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白之死

關燈
小白之死

潘太妃的長生祠最終選在了整個天都城的最高點——龍首原,說來也並不陌生,正是原先天都中最大的神廟所在之處,那神廟據說十分氣勢恢宏,裏面曾經供奉了包括至高天地人三神在內的無數神明,也因此,在祛神令開始後成為了最早被毀壞推平的廟宇。

如今又有一座新的廟宇要重新建立在這至高處了……

潘太妃知道這道政令一定會被宰相們激烈反對的,朝廷上論起程序來說不定能拖許久,她可不敢拖延,於是幹脆沒有經過正規程序,這道命令繞過了中書省,直接發往了工部,打了眾人一個措手不及。朝中知道的時候長生祠已經規劃完了。

潘太妃下帖,遍邀天都高官親貴,在長生祠動土那一日,要在龍首原宴客。天都中有名有姓的高官重臣皇親貴眷都接到了帖子。這明顯就是亮明旗幟要眾人在她與皇帝之間做一個選擇了。

除了潘太妃扶持起來的幾個鐵桿附庸,眾人都在觀望。不是觀望應該選誰,相對於不知政事的潘太妃和尚不知底細的未央,他們更在意的是皇帝的態度。只是也沒有人願意領略潘太妃的殘酷手段。

於是到了宴會那一日,真正去參加宴會的顯貴人家並不多,大都是讓自家女眷代宴,如此既表明自己不附從潘太妃的態度,又不給潘太妃留下把柄。

……

龍首原原本還是樹木豐茂的,只是施行祛神令那一年先帝派人毀廟燒林,挖山平地,恨不得將龍首原平成焦土。也就是龍首原位置優越,有幾位皇帝的陵園在不遠處,否則怕不是真的會將其夷為平地。

如今潘太妃就在神廟原址前,命人起亭置宴,如今已經是暑熱的天氣,即便用了冰,在這焦土一般的龍首原也是難熬的。看著稀稀落落的坐席,潘太妃一氣之下將她們晾在了太陽底下。

直到一直稱病不出的晉國公出現在了原上。

溫照白雖然體弱但在人前向來體面,這次從車上下來卻是由侍從攙扶著的,他明顯消瘦了,先前是溫潤如玉,如今已如玉山將崩。

溫照白看著眼前的情形心中倒是有些好笑,潘太妃懲治人的法子倒是沒什麽新意。

潘太妃見到他一直冰冷的臉上才露出一個虛偽且憐憫的笑:“晉國公為朝廷鞠躬盡瘁,哀家與皇帝心裏清楚,既然身體抱恙又何必親至,倒顯得沒來的諸位對哀家不盡心了。”

溫照白並不說那幾個頭戴面具的未央強闖府中的無禮,只是看著暴曬在烈日下的眾人回以一個笑:“娘娘真是喜歡叫人曬太陽啊,只是臣畏寒,曬一曬倒是能恢覆些元氣,只是諸位女眷要是讓太陽傷了顏面,怕是家中父兄心痛。”

潘太妃死死盯著他,縱然未央近乎無所不能,但是有一些事情還是在未央能力之外的。即便她如今掌握權力,潘家人仍然在朝堂中舉步維艱,遭受冷眼和疏離,潘家的聲望也無可挽救地敗落。

甚至於今日的宴會,潘太妃看看那些空著的席位,皇帝還忙著給自己演戲,如今這場面怕是與溫照白脫不了幹系。這一切都在告訴她,自己空有權勢,並無人忠心歸附。

潘太妃冷笑一聲,並不理會他,只向眾人示意身後平整好的土地:“陛下純孝,特許哀家於此地修建長生祠,以感念天地,庇佑大虞,祈念哀家長壽。”

她刻意頓了頓,目光如淬毒的針,直直刺向溫照白。

“哀家決定此祠建好後將效仿古禮,取活牲祭祀,才能顯示虔誠,溝通天人。”她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笑,一字一句道,“哀家聽聞,鹿主長壽,性最通靈,以此為祭,再合適不過。”

“晉國公,你說是嗎?”

活牲祭祀確有舊例,卻多數是用牛羊等物祭祀性格兇惡些的神明,還從來沒有人用鹿這種寓意吉祥的動物祭祀過,潘太妃明顯是在用那位與他親近的鹿司命威脅他。

溫照白擡眼,看向潘太妃那張因得意而扭曲的臉,袖中的手攥緊,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喉嚨裏也湧上一股強烈的腥甜。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維持著臣子的禮節,聲音是久病隱痛的嘶啞破碎:“娘娘……此舉,恐非仁政,有傷天和……”

話未說完,他猛地側過頭,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濺落在身前滾燙的土地上,暈開一片刺目的暗紅。

“國公!”

