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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致區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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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致區區?

南州的風波暫時止歇。

伴隨著陳成安的死,水君一案終於落下了帷幕。

陳三娘子雖然知情,但最終知錯能改,陳郎君對於父親的一番苦心全然不知,醒來後只以為自己還在迎娶新娘的路上。

陳府已然潰散。

陳家倒是還有不少知情人,溫照白按照律法,將相關人一律判罰,陳家家產全部沒收,參與陳胥造神人的,分別入獄或流放,南州人並沒有異議。

溫照白忙了好幾天,終於將陳家與南州官府之間的賬冊,卷宗一一梳理,將相關官員判罰。在溫照白寫往天都的奏報中將重點放在了官場的不法之事上,順便對《虞律》的相關條例提出了修改補充的建議。當然他也沒有忘記提到,那十幾個刺客終究還是在監牢中找到機會自盡了。

而鹿聆終究還是沒有能夠勸動神女借信仰與自己的幫助重回南州。其實她也明白,以湘君如今的狀況已經是真的撐不住了,靠鹿聆給予的那一點神力能支撐能再在鏡域中支持些許時日,再看看南州已然不易。

刺史的塑像重新在芳心湖邊樹立,南州的百姓時常前來拜祭,偶爾湘君會換一身南州女娘的衣服來到湖岸,站在雕像旁與他聊聊天,重新感受這片,她曾經守護千年的土地。

……

鹿聆仍然是不太開心的回來了。

溫照白見她垂頭喪氣地坐下,了然地笑著搖搖頭,一邊自然而然的將手中的錦帛疊好放進袖口。

“湘君還是沒有答應借助奉神的力量重回南州?”

鹿聆點點頭,將手肘擱在她面前的桌案上,無精打采地捧著自己的臉。

鹿聆實在是喪氣,溫照白就摸摸她的頭安慰道:“湘君心之所願,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既然神魂已經與愛人同去,留下來的,不過是對南州未竟之事的擔憂。如今南州再沒有水君危害,她才可以放心與愛人同去。”

鹿聆鼓鼓臉頰:“我知道你說的對,但是總是覺得可惜。如果神女還在,南州一定會更好的。”

一向不把人間煩惱事放在心上的小鹿突然無精打采,實在讓人覺得不適應。

溫照白站起身繞回了書案後,鹿聆眨眨眼,看著他從一個隱蔽的抽屜裏面,拿出了一個雕刻精細古樸的盒子。

將它拿到了鹿聆面前:“原本想尋一個更……繾綣些的時機給你的。”溫照白明顯不太擅長說這樣的話,卻仍然堅定地開了口,面上竟然有些赧然:“小鹿,我希望你能開心。”

鹿聆眨眨眼,覺得溫照白此時的情狀十分可愛,她直將溫照白看得低下了頭去,才有些得意地將那盒子打開。

是一對圓潤光滑的明珠,被按照奉神銀鈴的樣式打造成了耳飾。

大虞的女郎是沒有穿耳洞戴耳飾的習俗的,更沒有人會打造耳飾,這樣美麗的珠子竟然被打造成了耳飾嗎……

鹿聆有些不解地擡頭看他,溫照白沒有擡起頭來看她,只是撫摸那對明珠:“這是我祖母留下來的……原本說可以做成頭飾,但我見你很少戴頭飾,便打造成了耳飾,覺得會更適合你。”

“你說過,奉神銀鈴是奉神雙眼所化,它能夠保護你提醒你,這很好。但在我看來歸根結底還是一種禁錮,我希望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情。況且,我拿了你的一顆銀鈴,總要給你補償。”溫照白溫柔垂著眼睫的姿態,在小鹿的角度看來格外動人心魄。

鹿聆雖然也曾將銀鈴摘下來贈過阿妙,直到現在也還有一顆銀鈴在溫照白這裏,但她卻從來沒有戴過其他的耳飾。

木制的盒子中襯著紅色的絨布,那對明珠光華潤澤,引人心動。

溫照白原本還有些擔心她不喜歡戴,鹿聆卻已經幹脆摘下來了剩下的那顆銀鈴,將兩顆明珠都戴在耳畔,對著溫照白搖搖頭,讓明珠晃一晃:“小白,好看嗎?”

她耳側明珠閃亮,溫照白的目光從卻她耳畔的明珠一直看到她的臉上,又移到她的眼睛:“很好看,你。”

鹿聆覺得耳尖有點燙,她下意識摸摸那溫潤的明珠,心裏又暖又滿。於是心裏莫名很高興,昂著頭很得意地去照鏡子。

溫兆白看著他連背影都透出開心,唇角也彎起來。

何以致區區?耳中雙明珠。

……

南州的事務已經告一段落,溫照白接到了天都的詔令,新的刺史和別駕任命已經在來的路上了。

別看來南州的時候鹿聆不是那麽情願,如今要走了她心裏也是不舍的,鹿聆去與自己在南州交的朋友道別,連金虎都與認識不久的南州小貓依依不舍。

鹿聆手中捧了不少朋友送的禮物,琳瑯滿目掛了一身。

卻在回澄園的路上,看到了一身素衣的陳三娘子,背著一個舊包裹,昔日驕縱的官家小姐仿佛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她在一個攤邊站著,似乎是在等人。鹿聆想了想,還是上前了:“你怎麽在這裏?”

