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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修仙(56)[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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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修仙(56)[VIP]

身份已經暴露的人並沒有回應他, 只有更為強盛的劍意如潮水般鋪陳開來,周圍的雨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凝聚、牽引,空氣變得黏稠又厚重。

那道單薄又纖細的身影如蒲草般立於天地間, 細雨洋洋灑灑, 斜斜地從她身旁飄過,她衣袂翩飛,黑發如瀑。

在越來越強烈的劍意下,蒲草變得堅韌,纖細的身影如一道鋒利的劍,她那周身的白盡是劍刃的寒芒。

傘沿微微擡起, 露出傘下那張清冷絕艷的臉,那眉間一點紅痣, 是這灰暗煙雨中唯一的艷色。

“妖就是妖, 難以馴化。”

她的聲音並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幕鉆進歸楹的耳朵裏,是那種她特有的輕柔又清冷的聲調,不管說起什麽她都是那副語氣,好像天大的事到了她的口中,都只是一場雨一陣風。

歸楹站在巖石上,任由雨水不斷沖刷著蓑衣, 在雨滴持之不懈地努力下終於浸濕了他內裏的衣衫, 帶來一陣陰冷又黏稠的冷意。

他脊背挺直,體內充滿生機的靈力不斷流轉著驅散寒意。

歸楹的聲音冷淡,表情漠然,“宗主說‘馴化’, 弟子有一問想要向宗主請教。不知在往昔的歲月中,是何人將宗主馴化?又或是, 從何時開始,宗主開始馴化自己,從妖到人。”

“弟子實在不解,宗主自身是妖卻厭惡妖,自身非人卻強裝人……難不成宗主今日的成就,是因為你假裝自己是人?你若為妖,可是不能執劍?你若為妖,可是不能修行?你若為妖,可是不能服眾?”

“你既手中有劍心中有道,何懼自己是人是妖。”

“你說得對,人與妖無甚區別,同樣執劍,同樣尋道。”

她的唇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勉強可以稱之為笑容,但那笑容毫無溫度,冰冷至極。她手腕翻轉,反手執劍負於身後,又說道:“可我今日對你的認可,不代表否認了曾經的努力,畢竟,有了昔日的瘋魔,才有了我今日的成就。今時今日,我的劍便是一劍宗的道理。”

剎那間,那原本鋪陳開來的劍意猛地收縮,混合著雨水化作無數巴掌大的小劍,懸浮於她的身後,雨不停歇,雨滴與劍意凝聚的小劍也越來越多。劍尖直指歸楹,無數劍刃蓄勢待發。

幾息過後,萬劍齊發。

無數劍刃撕裂雨幕,帶著令空氣都為之震顫的尖嘯,從四面八方朝著歸楹疾射而去。數不清的劍刃組成了一張密集的網,幾乎封死了他所有躲閃的可能。

歸楹足下匯聚無數靈力,在頃刻間轟然爆發,身下的巨巖應聲碎裂,碎石被猛烈的勁氣卷起,化作一道薄薄的屏障迎向劍雨。劍刃撕裂屏障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歸楹的蓑衣瞬間被割裂成破絮,內裏衣衫早已濕透,緊緊貼在身上,裹著一層淺綠色的靈力,劍刃碰觸到靈力後,草木的生機瘋漲,山巔上的雜草野花開得更盛,花草樹木又以靈力反哺,歸楹周身草木氣息暴漲,將那些劍刃悉數擋住。

歸楹借擋劍的力道向後急退,身形在濕滑的山巖間幾個起落,每一步都穩穩落在巖石上。他猶嫌不夠,再次出聲質問道:“宗主這一劍,便是一劍宗馴化妖族的本事嗎?”

