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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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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春

南州的上巳節,自古便有臨水祓禊的舊俗。自朝廷頒下祛神嚴令,官府的祭禮早已廢止,這古老的儀式便徹底沈入民間,演化一番新貌。如今的三月三,不再有招魂辟邪的肅穆,倒成了男女出游、宴會踏青的好日子。

前些日子,溫照白將漕運積弊與春耕要務梳理出眉目,緊要的卷宗也已批覆妥當。面對南州官員三番五次流觴宴的邀約,也沒了推拒的理由。他自從來到南州以後就整天埋首公務,連鹿聆瞧著外面的春色美景,都幾次替他惋惜:“小白,你再不出門,江南的春天可就要過去了。”

因而到了三月初三,他終究是被鹿聆拽出了澄園。

流觴宴設在南州城外一座私人庭苑,名叫芷水。苑內引活水為曲溪,亭臺錯落,花木扶疏。

今日是南州難得的晴朗日子,南州城外多是美麗的少男少女,即便如此,溫照白和鹿聆到的時候,人群也是為之沸然。

宴席設在水邊的敞軒裏,因為都是年輕人,倒也沒有分什麽身份官階,眾人隨意落座。侍女捧上今春的新茶,白瓷盞中茶湯清碧,氤氳著香氣。

席上有一位身著茜色襦裙的女郎,是南州別駕的千金陳三娘子,向來是南州貴女中的佼佼者。她滿懷少女心事地看看溫照白,又瞟了一眼他身邊捧著茶杯的鹿聆,笑著起了話頭:“聽聞晉國公詩畫雙絕,茶道上也甚是風雅,鹿娘子既是晉國公的友人,不知平日都做何消遣?可也習茶道、工詩賦麽?”

席間目光一時都聚在鹿聆身上。她正小心捧著那燙手的茶盞喝一口,覺得沒有府裏的蜜水好喝,聞言擡頭,神色坦然:“你說的我都不會,不過府裏驚秋姐姐泡的茶很好喝。”

陳三娘子眼底掠過一絲輕慢,姿態更自得些:“在我們南州,女娘們自幼都要學習詩詞茶藝,有些女娘學得不好,甚至連門都不敢出。”

陳三娘子說了這句話,卻見鹿聆一點反應都沒有,皺起眉來繼續說:“譬如今日這茶,名為‘日鑄雪芽’,得來不易,用八分熱的山泉水,高沖低斟,喝前需先聞茶香,再品茶湯,若像娘子這般牛飲,只怕是辜負了。”

席間便有幾聲壓抑的竊笑。

鹿聆放下茶盞,她並不十分清楚對面陳三娘子的用意,卻敏銳的感受到了淡淡的惡意,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向陳三娘子,認真地說:“我的確不認識這茶,也不知道它有這麽好聽的名字。可是這又怎麽樣?我又不用考試。”

說到這裏她還扭頭向溫照白確認了一下,“對吧小白?”溫照白含著笑縱容地向她點點頭。

“我不用知道它的名字,我只需要知道它好喝就可以啦。而且其實我還知道很多你不知道的呢!比如我知道山中的草藥怎麽挖,動物怎麽捕,知道如何看日升月落,怎麽分辨陰天雨晴。”

她微微歪頭,帶著一絲純粹的不解,目光掃過陳三娘子微微變色的臉,和席間驟然安靜下來的眾人。

“你知道這茶的名字和用的水,我確實不知道。但我會的,你也不懂啊。大家也沒人敢說什麽都懂吧,所以你為什麽笑我呢?”

話音落下,敞軒內靜得能聽見溪水流淌的聲音。陳三娘子臉頰漲紅,握著茶杯的指節微微發白,她看一眼正笑著看鹿聆的溫照白,竟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鹿聆並沒有再盯著她,似乎只是正常和人聊天,也並不覺得方才她的話讓自己難堪了。她嘗了一口席上的鮮魚膾,眼睛都亮了,於是夾了一塊給溫照白,笑盈盈地看他。

溫照白笑著也嘗了嘗那魚膾。他方才並沒有出聲維護,是知道,鹿聆是不需要的,她最是赤誠而真實,一切虛偽和矯飾在她面前都會是無所遁形。

流觴宴開宴後眾人開始作詩飲酒,倒很是熱鬧。只是鹿聆覺得無趣,聽了沒一會兒就有些百無聊賴了。

溫照白就站起身來,向她伸出手:“我覺得這裏有些無聊,我們去別處逛逛吧。”鹿聆非常驚喜地將手交給他:“可以嗎?”

“只要你願意,當然可以。”溫照白抓緊她的手。

流觴宴上中途離席是有些失禮的,只是……眾人互相看看,終究也沒人說什麽。

……

正值仲春,南州城外栽了大片大片的山茶,這時節正好,山茶開得極為熱烈,前幾日剛剛下了雨,山茶的紅就越發濃烈。。

有許多青年男女在此相會。鹿聆看到一位郎君折下一朵開得正好的山茶來送給心儀的女郎,可惜大概是襄王有夢,神女無心。那女郎並沒有接花,那郎君於是生氣地將花扔到了地上。

那是朵開得正盛的花,鹿聆走過去,俯身,小心地將那朵花撿起來,捧在掌心。

“這花開得真認真。”她有些惋惜花被人攀折。幸而花朵還算完好,只是邊緣掉了幾片花瓣,仍然是艷紅奪目的。

她左右看看,目光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溫照白身上。

溫照白見她看來,便自然而然地上前,伸出手想將那朵花接過去。

鹿聆卻看著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南州街上遇到的那幾位給自己簪花的姐姐,她眼前一亮,示意溫照白低下頭來。

