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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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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病床上的那張小臉,逐漸清晰,梁仍終於看到由風慘白的面色和幹裂的嘴唇。

她的氣管被切開,脖子下端連接著一根軟管,雖然貼著白色的膠布,梁仍依然能感受到裏面猙獰的傷口。

由風的胸腔隨著呼吸機的節奏,規律的起伏著,蓋著的純白被子下面,是一個支離破碎的身軀,連接著各種各樣的儀器。

一時間,梁仍無法將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人,和那個生龍活虎、鬥志昂揚的由風聯系在一起。

許多年未曾相見,再見竟是如此情形,梁仍實在不知該如何接受。

他伸出手,卻停留在由風臉邊,沒有碰到她。由風現在脆弱得仿佛只要一陣微風,就能要她香消玉殞。

梁仍逐漸從剛開始得震驚中回過神兒,突然鼻頭酸澀,喉嚨發苦,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心裏波濤洶湧的思念,隨著眼淚一行又一行的流下來,把口罩全都打濕了。

過了良久,他終於可以發出一點聲音,嘶啞著問,“小風,是不是很疼啊?別怕,我會在這陪著你,一直陪著你。這些年,你過得太辛苦了,休息一下也好,但你也別躺的太久了,因為……我……我們都很想你。”

不知道是否因為聽見了梁仍的聲音,由風的手指輕輕顫抖了,眼珠也在慢慢轉動。

梁仍站在她身邊,毫無邏輯的跟她說了些旁人的八卦,這些年哪個同學結婚了,哪個女生做媽媽了,當年那個開面館的老師已經去世了,面館也關張了……

然後,他就這樣每天按時按點的進去陪伴由風,跟她講些莫名其妙的故事,畢竟他們之間隔著經年累月、千山萬水的遙遠,除了這些不著邊際的話,似乎也沒有什麽其他可說了。

梁仍每天像門神一樣,和由家與鐘家派來的安保站在一起,直到所有人似乎都適應了他的存在,就連向潔等人前來探望,都是梁仍接待。

終於,由風醒了,但是意識並不清晰。

那天,梁仍像往常一樣進去探視,卻發現她在靜靜地看著他,眼神並不明朗,卻從眼角緩慢流下了一滴淚水。

梁仍驚喜萬分,眼含熱淚地微笑,輕輕幫她拂去臉上的水痕,告訴她情緒不能激動,否則他下次就進不來了,由風很聽話。

又一連多天過去,由風的狀況依然不見好轉,呼吸機始終無法撤下去。

大夫給的解釋是說他們嘗試過,但因為由風呼吸機插得太久,已經逐漸出現了呼吸機依賴,難以恢覆自主呼吸,貿然拔下來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一拖再拖。

梁仍開始只是覺得情況不妙,直到時間久了,他隱約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由風明明已經醒了,但是總是看起來意識恍惚,好像吃了安眠藥一樣。

他悄悄將由風的病例,以及所有藥方,都拍照發給了醫生朋友。

對方卻說,從診斷和用藥來看,除了止疼藥藥量稍顯有些大,但也在正常範圍內,並沒有太大問題。

可呼吸機依賴確實很蹊蹺,按理來說,由風車禍前始終身體健康,肺部炎癥消除後,肌肉力量會漸漸恢覆,她也沒有長期使用呼吸機,按理來說並不會產生強烈依賴。

除非這不是呼吸機依賴,而是……藥物依賴。

朋友的一句話,讓梁仍五雷轟頂般震驚,是啊,那些人要置由風於死地,怎麽可能這麽輕而易舉就放過她。

而且那是鐘家的醫院,如果不是梁仍的出現,也許由風真的……就會這樣不明不白死在這裏。

他怎麽會才想到這些事情呢,本以為鐘人元至少會把醫院所有的事情安排妥當,是他太想當然了,梁仍簡直捶胸頓足,懊悔不已。

隨後,梁仍聯系了齊維嬌,他們準備默默將由風轉院。但是以由風現在的情況,如果輕易挪動可能會很危險,他們必須精心謀劃。

迫不得已下,梁仍約見了胡婧。

不得不承認,多年過去,胡婧比梁仍第一次見到時,反而更加顯得年輕了。他說明來意後,胡婧沒有猶豫便同意了,畢竟當年如果沒有由風,就沒有她和由寧。

更何況這些年,由風對由寧很好,也正是因為有由風的照拂,她們母子在由家才能不至於太仰人鼻息,沒有受到過眾人的苛待。

由寧對他這個姐姐更是佩服的五體投地,簡直是天上地下頭一號粉絲,每次見面都要一直纏著她鬧,由風卻也破天荒的不惱火,甚至會因為由寧的催促,回家次數都變多了些。

胡婧義無反顧。所以隔天,她便以母親身份出面,要求給由風辦理轉院。

毫不意外,手續辦到一半,鐘家人出現了,要制止他們的行為。

趁著胡婧與他周旋,掰扯不清的時候,梁仍和齊維嬌故意制造混亂,還報了警,在外間苦苦周旋。

向潔和徐程康趁亂帶著人直接行動,終於成功將由風推上提前準備好的救護車拉走了。

果然,由風受傷以來,一直被註射了某種止疼藥,表面看藥量似乎是合理的,但是由風體重較輕,而且並沒有那麽強烈的痛感,加上長期臥床,身體代謝減緩,時間過長,所以產生了藥物依賴。

要摘掉呼吸機就要讓由風先處於意識清醒的狀態,首先必須減少藥物用量,但是他們沒有,所以才會始終無法為她摘掉呼吸機。

一旦長期佩戴呼吸機,從而產生呼吸機依賴後,由風可能真的就從此變成一個廢人了。

“教授,怎麽樣?”梁仍看著面容凝重的醫生,不免十分擔憂。

大夫嘆了口氣,“不好弄啊,這就要看她本人的意志力了,戒斷藥物依賴是很痛苦的,她如果做不到的話,就危險了。”