陳三娘子轉過頭來,見到是她,怔怔看了她一會兒,才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來:“是鹿娘子啊。”

鹿聆剛想說話,捧著的一個香囊就掉在了地上,她低頭去撿,卻掉了更多在地上,她費力試圖將身上掛著的禮物收拾規整,反而越收拾越亂,陳三娘子看著她手忙腳亂實在忍俊不禁,上前去幫她三兩下收拾好,還從包裹裏找出一個小包幫她裝好給她背上。

鹿聆大大松了一口氣,乖乖背好才擡起頭來:“謝謝你,你這是要去哪裏啊?”

陳三娘子把包裹系好,才微微笑著擡起頭看她:“我跟哥哥去外祖家。”

鹿聆才後知後覺,陳家的家產基本都被抄沒了,陳三娘子大概已經是無處可去……說起來,還是因為自己。

鹿聆覺得自己是沒有錯的……但是陳三娘子現在又真的很可憐。

“對不……”

“對不起。”竟然是陳三娘子開口道歉,有些歉意地看著鹿聆,“為了先前在宴會上對你的惡意,和陳家做錯的所有事。”

鹿聆撓撓頭:“之前的事我原諒你啦,陳家的事……是不能怪你的,你幫了我們。所以都沒關系,你不用再記得了,人只需要為你自己做過的事負責。”

陳三娘子看著她,突然說:“我知道,晉國公為什麽喜歡你了,我也很喜歡你。”

鹿聆晃晃腦袋,有點開心又有點得意,她現在耳畔有一枚銀鈴,一枚明珠,其實有點奇怪,可她並不放在心上。

此時陳三娘子的哥哥陳郎君回來了,他並沒有見過鹿聆,只以為是妹妹的朋友,向鹿聆致意後轉向三娘子:“我們該出發了。”

陳三娘子從隨身的包裏拿出一個袋子遞給她:“鹿娘子,希望你能記得我,記得日鑄雪芽。”

鹿聆看著她和陳郎君離去的身影,又低下頭看看那包明顯被珍藏的茶:“謝謝……一路順風。”

……

回天都的船行得比來時要快。

離天都越近,風浪越急。

溫照白的面色越蒼白,也越來越沈默。

大概是在南州傷的太重,又操勞,他的身體更加虛弱了。

他靠在艙內的軟枕上,神色比剛離開南州時更差了幾分,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南州案的勞心勞力,加之落水留下的舊傷,到底還是拖垮了他本就比常人孱弱的身子。

鹿聆日日守在他身邊,卻也無濟於事。

“不必擔心,我沒事……”他話未說完,便側過頭低低咳了起來。

鹿聆有些倉皇地想要給他輸入神力,卻被溫照白拉住手:“小鹿,坐下來。”

溫照白神色溫柔又有些歉意,他的手指修長卻冰涼,鹿聆反手握住,試圖給予他一點溫度。

“小鹿,你之前說過你知道什麽是愛了……那你有沒有對人間和人類有一點愛呢?”溫照白眼中盛滿了期望。

鹿聆很肯定地點點頭:“小白,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人類的,也不會看他們無謂地死去。”

溫照白的目光柔和地看著她,然後又似乎無法面對她地低下頭去:“小鹿,對不起。”

“將你卷入這些事情中,我一直很抱歉。”

“小白……”

溫照白搖搖頭,示意她聽自己說下去。

鹿聆看著他,心中有隱隱的恐懼,她很想阻止溫照白即將說出口的話,溫照白卻已經很堅決地開口了。

“對不起。

“人間私自撕毀與神明的契約,是不守誠信,明知是錯,我卻無心無力阻攔。且我早就知道祛神令的嚴苛執行終將會引來司命臨世,也是我計算好了時機將潘循之事引而不發,因為我知道,他是奉神對人間幹預的起點。是我向陛下進言讓你參與人間之事,才會有了那個賭約,這一切都是我處心積慮,早有預謀。”

“我想借你的力量清除人間積弊,我更希望你能站在人的這一邊,我甚至貪心地希望即便未來有一日神明與人類終於走向陌路,你也能夠維護人類。”

“小鹿,我比你見到的我,要更工於心計,更虛偽……”溫照白聲音滿是自嘲,眼神卻定定地看著鹿聆,想從她的眼睛裏看到對自己的厭惡和抵觸……

“不是的,小白……”

“小鹿,這才是真正的溫照白……”

驚秋來給溫照白送藥的時候,只有他自己倚在窗邊,海風陣陣,他卻始終盯著窗外。

驚秋左右環顧,卻沒有看見鹿聆的身影,只有金虎在焦躁地轉來轉去。

“國公,鹿娘子呢?”

沈默了很久,驚秋才聽到他的聲音,“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溫照白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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