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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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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房間

她剛走進臥室,一眼就看到了墻上掛著的照片,一張全家福。

一對老夫妻坐在中間,兩邊是兩對年輕夫婦,前面蹲著三個孩子,背景就是這棟房子,看起來應該是在院子裏拍的。

她認出了梁仍的眉眼,跟其中一對夫妻十分相似,應該是他的父母吧。

環顧房間,家具有些老式,但十分幹凈整潔,每一處都保留著梁仍成長的痕跡。莫名地,由風很眷戀這房間的氣氛,有種說不出的人間氣息,是她這些年最羨慕的溫情感。

因為穿著外褲,由風覺得有些臟,沒有碰任何床上用品,而是一直坐在書桌前對著電腦工作。

梁仍敲門叫由風,他們還沒走到樓下,由風就聞到了一陣撲鼻的香味,忍不住肚子都叫了兩聲。

奇怪的是,桌上只擺著兩碗熱騰騰的湯面。

“外婆呢?”由風問。

“外婆休息去了,老人家睡得早,快吃吧,今天太累了,待會你也早點休息。”梁仍遞了雙筷子給她。

“所以這是你做的?”

“嗯,我做的。今天太晚了,簡單吃些吧,明天給你做好吃的。”

梁仍這平常的語氣,說得就好像這本該是他們的日常一樣。但對由風來說,卻是從未有過的感覺,那一碗面,是由風第一次覺得,食物裏有令人感動的味道。

“這麽燙,你慢點吃。”梁仍看著她,像只小饞貓一樣,也不怕燙壞了。

由風點點頭,速度卻還是沒有慢下來。

洗完一個舒服的熱水澡,由風換上睡衣,卻覺得被窩裏冰冰涼涼,凍得她發抖。

“睡了嗎?”梁仍敲門。

她把被子圍在身上,坐起來。“還沒呢。”

所以梁仍進門便看見蠶蛹一樣的由風,有些呆萌。

“冷了吧,村子裏都是自己燒暖氣的,晚上要比白天冷。你睡覺要把電熱毯打開。”

梁仍走近,他彎腰按了下旁邊的開關,不一會兒功夫,由風就感受到從屁股底下傳來的溫熱感。

“要是太熱了你就自己調一下,這裏……”

梁仍耐心給她講解著,因為屋子裏燈光昏暗,他為了讓由風看清楚,靠得近了些。由風聞到了他身上剛剛沐浴過的香氛味,跟她身上的一樣,不一樣的是,他還帶著些說不清的,令人心癢的味道。

正想入非非,梁仍起身。

“我剛剛看你帶的睡衣太薄了。”說完又覺得哪裏不對,“我是說……你剛剛從客廳路過的時候,我看到的……我只看到了睡衣,沒有別的……也不是沒有別的,就是……”

由風看梁仍耳根子越來越紅,平時能說會道的他,此刻分毫發揮不出任何水準,不由得笑出聲。結果梁仍的臉更紅了。

“我知道了,你不用解釋。”

梁仍頓了頓,又幹巴巴地清清嗓子,“這是我外婆的棉襖,去年我媽給她買的,她一直沒舍得穿,還是新的,你冷了就套上。她的褲子你應該穿著太短了,如果你需要的話,先用我的對付一下,明天我去給你買新的。”

由風看著色彩鮮艷的花棉襖,還是欣然點頭,“好。”

“那你睡吧,我出去了,有事兒你叫我,我就在隔壁房間。”梁仍轉身向外走。

“梁仍。”由風叫住他。

“怎麽了?”他回頭。

兩人對視的瞬間,梁仍突然感覺像什麽東西擊中了他的心臟,卻不是疼痛,而是心臟停跳一般的恍惚感。

“謝謝。”

“應該的。”梁仍笑笑,轉身出去了。

那夜,由風很久都沒有入睡,她靜靜地觀摩著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想象著少年的梁仍是怎樣在這屋子裏玩耍、學習、休息,在這裏大笑、哭泣、憂傷。這種真實的觸感,讓她為之動容。