白傘微傾,宗主的身影未前行半步,也未退後半步,自從她出現,一直站在那個位置上不曾改變過。她看著歸楹狼狽閃躲的模樣,嫣紅的唇瓣輕輕開合:“馴化?不,現在是清理。你這等殘害同門之輩,一劍宗留不得。”

話音落下,空中又凝聚了無數小劍,這次的小劍與上一次不同,這一次的劍刃彎彎曲曲,像一條條雨水凝聚出來的透明小蛇。

宗主擡手,磅礴的劍意蕩開,那些蛇形劍被劍意澆築,仿佛有了生機,靈活地朝著歸楹直奔而去,這些劍果真如蛇一般死死纏著歸楹,即便他躲過了,那些劍也會拐個彎回來繼續攻擊他。

他周身靈力凝聚成綠色的屏障,可那些蛇形劍的蛇頭趴在他的屏障上,正慢慢啃食,只要啃下一點,蛇形劍就會得到靈力變得更加粗壯,啃食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歸楹的靈力成了它們的補品,無數蛇形劍趴在屏障上不斷啃食,像稻田裏的水蛭,同樣可惡,同樣該死。

“殘害同門?”歸楹冷笑一聲,大聲質問道:“宗主,你當初毒殺師尊、構陷同門、屠戮同族,那些血案樁樁件件都確實發生過,是你留下的無邊苦海。若要‘清理’,也該是清理你。”

傘下的紅唇抿得更緊了些,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徹底消失。她並未反駁,只是將反手負在身後的劍倏然擡起,劍尖遙指歸楹。

那柄素白的劍仿佛成了整個雨幕的中心,此刻,所有懸浮的劍刃和貼在靈力屏障上的蛇形劍同時暫停又匯聚,它們拼湊在一起,組成了一道更為凝練、龐大的劍意洪流,那洪流帶著擊潰一切的決絕,猛地沖向歸楹。

劍光未至,那強烈的殺意已讓歸楹呼吸一窒,腳下的巖石寸寸龜裂,身後的破屋瞬間化作齏粉,山巔上的草木被殺意抽走了生機,迅速枯萎死亡。

如此強勁的劍意,她的宗主之位實至名歸,可現在剛剛交手,她必定藏著別的底牌,歸楹有些緊張,他的本體到底是殘缺的,當初於天火中幾乎燒盡,如今剩下的不過一半樹樁,他怕是不敵此人。

他眼中厲色一閃,周身淺綠色的靈力驟然暴漲,無數藤蔓的虛影破土而出,迎著劍光洪流瘋狂生長、纏繞,試圖以自身阻止這洪流,將那密不透風的洪流分流,最後到達時會削弱幾分。草木的生機與冰冷的殺意猛烈碰撞,綠光與白光在雨中激烈交鋒。

“轟——”震耳欲聾的響聲在山巔炸開,強勁的氣浪將四周的雨水排空,形成一個短暫的真空地帶。

歸楹悶哼一聲,身形如斷了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重重砸在遠處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他喉頭湧起血腥氣,被擊中的地方疼得失去了知覺,他咬牙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淺綠色的靈力護罩黯淡了許多,微微閃爍著,快要消失了。

煙塵與雨霧混合著,四處彌漫,遮擋了他的視線。

在遭遇勁敵時,不敵這樣的念頭會很快出現,在這個念頭出現的一瞬間,就該思考更多,是鏖戰到底,還是暫且逃命。

歸楹雙手撐著地面站起來,顫抖地喘著粗氣。再戰不過是負隅頑抗,便是她那輕描淡寫的劍意洪流,九霄便無人能敵,自己費再多的功夫,也只是螳臂當車。

在雨幕的另一端,那撐著白傘的身影終於動了。

她蓮步輕移,踏過被劍氣破開後一片狼藉的地面,緩緩走到歸楹面前。雨水在她傘沿匯聚成流,一滴接著一滴連成了晶瑩的珠串,滴落在地面的水窪裏,濺起小小的水花,而此時,歸楹就像那被珠簾擊潰的渾濁水窪。

她的白衣纖塵不染,與歸楹的狼狽形成刺目的對比。

她那雙冷漠的眼睛冷冷地註視著前方掙紮起身的身影,隨後逐漸走近,步履從容,每一步落下,都帶著無形的威壓,讓空氣變得更加沈重。

“從我破殼之日起,敢如此質問我的人並不多,你也該和他們赴同樣的結局。”

她的聲音傳進歸楹的耳中,依舊是那輕柔清冷的調子,卻似蛇類信子冰冷地舔舐,“妄圖以卵擊石,便要做好準備,和你心中的正義一同去死。歸楹,我敬佩你的無私,也厭惡你的愚蠢……你看,凡事皆有好與壞,你又怎知,我成為一劍宗宗主,便是惡果?”