“她可以。”梁仍堅定的回答。

由風是他見過的,最堅韌的人。

治療開始前,梁仍微笑著走到由風身邊,那時她似乎醒著,眼睛半睜,眼神始終跟隨著梁仍移動,因為稍微減少了藥量,她看起來比在鐘惠醫院時要精神一些。

梁仍坐在床邊,給由風捋了捋粘在額頭上的碎發,然後輕輕握住她的手,像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說,

“小風,晚些大夫可能會繼續減少給你的用藥量,到時候估計你會感覺不舒服,如果實在難受你就說,但可能需要你堅持一下,這樣過幾天你就可以好起來了。”

由風直直地看著梁仍,沒有反應。

梁仍擡手摸摸她的頭,然後俯身到她耳邊,“你好好的,等你身體好了,你想幹什麽我都答應你。”

由風眼睛動了一下,過了好久以後,她突然閉了閉眼,表示她聽懂了。

那幾天,梁仍就這樣寸步不離地陪著她,每天看著她痛苦地皺眉,偶爾意識混亂的時候,喉嚨裏還會發出陣陣輕微呻吟,眼角不可控制地流下淚水。

梁仍的心被反反覆覆放在熔爐上煎烤,他的痛苦比起由風,只多不少。多少次他實在熬不住心痛,默默走去角落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胸口,甚至懊悔地扇自己嘴巴……

梁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老了,瘦削了。

一周後,由風終於成功摘掉了呼吸機,除了脖子間的傷疤,再看不出她曾使用過那種救命儀器的痕跡。

“哎呀,真不容易,這姑娘可太堅強了,好多大男人都會難受的嗷嗷亂叫,她楞是這麽多天一聲沒喊,是個做大事的人啊。”老教授感嘆著。

但是梁仍聽著這些話,只覺得胸口一陣陣發悶,苦澀地笑了笑,“是啊,她就是這麽堅強。”

由風的病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恢覆,一天比一天更好,慢慢地她可以坐起來了,也可以簡單的說一些話,但是從她恢覆意識的那天開始,梁仍卻再也沒有出現。

齊維嬌隔三岔五就會來看望她,但是由風總心不在焉地直勾勾看著門外。

“柚子,你看什麽呢?”齊維嬌明知故問,她只是希望氣氛稍微輕松一點。

一旁的護工阿姨接過來,“她呀,等著男朋友來看她呢,每天都這樣盼啊,望啊的。不過這幾天他確實沒再過來,有空你給他打個電話,讓他來得勤快些,前些天不是一直在呢,怎麽人醒了就放任自己女朋友一個人在這遭罪呢。”

“話說回來,姑娘,你那男朋友真不錯,你昏迷的時候,他天天就捧著你的手在這看著你,給你擦身體、按摩,做得比我還好。他在這的時候,都用不著我上手伺候了。”

由風垂下眼瞼,不說話,她並沒有感覺高興,似乎更多的是很失望。

齊維嬌看著她,深深嘆了口氣,“柚子,你別著急,他最近可能有些忙,等他不忙了一定會來的。”

但幾天過去了,梁仍卻還是沒有出現。因為身體虛弱的緣故,稍微一點情緒變化都會對由風造成極大影響,她開始變得水米難進,憂慮不安。

齊維嬌沒辦法,給梁仍打了電話。原來開始的幾天,梁仍在去醫院的路上碰見人找麻煩,跟人打了起來,還被帶走問話,臉上掛了彩,不敢讓由風看見,所以沒過來。

後來,他得知由風平安的消息後,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開始徹查這次事故的真相,以免日後再給由風留下隱患。

所以他每天奔波於各種調查和取證過程中,期間多次遭遇威脅,梁仍實在不敢在這種時候出現在由風身邊。

但後來,等事情真正風平浪靜之後,梁仍卻再也找不到去見由風的理由。

由風並不知曉梁仍究竟去了哪裏,她只知道他走了,然後就聽說鐘惠醫院給她看病的主治醫生和護士都被開除了,醫院也被責令整改。

多年分別,只在危難中短暫重逢,甚至由風都沒來得及清楚地看他一眼,梁仍便逃也似的消失了。

梁仍只是在踐行他自己當年的選擇,既然是他主動提出分開,那麽他便不可能出爾反爾,就算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也不能再去打擾,他必須承擔一切後果。

而由風,她搞不清楚梁仍的心意。也許他放下了,也許他沒有。

但是這一次不管梁仍究竟是怎麽想的,但由風終於清醒認識到了自己的心意,她不想再錯過了。

由風身體恢覆後,立刻接任了由氏集團的重任。因為由清國的身體再也熬不住任何高強度的工作。

經過這麽多年的洗禮,由風已經蛻變成成熟的企業家形象,她雷厲風行的名聲在業內早已傳開,所以當她開始著手改革整頓由氏的時候,幾乎沒有人敢真的站出來反對。

所以由風以很短的時間,迅速完成了集團內部的改革和整頓,從前那些尾大不掉的冗餘業務,全都被革除,不能升任工作崗位的由氏人也都被“妥善”安置。

再加上由家和鐘家的各種戰略合作,一時間由氏集團從下坡路瞬間回升,恢覆到從前的輝煌。

由風在鐘惠任職的這些年裏,徐程康始終陪在由清國身邊鍛煉,雖然他已經較從前有了極大進步,但他也清楚知曉了繼承人這三個字的分量,不是一般人能夠承受的,所以心安理得給由風當起了副手。

當一切都回到了正軌,由風才終於有了一些喘息的機會,去追尋她魂牽夢縈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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