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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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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惡人

春日的湖水冰冷刺骨,像細針刺入他的四肢百骸,就連心口也漸漸抽搐。

水中的窒息感使他本能地想要浮出水面呼吸,然而湖面上的殺手並沒有放棄,已經跳進湖中向他追來。溫照白並不十分嫻熟水性,此時也只能與本能對抗,強忍著幾乎令人昏厥的窒息感,憑借強大的意志奮力向湖底潛游。

芳心湖底水勢覆雜,水中有急流暗湧,追蹤的殺手被暗流阻隔,溫照白卻也逐漸迷失在暗流中尋不到方向。

胸腔中的空氣已經全部用光,冰冷的湖水帶著泥沙的腥澀味從口鼻倒灌,四肢越來越沈,身體似乎已經感受不到湖水的溫度了。

他無力地回望向水面的方向,不甘心就這樣結束……

就在意識將近迷失之際,一陣極其尖銳,幾乎要刺破耳膜的銀鈴聲炸響在他耳畔,如針刺入他昏沈的腦海。

是那只被鹿聆親手系在他腰間的奉神銀鈴!

不……不行……不行!

還有未竟的承諾,還有……必須要見的人!

溫照白猛地用力咬破舌尖,憑借疼痛保持最後一分清醒和意志。

他摸索著將腰間一個小一些的羊皮肚囊取出來按住,對著開口深吸一口氣,再憋住這一口氣毅然決然沖進暗流中,順著水流的方向卷向未知的深淵。

……

神女殘餘的力量實在太有限,鏡域早就不穩定。鹿聆只能將大量的神力輸送給神女幫助她穩定住鏡域,才在神女的幫助下得以出了鏡域。

穿過鏡域的那一刻是頭重腳輕的,然而不等平穩下來,鹿聆就猛然突破了包裹自己的水膜跌出來。她一時一刻也沒有耽擱,立馬爬起來四處探尋。

她已然回到了那艘畫舫上。

只是此時的畫舫已經沒有了她熟悉的氣息,船頭卻像是被雷電劈過一樣有著焦黑的印記。

芳心湖太幽深,鹿聆卻絲毫沒有猶豫,一頭紮進去。

水中也是鹿聆的地盤,她催動水流四處感知,然而……

沒有小白,他不在湖裏。

鹿聆心中焦急,卻猛然想到了先前為了以防萬一系在溫照白腰間的銀鈴。關心則亂,她穩住心神,催動耳畔另外一顆銀鈴,銀鈴隱隱顫動,為她指引了方向。幸好奉神銀鈴間能夠互相感知位置,她躍出湖面,腳尖一點,憑借那點微弱的感應,直接踏過整個芳心湖,往下游芳水的方向去。

……

芳水的兩旁是大片碧綠的蘆葦叢,暮春時節的蘆葦就已經長得相當高了,郁郁蔥蔥如一片綠色的屏障,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綠色海洋。銀鈴之間的互相呼應只是能夠大概感知到位置,但視線被阻擋,一即便飛起來也根本看不到人。

“小白!小白……溫照白!”前所未有的恐懼在她心中漸漸彌漫,鹿聆在蘆葦蕩中踉蹌幾步。

她心中慌張不已,卻猛地站住,用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風中傳來水和泥土的味道。還好,還好並沒有血的味道,她勉強定一定心神:“不……不能慌,小白那麽聰明,一定不會有事的。”

不能再等了!

面對滿目的蘆葦,她索性張開雙臂,仿佛無盡的神力從她身上向周邊奔湧,霎那間,平地刮起狂風,以她為中心激蕩,將蘆葦叢成片壓倒!

蘆葦叢被狂風刮過幾乎全部伏倒,終於,那道玄色的身影,顯露在了不遠處的河灘旁。

溫照白半身浸在冰冷的河中,一動不動,毫無生機。

“小白——!”

如同被冷箭射中心臟,鹿聆甚至忘記了禦風,只是不顧一切地沖過去。

鹿聆終於回到了溫照白身邊。

她撲到溫照白面前,摸摸他的手和臉,冷如寒冰。他連呼吸都已經是極其微弱了。不過幸好,幸好,還來得及。

鹿聆將溫照白從水中攙扶出來,到一處幹燥些的平地,先揮手將他濕透的衣服裏的水都抽走讓他不要再接著受寒。

只是她善用風雷雨電的自然之力,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場,只能抓住他的手,拼命將神力灌註他體內。

無論對癥與否,神明的力量是最為強大的,自然之力中又蘊藏著生機,即便溫照白體質虛弱又已經嗆水昏迷,也被這源源不斷的神力強行催動了血脈運行,鹿聆握著的那只手漸漸回暖。

良久,他終於咳出一口水來,睜開了眼睛,眼前的模糊漸漸褪去,從湖底絕望的黑暗,到如今映入眼簾的自己最想見的那張帶著淚意的臉。

“小白!”