她幼時也曾在農村生活過,在她的印象裏一切已經很模糊,但記憶中村子裏的每一個人都面目猙獰,日常的生活充斥著大聲的咒罵、冰冷的飯菜、同伴的欺辱、可怖的柴房。

原來不是每個人都要這樣過活的,原來鄉村人也是可愛可敬的。原來梁仍的溫和來自於他骨子裏的溫度。

他和她是如此不同。

第二天清晨,由風是被外面透過窗簾,照進來的陽光晃醒。一看時間,已經是上午九點多。

由風一直十分自律,幾乎從不睡懶覺,平時不需要鬧鐘都會在六點鐘自然醒來,結果卻在別人家睡到日上三竿。她心中焦急,趕緊起身收拾、洗漱。

她走下樓,就看見梁仍戴著圍裙忙碌的背影,好香。

聽到聲響,梁仍回頭,帶著明媚的笑容,“醒啦?正好,馬上吃飯。”

由風等來的竟然不是對她睡懶覺的責備,剛剛還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松下來。

“我起得太晚了,抱歉。”由風有點不好意思地說,來回環顧,看看有沒有什麽能幫忙的。

梁仍笑笑,“不早不晚,剛剛好。昨晚睡得怎麽樣?還習慣麽?”

“睡得很好。”

由風有些手足無措,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只楞楞地像個小尾巴,跟在梁仍身後,他往左她也往左,他往右她也往右。以至於梁仍突然回身差點踩到她。

梁仍覺得她好笑,“怎麽了?不習慣嗎?你去那邊坐下吧,或者不然你去幫外婆把被子都曬起來。”

“外婆在外面嗎?”

“嗯。”

於是由風裹著外婆的棉襖,開門出去,一陣冷風吹過,從門縫卷起陣陣水汽,卻很快被和煦的陽光溫暖消散。

由風被突如其來的強光晃得瞇著眼,辨別方向。

“閨女醒啦。外面涼著呢,你別過來了。”外婆笑瞇瞇地說。

由風小跑過去幫外婆把搭在桿子上的被褥展平。陽光給整個院子都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光,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大黃狗對著她們搖尾巴,幾只肥碩的老母雞在院子裏悠閑地漫步,地上曝曬著玉米和紅辣椒,房梁下掛在大塊的臘肉臘腸。

屋裏,梁仍已經把早飯布置好,餛飩、炒雞蛋、煎餅、豆漿、牛奶……還有各種各樣的小菜。

由風和外婆都被眼前的豐盛震驚了。

“哎呦,我乖孫真是用心了,以前沒見你一大早做這麽多好吃的嘞。外婆我可是跟著沾光了。”

老太太笑著逗梁仍,倒是讓由風落了個臉紅。“別說啊,這閨女穿著我的棉襖還這麽好看,看看這小臉兒,嫩得能掐出水來。”

“外婆,你快吃飯吧。吃完飯還有正事兒呢。”梁仍覺得外婆的本性馬上要開始暴露了,再聊就要裝不住了。

“吃完飯要做什麽?”由風問。

“明天三十了,吃完飯咱們倆去縣城采購,外婆在家休息。”

老太太斜了梁仍一眼,一副了然於心的樣子,往年他可是帶著外婆去的,果然有了媳婦就把外婆扔一邊了。

飯後,由風換好自己的衣服,跟梁仍一起走到院子後面,那裏停了一輛車,蓋著防塵罩,灰塵很大,看起來有日子沒人開過了。

梁仍讓由風站遠一些,他呼啦把罩子扯下來,煙塵四起,不過裏面的黑色轎車倒是看起來嶄新。

“上車。”

這一幕實在跟這小宅院有些不搭調。

“這怎麽還有一輛車?”由風隨口問。

“這是我姐送給外婆的,本來想給她雇個司機,這樣她往返城裏都很方便,但是外婆不肯,說她消受不住這麽大的福分,結果車子就這麽放在這接灰。要不是我每次回來開一開,估計這車都打不著火了。”

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梁仍給她講了各處發生過的故事,由風聽得津津有味。

突然,一陣鈴聲作響。由風低頭關掉。然後鈴聲又響。反覆了幾次,她終於還是無奈接通了,是一個多人視頻電話,徐程康、齊維嬌、齊維陽。

“小妮子,你幹嘛呢,還敢按我電話。”徐程康在那邊大喊,突然傳出來的暴躁男聲,在安靜的車廂裏顯得尤其刺耳。

由風把音量調小一些,“你喊什麽,我又沒聾。”