現場頓時一片混亂。

潘太妃滿意地看著這一幕,揮了揮手,笑容和善卻目光恨毒:“既然晉國公身子不適,就快些送回府好生將養吧,可別……真出了什麽好歹。”

……

晉國公在潘太妃的宴會上急病吐血,自然受到四方關註。

龍首原到晉國公府,有一段林木環繞的官道是必經之路。這段路寂靜而幽深,布置殺手再合適不過。

車廂內,溫照白靠在軟枕上,他的氣息已經極其微弱,唇邊還有沒幹的血跡,臉色灰敗。然而他置於膝上的手,還死死捏著一枚銀鈴耳飾。

此刻明明無風,那顆銀鈴卻發出了震耳的響聲。

“來了。”

就在車駕行至林道最深處時,異變驟生!

數道黑影悄無聲息,如鬼魅般自林間掠出,刀光凜冽,直撲車駕!這些刺客身手矯捷,遠非尋常死士可比,招式狠辣,配合默契,顯然是專為殺他而來。

“保護國公!”

侍衛們拔刀迎上,金鐵交鳴之聲瞬間撕裂了午後的寂靜。

刺客人數眾多,且武功奇高,侍衛雖拼死抵抗,仍被漸漸逼退至車駕周圍。混亂中,一道劍影,如毒蛇般刁鉆地穿透了防禦,直刺車廂!

“噗——”

是利刃入肉的聲音。

因著車架傾斜,溫照白在被刺中的瞬間,微微側了身,但那劍鋒仍然狠狠貫穿了他的肩胛。劇痛襲來,他悶哼一聲,額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國公!”和風將那刺客一刀揮開,溫照白卻已經重傷。

刺客被沖過來的侍衛攔在車架前,眼見著再沒有能靠近溫照白的機會了。

“撤!”

刺客頭領見一擊雖未斃命,但溫照白已是重傷,目的達成,便再不戀戰,立刻發出指令。那群黑影如來時一般,迅速退入林中,消失不見。

官道上只留下遍地狼藉,以及車廂內,因失血過多而面如金紙、氣息奄奄的溫照白。

溫照白倒在傾頹的車廂裏,劇痛撕扯著他的神智,鮮血浸透了衣衫,粘稠而溫熱。視線開始模糊,耳畔的聲音漸漸遠去,唯有掌心中那枚銀鈴,還殘留著一絲冰冷的觸感。

他忽然有些不合時宜地想,這樣也好。

若他當真死在此地,至少能徹底坐實潘黨的猖狂,為陛下換來反擊的由頭;至少能暫時麻痹未央,讓他們以為障礙已除;至少……能讓她遠遠避開這片汙濁的泥沼,不必再為他涉險。

只是,終究有些遺憾。

遺憾那對明珠,他再不能親手為她戴上。遺憾那句真心,裹挾在層層算計裏,終究沒能說得更明白些。

意識沈入黑暗前,他仿佛又看見了那雙清澈如林間小鹿的眼睛。他努力地想再笑一笑,卻只牽動了唇邊凝固的血痕。

和風撲到溫照白面前,看著他被鮮血迅速染紅的半邊身子,聲音帶著哭腔:“國公!”

溫照白沒有回應。

晉國公遇襲危在旦夕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天都城。

連太極宮中的皇帝,和仍舊在龍首原上的潘太妃都知道了。

溫照白,要死了。

雖是早有準備,但是溫照白其實並不確定自己能夠渡過這場險之又險的生死危局,一切皆是天意。

所以當夢境再次出現,溫照白已經分不清那是真是假。

他只看見天地一片蒼茫,那是天地為他下的一場雪。

他還記得,那個初雪的晚上,自己曾經對她說過,如果有一場大雪相贈,離去也就不那麽悲涼。

如今,這場雪就是鹿聆贈別他的挽聯。

溫照白看到了自己的死,這是第一次在夢境中夢到自己,那個溫照白在這片蒼茫中與她告別。

“小鹿……小鹿,你愛我麽?”

這時的鹿聆還沒有懂什麽是愛,而自己明明知道愛是錯的,自己的愛是卑劣的,愛她也是永遠不會有結果的。

但是,愛,真是最沒有辦法控制的東西。

那個自己的身體已經衰敗到了極點,神魂幾近消散。這時已然不能起身了,鹿聆扶著他,讓他倚在自己懷中,聽到他輕聲問自己。

鹿聆眼中是清澈的水,神情卻恍然,她的眼眸不落在實處,是一片空茫,隱約聽溫照白又問了她一遍,於是喃喃道:“我願意為你捧來最清冽的山泉,陪你看四季變換,等花木重生,可是,小白,什麽是愛呢?”

溫照白笑著,眼中有淚落下來。

小鹿,幸好你還不知道什麽是愛,這樣即便我永遠離去,也不必擔心你會痛苦。

“小鹿,能不能,能不能慢一點忘記我。”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