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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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眼

“我們本來就應該如此。不是嗎?”梁仍回答的很平靜,但是總有一種在賭氣的成分。

由風有些惱怒,語氣加快了些,“可是當年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我現在可以自己做主了,我們重新開始不好嗎?”

梁仍兩口就把蜂蜜水都灌了進去,“重新開始什麽?重新陷入曾經的被動嗎?由風,我們之間的問題,其實從來不是你所謂的有沒有權力選擇,而是你和我,都沒有在最該堅定的時候選擇相信對方,如今物是人非,一切早就已經過去了,何必再來勉強呢。”

由風有些急了,“梁仍,我一直都很堅定,是你當初非要和我分開的。我知道我當時的一些做法確實欠妥,沒有考慮到你的感受,但是現在我們之間沒有阻礙了呀,我們已經沒有問題了。”

梁仍閉眼皺眉,擡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額角,“你是很堅定,你堅定的把我變成了見不得人的秘密情人。我給過你選擇,我問過你是不是要跟我一起離開,但是你堅定的拒絕了,不是嗎?我們好不容易都走上各自本來的人生軌跡,就不要再橫生枝節了。”

由風深呼吸,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既然如此,那你兩年前又為什麽突然回來找我?你在我病床前說的那些話,雖然我聽得並不真切,但是我還依稀記得……”

“夠了。”梁仍打斷了由風的話,“兩年前只是因為你在經歷生死大關,就算只是一個普通朋友我也會去看望,你不要想太多,那並不代表什麽。”

由風頓時失語,只感覺心頭澀澀,擡手接過梁仍手中的玻璃杯。“我真是傻了,怎麽會想要跟一個醉鬼爭論。你好好休息吧,等你清醒了我們再聊。”

即使過了這麽多年,梁仍依舊那麽了解由風的一舉一動,他真實的感受到了由風此時的難過,也為自己剛才強硬的語氣感到些許慚愧,一定是酒精讓他如此失態。

“好,你也早些睡。”

由風輕輕點頭,轉身離開,卻站定在門口。

她並沒有回身,只用背影對梁仍說,“梁仍,我給過你機會離開,我曾經確實想要成全你的幸福。但是,是你再一次自投羅網,我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了,這一次,我要讓你知道,我們之間,不是你想開始便開始,你想結束便結束的。”

由風走後,梁仍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清醒還是沈醉。

往事一幕幕閃過,可回首往昔,他卻發現自己所能記住的歲月,全部都是與由風相關的日子。至於離開她的這十年,就像一閃而過的流星,明明他已經那樣認真努力,明明他也算是小有成就,可為什麽好像毫無蹤跡可尋?

甚至剛剛聽到由風說不會給他第二次機會離開,他竟然還恬不知恥的覺得慶幸,真是好笑至極,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

樓上,由風正靠著窗臺發呆,大敞的窗戶偶爾透進一絲清涼的微風。她隨手點起一顆煙放在嘴邊,腦中不斷回想著剛才他們的對話。

直到齊維嬌的電話打斷了她的思緒。

“嬌嬌,你那邊好晚了吧,怎麽還沒睡?”

“這不是看你明天要開始忙工作了,趁今天你還閑著,騷擾你一下。”

由風笑笑。

“這兩天還適應嗎?”

“嗯。都挺好的。”

“但你聽起來情緒不高啊,發生什麽了?”

由風本來想說沒什麽,但她也並不想瞞著齊維嬌什麽,她應該是由風唯一可以毫無負擔去訴說心事的人了。

於是實話實說,“今天聚餐的時候,他們提到我和鐘人元的關系了。”

齊維嬌沈默了一陣,“然後呢?”

“其實沒什麽,本來就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只是……”由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只是因為梁仍?”齊維嬌幫她說出了口。

“雖然我知道,他全都了解,但是我就是覺得……有些無顏面對他。我是不是不應該主動攬下這個案子……”由風越說聲音越小。

對她來說,生意上再大的事她也可以果斷決絕,只有遇到和梁仍之間的感情事,她總是十分困惑,找不到合適的解決方案。

“柚子。你沒有什麽好無顏面對的,當年的事情即使他沒錯,但你也沒做錯什麽。除非……你後悔了?”

“當年的事,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無論重來多少次,結局都是一樣,從哪裏談後悔?”

……

十年前,金秋十月。景城已經幾乎感受不到炎熱夏季的餘溫,樹葉逐漸枯黃,卻還將將掛在樹杈上,似乎在與人間作最後的告別。

剛剛步入大學校園的莘莘學子,臉上洋溢著結束了漫長苦讀生涯的愉悅與憧憬。

毫無意外,由風以優異成績考入景大。

但與普通學生並不完全相同,她被家裏安排在一個拼湊出來的宿舍,她的舍友都是比她年紀更大的師姐。

她們每天忙於畢業和實習,經常早出晚歸、焦躁不安,即使由風已經軍訓結束,開學了有幾周時間,由風卻依然與她們並不相熟,只能說相安無事。

也好,本來她也不喜歡跟別人走得太近。

從小被豢養得過於嚴格,眼下的大學生涯,對她來說是得之不易的輕松時光,她終於可以做一點點自己想做的事情。

正走在去圖書館的路上,手機突然震動,由風趕緊收回思緒,卻看到是一個陌生的號碼。平時極少有陌生人能夠直接聯系到她,由風提起一絲警覺。

“夏風。”一個女人帶著濃重鼻音,顫抖著聲線。

由風在聽出女人聲音的那一刻,霎時身體一僵,停在了原地,她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口。

“媽媽想見你一面,可以嗎?”