溫照白有些不明所以,卻沒有遲疑,順著她在她面前低下頭來,露出一截脖頸。鹿聆就笑著,擡手將那朵紅山茶,別在了他烏黑的發間。

紅花嬌艷,墨發如瀑。

溫照白向來是雅正端方的,天都城中的宴會上也經常有仕人簪花以追求風尚,可他連艷色些的衣服都沒有。

溫照白擡起頭看他。

大概是他容色太過冷白,頭上這支山茶又紅如朱砂,紅與白的對比,在他的容顏上沖撞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平添了幾分生動,甚至是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妖冶的風華。

鹿聆仰著頭,看得呆了,喃喃道:“小白,你真的,特別特別,特別好看。”

“紅色也特別特別配你。”

溫照白於是就帶著笑意垂下眼睫來。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

他發間那朵紅山茶,比得過南州的整個春天。

……

既然覺得流觴宴無趣,也就沒有必要在城外多留戀,先前鹿聆在城中發現了不少好吃好玩的,這次正好帶溫照白一一去看。

嘗過了街邊的烤銀杏和透花糍,喝了杏酪買了泥偶,鹿聆還拉著溫照白在街邊看過了傀儡戲。

今日街邊還有表演吞刀吐火的,鹿聆看到的時候都驚呆了,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那人,小聲問身邊的溫照白:“他也有神力嗎?我完全沒有感覺到啊。”溫照白看著驚奇不已的小鹿,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玩了半日,天色已近黃昏,南州的熱鬧才剛剛開始。

上巳節是頂好的日子,常有人家在這日子成婚,南州沿河的街道上掛滿了紅綢,有熱鬧的鼓樂聲傳來,新婚的隊伍路過灑下滿地喜錢幹果,引得孩子們爭搶。

迎親的隊伍也好生氣派,披紅的駿馬上,新郎滿臉喜氣洋洋,襯得眉目都疏朗些,真正是春風得意。而流蘇車輦中,新娘子的身影也隱隱顯露。

“好熱鬧啊,小白快看,新娘子好漂亮!”鹿聆踮著腳尖試圖往裏看,人群擁擠,溫照白虛虛護著她,眼中卻只有一人。

人間煙火,兒女情長,最是動人。

遵照南州這裏成婚的習俗,新郎新娘在湖畔登畫舫同游芳心湖,熱鬧的人群停留在湖岸歡喜祝賀,鹿聆他們往相反的方向離開。

“小白,這就是人間夫妻麽?他們看起來好高興啊。”鹿聆剛剛還接到人家給她沾沾喜氣的一枚喜錢,她將喜錢塞給一旁眼巴巴的小孩子,好奇地問溫照白。

“自然高興。”溫照白將視線從那孩子轉到她臉上,“兩情相許,佳偶天成,能與心愛的人成婚,當然是第一高興的事。”

鹿聆有些恍然:“心愛的人……就是你先前說過的‘愛’麽?”

溫照白停下腳步,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的眼睛,四目相對間,有街邊的燈火在他的眸子中跳躍。鹿聆只覺得他的眼睛中有一種沈沈的,濃郁得化不開的東西,她看不懂那雙眼眸中的意味,只覺得有點像喝了一口梅子酒,有點酸,但也有點甜,總之喜歡的。

二人就這樣對視著,突然間身後不遠處那熱鬧的人群陡然沈默了一瞬,繼而猛得爆發出更大的吵鬧聲。

二人循聲回頭。

出事了!

湖上的船尚未行駛到湖中央,新郎就不見了。

新郎於芳心湖中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真可以算得上是一件大事了。湖邊湊熱鬧的人太多,其中還有不少孩子,這一震驚之下眾人慌亂,爭相向外逃,場面更加混亂了。

鹿聆看到先前她給銅錢的孩子差點掉進了水裏,立馬上前扶住。

溫照白當即出聲穩定場面,並命護衛維持秩序,同時令人傳他的手令調來了南州的衙役,芳心湖離官衙不遠,衙役們來的很快。

因為決斷迅速,人群很快被維持住恢覆了鎮定。然而衙役和護衛細細搜索,沿湖打撈,都沒有發覺新郎的下落,新郎是真的瞬間失蹤了。

在這一片慌亂中,鹿聆皺了皺眉,悄然閉上了眼睛。

沒有,奉神並沒有做出惡的裁決。

新郎失蹤的案子很快就轟動了整個南州,成親排場能夠如此大,新郎新娘家都並非泛泛,新娘是南州城中首屈一指的富商家的千金,新郎竟還是南州百年世家陳家陳別駕的長公子。說來也巧,先前流觴宴會上針對鹿聆的女郎正是新郎的妹妹。

這案子第二日就擺在了溫照白的桌案上。

鹿聆看溫照白翻閱卷宗,她撥弄著耳畔的銀鈴,眉頭也一樣皺起來:“我並沒有感覺到神力的波動,也沒見到奉神的提示,但是……”

溫照白倒並不擔心:“未必就是神明力量所為,陳沈二家結親這南州城中並不是人人都樂見其成的,再有這南州別駕性情倨傲,怕是得罪了不少官場上的人。”

溫照白叮囑南州府衙調查那別駕和新娘家,又令人沿路四處搜尋新郎蹤跡。鹿聆心中卻隱隱覺得不對,如此突然而在眾目睽睽之下的消失,實在不像是人能做到的。

她一個人沿著芳心湖的水廊慢慢走。

她隱約覺得,這裏也有一個“鼠神”,這個念頭一起,便在她心中迅速生根發芽。

這不正是她南下試圖尋覓的契機嗎?

若祂並非惡,那祂,也許能成為恢覆江南神明信仰,使神人共存的一步棋。

她應該找到祂,問問祂,是否也需要人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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