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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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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不語

驚秋找來的時候,就看著兩個人對面坐著,聽到她來一個手忙腳亂假裝看手裏的卷宗,另一個兩手托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眼前的人,看著看著對面的人就從耳根紅到了脖頸。

看著這場景,驚秋覺得實在不應該打擾,但是無奈事情是真的緊急。

“國公,陳家那邊有動作了。”

先前議事會上,陳成安因為違反朝廷祛神令,偽造神明意旨,篡改南州志等罪名被罷官。卻並沒有遭到其他嚴厲的處置,尤其溫照白沒有對陳家其餘人出手。

這個陷阱賭得就是當陳家面對如此困境,背後的人一定會有所動作。

果然,在砸掉第一個水君神廟後,平靜了許多年的芳心湖,突然出現了恐怖的漩渦。

二人對視一眼,都清楚,這大概就是陳胥氣急敗壞的示威與恐嚇了。

水君是偽造神明的消息此時還沒傳開,多年的信仰也不是一時之間可以消除,再加上有人刻意向外散播謠言,一時間南州人都以為是水君發怒。

“就是他們,就是他們得罪了水君,他們說水君是虛偽的神明,還砸毀了神廟!”“這是水君發怒了啊!”

芳心湖岸上,南州百姓將矛頭直指奉命毀去水君廟的官吏差役。

有人惡語相向,有百姓怒目而視,群情激憤,矛盾一觸即發。

溫照白到的時候,就有眼疾手快的官員走過來攔著他出現:“大人,您不如避一避吧,百姓們太激動了,這樣下去怕是會出現意外。”

溫照白能看到湖邊的百姓,有老有少,正與官員們對峙。而官員這邊,雖然已經知道了真相,但多少年來根深蒂固的信仰不是一時就可以改變的。在場的不少官員也對於芳心湖突然有異一事心中惴惴,認為這是水君發怒,再加上面對的都是不明真相的治下百姓,很難硬起心來驅趕,一時就有些控制不住場面。

可溫照白心裏清楚,這就是水君,或者說是陳家背後之人想要見到的場面,要是他真的不敢出面,之後再揭示水君的真相,相信之人必然寥寥。

於是眾人就看著溫照白步履堅定,走到了最混亂的眾人之間,他有種奇異的令人平靜下來聽他講話的能力。

畢竟可是能讓引天雷到一半的神明都停下手來聽他講法律的。

有官吏擔心他被激動的百姓所傷,打算擋在他面前,溫照白搖搖頭徑直站在剛剛最激動的幾人面前。剛剛站定,就有陳家安排好的人將矛頭直指向他:“就是他說水君是虛假的神明,就是他得罪了水君!”

這一句話讓剛剛因為他到來而平靜下來的人群又重新沸騰起來,紛紛指責官吏毀壞神廟的行為,還有人太過激動,將手中的香燭貢品往他面前扔。

鹿聆先前一直緊跟在溫照白身邊,卻在剛剛被溫照白留在了人群外面:“你不能對百姓動手,留在外面也好靜觀變化。”

大多數的百姓只是被水君蒙騙,她確實不能傷害他們,但是……不代表不能讓大家清醒一點。

芳心湖的湖水沖上雲層,眨眼間化作雨水落下,在場的眾人都挨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尤其先前開口說話的幾個人淋得格外多。只有溫照白被精準控制的避開了雨水。眾人見這雨下得突然,先是驚慌,而後見溫照白神情安然,滴水未沾身,皆為這神跡所震撼,一時間倒是安靜了下來。

迷信,倒是也可以用迷信破除。

也算冷靜下來了,溫照白遙遙看一眼鹿聆的方向,對上視線後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眼神,而後才看向面前的眾人:“水君之事一切都有依據,百年前陳家祖上與州府的交易有賬目在,如今陳承安肆意篡改地方志,也是他親口所承認。”

“陳家的事情我們不感興趣,但是水君是無辜的,不能因為姓陳的兩三句話就認定我們供奉了這麽久的神明是假的吧!”

“就是啊,水君可庇佑南州風調雨順這麽多年,如今毀掉神廟才惹水君動怒的!”

“我們知道朝廷要驅逐神明,可水君又沒有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為什麽要驅逐他呢?”

有不知是不是被陳家鼓動的群眾紛紛讚同。

溫照白聲音沈穩:“我此來,並不是為了驅逐庇佑南州的真神明,而是要揭穿一個竊取神位欺世盜名的百年謊言!你等信奉的水君,實則是人,他冒名頂替了真正庇佑南州的神女湘君。於南州無功無德,將他人功績攘為己有的邪門歪道,如何敢妄稱水君!”