“柚子,你去哪了?我今天到你學校找你,發現你們學校春節期間已經閉校了,我這段時間被關在家裏,實在沒辦法聯系到你。”齊維嬌語氣聽來很是著急。

“我……在外面旅游呢。”由風當著梁仍的面扯謊,覺得有些尷尬。

“家裏的事兒你怎麽不跟我說呀,我還是今天回家才知道的。”徐程康埋怨,“那胡婧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還有臉留在由家,他們臉皮可真夠厚的。舅舅更是,什麽時候冒出來這麽多個孩子?聽說最後外公下了死命令不許走漏消息,費了好大力氣安撫住胡家。反正就是委屈你了,但是你放心吧,這些孩子加起來也比不上你一個腳趾頭,將來……”

“哎呀,你少說兩句吧。”齊維嬌打斷了他。

由風低著頭沒說話。

“老徐,你可別添亂了。”齊維陽適時發言。

齊維嬌看著由風身後的背景發問,“柚子,你這是……在車裏?”

由風心裏有些緊張,但面上看著還是雲淡風輕,“嗯。”

“你自己一個人嗎?要不你發個地址,我去找你吧。”齊維嬌說。

齊維陽關掉自己的界面,然後出現了齊維嬌身後,“別吹牛了,你能去哪啊?”

“還不都是因為你!”

由風看他們倆吵架心中卻覺得踏實,還是有人關心她的,張口安慰道,“不用啦,你們在家好好過年吧,我現在自己自在得很。”

徐程康嘴裏啃著面包,睡衣邋裏邋遢的披在身上,頭發像雞窩一樣淩亂,一看就是剛起床,“你自己在外面可註意安全啊,別讓人給賣了。保持你手機暢通,找不著你我們可報警了啊。”

齊維陽打擊完齊維嬌,又來打擊徐程康,“老徐,我覺得你擔心的有點多餘,就由風那身手,打你都綽綽有餘,我看人家小心點她還差不多。”

徐程康大聲說話,面包渣都從他嘴裏飛出來了,“就由風那三腳貓的功夫,唬唬人就算了,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還是危險的。你們忘了她小時候就被綁架過!”

由風有些不耐煩,實在不想跟著幾個閑人扯來扯去,“哎呀,你們還有事兒沒有,我這忙著呢,先掛了。”說完由風也沒等他們反應,就直接把電話掛斷了。

她有些尷尬的回頭看看梁仍,他目視前方,臉上看不出情緒,似乎在專心開車。

過了良久,梁仍才開口問,“你被綁架過?”

“嗯。”由風語氣毫無波瀾,雲淡風輕的說著,“很小時候的事情了。”

梁仍轉過頭,意味深長地看了看她,並沒有再繼續深究,豪門是非多如牛毛,發生什麽都不足為奇,只是他不希望,由風經歷太多的苦難。

……

過年前,縣城的市集十分熱鬧,梁仍帶著由風熟練穿梭在人群裏,準確找到了各處要買東西的攤位,那些老板都認得他,還熱絡地打招呼。

“哎喲,梁家小子,你外婆怎麽沒來?帶著媳婦兒來的呀,這麽漂亮,結婚了沒呢?”

梁仍疲於應付,也就是打個哈哈過去了。

“還記得小時候你爸媽在這開店,那時候你才這麽高點,現在都娶媳婦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什麽時候要孩子?哎呀,這條街上,就你爸媽最有腦子,現在發達了,你也有出息。真是羨慕啊,不像我們家那兒子,整天就知道游手好閑的打游戲……”

梁仍快速買完了春聯,又提了些水果和糕點。回頭卻沒見由風。

他四處環視,都沒有發現她的身影。

想起剛剛車上的話,他一下子緊張起來,立刻把東西放在剛剛的攤位老板那裏,一邊打電話,一邊開始快速穿梭尋找,沒有人接。

明明是數九寒天,梁仍卻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

正當他猶豫著要不要報警的時候,終於,他在不遠處的金店門口看到了由風,她也在來回張望,似乎在尋找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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