼻。她又咬破指尖,滴了滴血在傷口上。

說來也怪,那血滴落處,潰爛立止,青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不過片刻,孩子“哇”地吐出一口黑血,睜開了眼。

“活了!活了!”漢子喜極而泣,連連磕頭,“謝先生!謝夫人!”

顧懷瑾扶起他:“不必多禮。帶孩子回去好好休養,這幾日莫要沾水。”

送走父子倆,沈薇薇看著簪尖殘留的黑血,若有所思。

“怎麽了?”顧懷瑾問。

“那蛇…不是野生的。”沈薇薇低聲道,“金環蛇生於苗疆,怎會出現在江南?而且傷口處,有股極淡的腥氣,像是…蠱毒。”

顧懷瑾臉色微變:“你是說,有人故意放蛇?”

“恐怕是。”沈薇薇望向山下,“最近鎮上,不太平。”

的確不太平。

這三個月來,鎮上出了好幾樁怪事:張屠戶家養的豬一夜之間全死了,死狀詭異,像是被什麽東西吸幹了血;李鐵匠打鐵時,爐火忽然變成綠色,燒傷了手臂;還有王寡婦家的井水,突然變得腥臭難聞…

起初只當是意外,可一樁樁一件件,分明是有人作祟。

“我去查查。”顧懷瑾道。

“一起去。”沈薇薇拉住他,“你如今修為盡失,一個人太危險。”

顧懷瑾苦笑:“薇薇,我是個男人。”

“男人怎麽了?”沈薇薇挑眉,“你教我武功時,可不是這麽說的。”

最終,兩人一同下山。

鎮上已人心惶惶。往日熱鬧的街市,如今冷冷清清,只有幾個膽大的還在擺攤。

“顧先生!沈先生!”賣豆腐的劉嬸看見他們,像看見救星,“你們可來了!出大事了!”

“何事?”

劉嬸壓低聲音:“昨晚…趙老爺家鬧鬼了!”

趙老爺是鎮上首富,宅子最大最氣派。可如今,趙宅大門緊閉,門上貼著黃符,院裏隱隱傳來哭泣聲。

“怎麽回事?”沈薇薇問。

“說是趙小姐中了邪。”劉嬸神神秘秘,“三日前還好好的,突然就瘋了,見人就咬,力大無窮。請了三個道士,都鎮不住。今早,連趙老爺都…都躺下了。”

正說著,趙宅大門“吱呀”開了條縫,一個家仆探出頭,看見顧懷瑾二人,眼睛一亮:“顧先生!您來得正好!快請進!”

趙宅裏一片狼藉。家具東倒西歪,地上還有斑斑血跡。正廳裏,趙老爺躺在床上,臉色慘白如紙,脖子上有兩個細小的孔洞。

“這是…”沈薇薇上前查看,“被什麽東西咬了。”

“是小姐…”管家哭道,“小姐她…她不是人了!”

後院傳來淒厲的嚎叫。

眾人趕到時,只見一個紅衣少女被鐵鏈鎖在柱子上,雙目赤紅,口中獠牙外露,正拼命掙紮。那模樣,不像人,倒像…僵屍。

“屍毒。”沈薇薇臉色凝重,“她中了屍毒。”

顧懷瑾問:“最近可有什麽陌生人到過府上?”

管家想了想:“有!半月前,來了個游方道士,說府上有妖氣,要做法事驅邪。老爺信了,讓他住了三日。走後第二天,小姐就…”

游方道士。

沈薇薇和顧懷瑾對視一眼。

“那道士長什麽樣?”

“瘦高個,三角眼,左邊眉梢有顆黑痣。”管家道,“對了,他腰間掛著一串鈴鐺,走路叮當作響。”

話音未落,後院墻頭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沒想到,這窮鄉僻壤,還有識貨的。”

一個青袍道士飄然落下,正是管家描述的模樣。他腰間果然掛著一串銅鈴,鈴身刻滿詭異的符文。

“貧道無塵,見過二位。”道士稽首,“既然你們看出這是屍毒,想必也不是普通人。不如…行個方便?”

“什麽方便?”顧懷瑾冷聲道。

“這趙家小姐,已被貧道煉成‘血屍傀’,就差最後一步——吸食至親之血。”無塵笑道,“二位若肯袖手旁觀,待事成之後,貧道分你們一杯羹。”

沈薇薇怒極反笑:“以活人煉屍,你就不怕天譴?”