不待眾人質問,溫照白已經命人將陳成安帶到面前:“不如聽聽前任別駕如何解釋,若是真言實話,或許會感動神明將陳郎君送還。”

陳安臉上滿是灰敗,從溫照白先前質疑他與水君的關聯時,他就知道一切都瞞不過去了。

“是我,一切都是我做的,是我貪圖權勢,假借水君之名以圖刺史之位。我自認勞苦功高,為何不能擔刺史之職!”他神情還帶一點憤慨,在看到眾人鄙夷的目光之後又陡然委頓了下去,“是我貪心不足,所以,所以神明才會收走我的大郎……我知錯,我,我願意伏法,我願意接受一切律法的制裁。”

事到如今,陳成安不知是畏懼他背後的勢力,還是不敢得罪是否已經成神的水君先祖,他能想到的就是讓自己背負所有的懲處與罵名。

“陳成安,事到如今,你還在為誰頂罪?”溫照白沈聲質問。

“沒有,並沒有,下官……不是,罪臣所言皆屬實……”

人群中,有激動到尖利高亢的聲音傳來,“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一個年輕女郎奮不顧身從人群中擠出來,正是陳成安的女兒陳三娘子。

“三娘,你怎麽來了!你快回去,回去!”陳三娘子將陳成安扶起來,卻沒有理會他說的話,轉身向溫照白行了個禮:“晉國公容稟,我父親固然有錯,但這一切背後都是唔唔……”

關鍵時刻,陳成安一把將女兒的嘴捂住,“別說,不能說……國公,都是我的錯,與我兒女都無關,我認罪,我伏法,斬我的頭吧,快斬我的頭吧……”他一個勁兒地哀求,涕泗橫流,顯得那張衰老的臉,無比醜陋又無比可憐。

陳三娘子卻不知是哪來的力氣,一下掙開他:“父親,你以為將他們摘出來,他們就會放過我們嗎?如果不是國公和鹿娘子,女兒已經死了!”

從上次鹿聆在陳家偷聽之後,打草驚蛇之下,陳家安排了不少人日日巡視,陳成安一直在眾人視線之中,議事會後又被溫照白看管起來,自然沒有生命危險。而陳三娘子卻差點玉葬香埋,幸好被溫照白指派的在盯著陳家的護衛發現,僥幸撿回一命。

陳成安再沒有力氣,陳三娘子對著他滿目悲憤:“父親!一味妥協他們只會更加得寸進尺。諸位,大家供奉的那個水君,實際上是我陳家人,他叫陳胥,按輩分是我曾祖父,他根本不是什麽庇護南州千年的神明,而是百年前,曾竊取了真正守護南州的神女的血,妄稱神明的人!”

“怎麽會這樣?難道水君真的是假的?”溫照白的話與陳家人的行為兩相對照,有不少人真正懷疑起了水君的真偽。

那邊,陳三娘子還在說:“父親書房中有我陳家的家譜記載,百年前曾祖父陳胥曾是當時刺史身邊的佐官,仗著陳家頗有家資與南州本地人的身份在賬目上多次動手腳。此事被後來治水的刺史發現,就是南州眾人皆知的‘水上刺史’方 ,大家還記得嗎?刺史本想將陳胥依律治罪,奈何當時的屬下不敢得罪南州陳家,與他陽奉陰違,後來陳胥還被刺史砸破了面容。”

“水上刺史?什麽人?”“真的是他,我曾經聽我家裏長輩提過。”

“確有此人,那水閘還是刺史修建的呢,原本芳心湖邊好像還有他的塑像呢!”“那塑像呢?”“對啊,塑像什麽時候不見了?”

“那塑像,早就被毀去了!”

溫照白看著陳成安沈默著被女兒扶著站起來,仍然不打算開口的樣子:“還是我來說吧,刺史為南州建立水閘,得到百姓讚頌,他去世後人們自發為他修建了塑像,就建立在芳心湖邊。只是那陳胥如何能容得下。他原本就是從刺史夫人那裏偷得的神力,怎麽會容許刺史的塑像日夜矗立在這裏盯著他,於是早早命陳家人將那塑像暗中沈進了湖中。是吧,陳成安?”

陳成安的身體瑟縮一下,卻仍然固執地沒有出聲,陳三娘子雖然恨不得代父親招供,但她知道的事情實在有限,先前所說的話還是溫照白派人提醒她才查找發現的,所以只能對著父親心疼又焦急。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啊?”陳成安沈默,圍觀的百姓卻等不及了,他們中確實還有不少人記得刺史,何況那兩座水閘就明晃晃建在那裏。

眼看陳成安固執不言,陳三娘子孤證難立,鹿聆看向溫照白,溫照白輕輕頷首。

鹿聆看向迷茫的眾人,聲音壓過所有喧囂:“人會說謊,但過往不會,芳心湖水見證了一切,現在就讓它全部告訴你們!”

鹿聆雙指並攏,將湖水牽引,在半空中形成一片巨大的還在流動的水鏡,一陣清光閃過,過往的畫面就清晰呈現在水鏡上。

那是祛神令施行的第六年,神女之名逐漸成為禁忌。

神女神力衰弱,不能再如以往全身心守護南州。一日南州突遭暴雨,水位上漲河流倒灌,一時間死傷無數。朝廷對此事頗為重視,前後派來了四位治水官,卻仍然沒有起色。那位新的刺史在朝堂請命自願來南州治水,他曾在南州城門前向眾人許諾,南州水患一日不平他便一日不回天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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