雨水順著她握劍的手腕滑落,劃過瑩白的劍刃,那劍尖正穩穩地抵在歸楹的心口。

劍尖的寒意透過濕透的衣衫鉆進身體裏,他體內流轉的靈力被這股寒意凍得遲滯。

女子嫣紅的唇瓣微微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帶著一種殘忍的欣賞,“你看,在死亡逼近時,妖與人都會恐懼。在這樣的恐懼下,你方才那番慷慨陳詞,此刻還剩幾分?”

歸楹咬緊牙關,齒縫間彌漫開濃重的血腥味,那強行壓下的氣血再度翻湧,和憤怒一起翻湧著,幾乎令他窒息。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臉頰不斷流淌,沖刷著臉上的汙跡,卻洗不去眼中燃燒的火焰。

恨……恨!

恨仿佛成了他的人生,傾盡一生都在感受恨,領悟恨,解決恨,釋懷恨,可,從未真正釋懷過,所以這恨意成了他的脊柱,撐起了他不甘又堅韌的軀殼,撐起了他努力抗爭的一生。

對命運不公的恨,對往事無力改變的恨,對堂溪澗的恨、對雲裏舟的恨,對一劍宗的恨……他的前世究竟是何等大惡之人,為何這一世,恨意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針,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天晴時這痛楚是烈火灼身,下雨時便是寒冷刺骨,無休又無止,漫長得讓人絕望。

偏偏又,先有人教會他情愛,讓草木的心臟變得柔軟脆弱後,那些恨意便接踵而來。

仿佛他的一生,只為了驗證恨。

歸楹的聲音變得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細微的顫抖,“世間生靈都會恐懼,恐懼又總會帶來終結,往事的終結,性命的終結。但恨意是從記憶中淬煉出的致命的毒,是慢慢無窮的,日日焚心蝕骨。宗主,你恨嗎?當你毒殺養育你的師尊,當你屠戮同族血脈,當你構陷無辜同門……你可曾有過片刻的恨?恨這世道,讓你活又不願讓你好好活。”

“我時常在恨,那恨意很強大,蔑視著生死,將我的血肉一點點剃下,只剩森森白骨後,又一片片貼回去。這樣的痛苦,日日重覆,重覆數百遍。”

她臉上的那點弧度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陰狠。

傘外的雨更大了些,敲打在素白的傘面上,發出密集而沈悶的聲響。雨聲是沒有區別的,就像這一刻,她的思緒好似順著歸楹的話飄了很遠,飄到許多年前,她還在殼裏的時候……

因為畸形被族群放棄,獨自待在滿是蛇妖氣息的地盤等待那些修士的到來,只能等死。

她擁有靈智,所以清晰地知道,自己在等死。陪著自己一同等死的,還有半條沒有開智的蠢蛇,若不是這半條蠢蛇,她也不會被放棄。

恨意就是從那一刻開始滋生,此後漫長的歲月中,從未有一刻釋懷過。

她晝夜不眠,練劍數百遍,上千遍,手一擡就能下意識比出最規範的劍招,為了什麽呢?為了胸腔裏,那些難以排解的恨意。

她嗜殺成性,外表卻清麗脫塵,宛若謫仙。

因為啊,要用熱血澆灌她的恨,讓那顆梗在心臟裏的種子早些冒芽,讓那嫩芽帶著恨意長成參天大樹。她的白衣又是祭奠,祭奠那些死在自己劍下的同族。她仁至義盡,對他們的放棄,自己竟還想著祭奠,已然足夠了。

她輕笑一聲,悠悠說道:“聊了這麽久,他為何還不來?那日不是還為了護著你殺了岸竹嗎?”

歸楹猛地看向她,原來那日她一直在!

她就看著岸竹被殺死,也看見了那殺死白玥的黑影,她什麽都知道,卻始終沒有出手,而是等到了今日,以自己的性命逼那人出現,她要做什麽?

要殺了他嗎?

歸楹嗤笑一聲,若是她想殺了那人,他倒是樂意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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