“天譴?”無塵大笑,“這世道,誰還管天譴?弱肉強食,才是真理。”

他搖動銅鈴,趙小姐猛地掙斷鐵鏈,撲向顧懷瑾!

沈薇薇正要出手,顧懷瑾卻擋在她身前,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屈指一彈。

銅錢正中趙小姐眉心。

趙小姐動作一滯,眼中的赤紅漸漸褪去,軟倒在地。

無塵臉色一變:“你…你破了我的控屍術?!”

“雕蟲小技。”顧懷瑾淡淡道,“苗疆煉屍術,需以屍蠱為引。你眉心的黑痣,就是蠱蟲所在吧?”

無塵下意識摸向眉心。

就這一分神,沈薇薇已欺身而上,白玉簪如閃電般刺向他眉心!

無塵疾退,卻還是慢了一步。簪尖劃破黑痣,一只黑色蠱蟲鉆出,被沈薇薇一掌拍死。

“噗!”無塵吐血倒退,“你…你們究竟是誰?!”

“過路的。”沈薇薇收簪,“現在,該你說說了——誰派你來的?鎮上那些怪事,是不是你做的?”

無塵眼中閃過掙紮,最終咬牙道:“我說了,也是死。不如…”

他突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血霧中,無數細小的蠱蟲飛出,撲向眾人!

“小心!”顧懷瑾將沈薇薇拉到身後,袖中飛出數張黃符,符紙燃燒,將蠱蟲盡數燒死。

可無塵已趁亂翻墻逃走。

“追!”

兩人追出趙宅,卻見無塵朝後山方向奔去。追到山腳下,人已不見蹤影,只在地上撿到一枚令牌。

令牌漆黑,正面刻著個“冥”字,背面是一朵彼岸花。

“冥教。”沈薇薇臉色驟變。

顧懷瑾也皺眉:“那個六十年前被武林圍剿,據說已滅門的邪教?”

“恐怕沒滅幹凈。”沈薇薇握緊令牌,“而且…他們盯上桃花鎮了。”

回書院的路上,兩人都心事重重。

若真是冥教卷土重來,恐怕不止是小鎮遭殃。六十年前,冥教為禍江湖,煉制屍傀,控制人心,幾乎顛覆了整個武林。最後還是少林、武當等七大門派聯手,才將其剿滅。

如今,他們敢現身,必有所恃。

“得通知顧清寒。”沈薇薇道。

“已經來不及了。”顧懷瑾看向山道盡頭。

那裏,不知何時站了七個人。

黑袍,黑巾蒙面,手中各持兵器。為首的是個佝僂老者:

“顧懷瑾,沈薇薇。冥教左使有令——請二位,赴死。”

七人同時出手!

刀光劍影,殺氣沖天。這七人武功奇高,且配合默契,顯然訓練有素。

顧懷瑾雖失了修為,但三百年武道經驗還在。他赤手空拳,竟與三人戰得旗鼓相當。沈薇薇白玉簪在手,獨戰四人,也絲毫不落下風。

可對方畢竟人多,久戰必敗。

眼看就要落敗,山道上忽然傳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一個灰衣僧人緩步而來,正是苦竹大師。

“冥教餘孽,還敢作祟。”

他念珠一甩,十八顆佛珠化作金光,將七人盡數困住。七人拼命掙紮,卻動彈不得。

“苦竹禿驢!”佝僂老者厲聲道,“你敢壞左使大事,必不得好死!”

苦竹合十:“貧僧的生死,不勞施主掛心。”

他看向顧懷瑾二人:“顧施主,沈施主,此地不宜久留。隨貧僧去少林暫避吧。”

顧懷瑾卻搖頭:“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而且…書院的孩子,鎮上的百姓,怎麽辦?”

“那施主的意思是…”

“他們要戰,便戰。”顧懷瑾眼中閃過寒光,“只是這一次,要在他們準備好之前,先動手。”

沈薇薇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苦竹沈默良久,終於嘆道:“既如此,貧僧也留下。少林雖不如當年,卻還有些底蘊。”

他看向那七人:“至於他們…先關起來,審一審。”

七人被帶走後,山道恢覆寧靜。

夕陽西下,桃花如火。

沈薇薇靠在顧懷瑾肩頭,輕聲道:“景瑾,你說…這一世的平靜,是不是到頭了?”

“或許吧。”顧懷瑾摟緊她,“但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會在你身邊。”

“嗯。”

兩人相攜回山。

書院裏,孩子們還在讀書,稚嫩的童聲瑯瑯: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花正艷,春光正好。

可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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