見他醒來,鹿聆驚喜不已,一直提著的心才終於放下,抓著他的手還在灌註神力,一直緊繃的臉卻終於放松了些。

溫照白看著她,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難以言喻的情感在心中交織翻湧,他毫無血色的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

鹿聆卻猛地回頭:“有人來了!”

是先前追殺溫照白那些人。

倒伏的蘆葦叢一覽無餘,二人很快就被發現了。鹿聆將溫照白扶起來坐好:“小白,等我,我馬上回來。”

溫照白的目光溫柔,向鹿聆點一點頭,手指悄然握緊,視線一直追隨她的身影。

鹿聆擋在溫照白面前,看向來人:“誰讓你們刺殺小白的?”

那幾個殺手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臉上顯露幾分猶豫,壓低聲音:“她怎麽在,我們怎麽能對付得了……”他的話卻被他們中的頭目打斷:“閉嘴,你怕什麽!”

那頭目挑起一個陰毒又了然的笑:“早就想見識見識這所謂的司命了,我倒想看看,她能拿我們怎樣?”

鹿聆皺起眉來沖他們大聲道:“餵,你們幾個,我聽得見!”

她回過頭來看向身後的溫照白,一臉不屑:“小白,他們哪裏來的勇氣覺得我不能把他們怎麽樣啊?”

溫照白細細觀察了一下那幾人,又看向鹿聆,他的聲音喑啞:“小心,他們似乎早有準備。”

鹿聆並不以為意:“他們敢傷害你,就註定要被我懲處。”

說著她指向一旁的芳水,芳水凝成幾道水柱沖天而上,直沖殺手而去。那幾人面對如此神跡驚慌不已,紛紛後退,然而人力如何躲得過神力,幾人皆被強大的水流狠狠擊倒在地。

鹿聆得意地一仰頭,剛想回過頭沖溫照白笑笑,然而那笑容還沒有凝實,她突然四肢一軟,身體中的神力像是突然被抽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小鹿!”溫照白勉力站起來去扶起她。

鹿聆身體虛弱得動不了,連一絲神力也無法調動,她滿臉不可置信:“怎麽回事,我這是怎麽了?”

溫照白眉宇間有溝壑,他將目光投向鹿聆耳畔的奉神銀鈴:“小鹿,我並沒有聽見銀鈴預警惡人的聲音,你聽到了麽?”

“沒有……”鹿聆猛然驚醒,她完全沒有聽到銀鈴聲,只是看到對方刺殺小白,就自然認定他們是惡人,根本就沒有等銀鈴預警。

怎麽可能!

“是專門被培養出來的‘善人’!”溫照白回想起鹿聆先前告訴過他的奉神對善惡的判定,當時他就發覺了,奉神的善惡規則是有漏洞的!

奉神論善惡事看數量多少和大小的。

那麽只要刻意做善事,那麽即便再作惡,只要數量不超過善,就不會被奉神判定成惡人。只是沒有料到,竟然真的會有人針對這個漏洞專門培養“善人”。

然而時間並不等人,先前鹿聆並沒有直接將那些殺手擊殺,只是傷了他們,因此鹿聆被反噬得不算太嚴重,但那幾人如今已經隱隱有清醒過來的跡象了。

“我們先走。”

兩個人都是力竭,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然而身後的殺手頭目醒的更快些,他拄著短刀站起來,用力將短刀向他們兩個人擲來。

惡風襲來,溫照白正面向他們,看到了殺手的動作,用盡力氣一把將鹿聆掩住護在懷裏。那短刀擦過他的右手臂,帶出一道刺目的血線!

時間仿佛都在此刻凝固——

鹿聆瞳孔緊縮,神明的規則與所有的理智此刻被全然忘卻,下一刻她調動身上所剩無幾的神力,一道風凝成風箭,呼嘯著向殺手刺去,精準刺穿那殺手手臂,他慘叫摔在地上。

就在同一刻,鹿聆也猛地吐出一口血來,失去全部的生機,虛弱委地。溫照白不顧手上的傷死死抱住她。

“小鹿,停手!”溫照白一把攥住她冰涼的手,阻止她再用神力做出任何反抗,聲音焦急而沙啞。

鹿聆無力地握住他的手,竟然還在盡力將神力輸給他,眼神卻已經開始渙散:“小白,不要……害怕……”話音未落,她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

溫照白的心跳空了一拍。

然而時間緊急,不由他傷痛片刻,剩下的幾個殺手隨時可能醒過來。溫照白咬著牙跪伏在地,將袖口的束帶解開,攔腰將鹿聆背在背後,牢牢將她與自己綁在一起,深吸一口氣強撐著站起來。

湖心畫舫那震天一響,加上自己的失蹤,衛隊必定已然開始搜尋,芳水離芳心湖不遠,他們很快就能找過來,只要躲起來堅持一會兒,只要再堅持一會兒……

他背著鹿聆,沿著河流的方向一步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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