由風聽出了女人聲音中的小心翼翼,但是“媽媽”這個稱呼已經離她太過遙遠,此時就像做夢一樣虛幻,她甚至覺得自己可能真的出現了幻覺。

她覺得這麽親昵的稱呼太過惡心,甚至起了一層薄薄的雞皮疙瘩,全身都緊繃起來。她想要掛斷電話,可手指卻怎麽按不下去,又認命的把電話放在了耳邊。

對方沈默了一會兒,沒有得到回應,又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恨我,但媽……”她可能也覺得這個稱呼欠妥,又改口說,“但我只想見你最後一面,好不好?”

由風皺了皺眉,這麽多年沒聯系過她的人,突然出現,總歸不會是因為良心發現,想要重新愛她一遍吧?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麽目的,所以十分冷漠的回了一句,“有事嗎?”

女人聲音有些哽咽,“沒什麽,明天,我在西郊的拓那山廣明寺等你。”

由風在腦海裏稍微定位了一下,她記得小時候去過,但那離市區至少有幾十公裏的路程,還有一段山路車輛無法到達,“太遠了。”

“我知道我知道,”女人的語氣開始焦急,她似乎很害怕由風突然掛斷電話或者直接拒絕她,“但是我最近……在寺裏清修,明天……我可能就要走了,你打個車,我給你報銷,好不好?”

由風從鼻子裏發出一聲諷刺的笑聲,“好啊,我打的車,你可不一定報銷得起。”

女人頓了頓,“我能,肯定能,你來吧,好嗎?”

由風從心底升起一陣悲哀,她很鄙視的直接掛斷了電話。當年放棄她的時候是多麽信誓旦旦,如今竟然還有臉出現裝深情,惺惺作態,令人作嘔。

她假裝若無其事的去了圖書館,在一排又一排的書架間,隨意抽出了一本熟悉的名字,可不知道怎麽回事,那天的《聯邦黨人文集》她一個字也沒看下去,便放回了架子上。

回寢室的路上,她路過湖邊,看到一塊手繪的展示牌,剛巧是學校“徒鷹社”,組織中秋前徒步去廣明寺為家人祈福。

廣明寺……

由風知道自己雖然讀了大學,離開了家,但是她身邊的監視從來沒有減少過。她沒打算去見生母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家不可能允許她這樣做,如果被發現她一定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不過如果她只是去爬了一次山呢?這真是一個毫無痕跡的巧合。

頂多只會因為貪玩被爺爺罵幾句……

一想到這裏,由風覺得自己不對勁,那女人對她如此冷漠無情,她怎麽還會產生要去見她,這樣不著邊際的想法呢?

可是那一晚由風在吱呀作響的窄床上翻來覆去了很久,最後還是趕在零點前提交了“徒鷹社”的報名申請。

說實話,她可能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去,可是……她就是莫名的感到好奇,她究竟要對她說什麽,而且那個女人這樣求她,讓她有了一絲大仇得報的爽感,她想去她面前炫耀,沒有母親“拖後腿”,她現在過得有多好。

最重要的是,當時的她還沒有意識到,她的“爽感”還混雜著這麽多年,她對於母愛的渴望。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有全亮,由風便穿戴好裝備,迎著濃重的露水出了門。她隨便在食堂用過早飯,就去了徒鷹社的集合地點。

“同學,叫什麽?”賈博文站在大巴前,拿著名單核對人數。

“由風。”

賈博文手指在表格上一一劃過,一直到表格的最後一個,“由風,哦,昨晚最後一個報名的是你啊,新學妹呀,學國際法的?厲害厲害。”

“……”

沒人回應,他又擡眼看了看由風,純素顏,齊耳短發,十分漂亮,高挑又有氣質,唯獨少了這個年紀的少女該有的青澀,始終面冷得很,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

冷淡和傲慢應該是大家普遍對由風的第一印象。

賈博文是個脾氣好的,撇撇嘴不以為意,活動裏有個這麽好看的姑娘,倒是也不錯,肯定能吸引更多男生來參加活動了。

由風走上車,甚至沒有往車廂後看一眼,直奔空著的第一排座位,把背包放在上方行李架,靠窗坐下,閉眼休息。她一夜沒好好休息,此時眼睛有些幹澀酸痛。

由風從來不遲到,也不做無用之事,萬事以結果導向,效率至上。此刻,她要做的就是爭分奪秒休息。

當然,靠著這種驚人的毅力和專註,由風從小到大還沒有做不好的事情。

漸漸地,車上人多起來,大家或在嘰嘰喳喳地聊天,或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打游戲,只有由風靠在車窗上睡得正香。

梁仍早上被委派去準備新的隊旗,所以最後一個趕到。他上車時,車廂前部只有由風旁邊還空著位置。

“梁子,你就坐這吧,待會咱們得分一下組。”賈博文坐在第一排,跟他隔著過道的位置。

“嗯。”梁仍坐下,先跟賈博文對了之後的路線和流程。

車子出發,轉了個彎,陽光驟然從窗外直射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梁仍本想伸手把窗簾拉上,才註意到旁邊女生的睡顏,十分眼熟。

她頭靠在車窗上,嘴巴微張,幾縷碎發散落在額頭和臉上,睫毛卷翹,鼻子和嘴巴都小巧可愛,臉上的絨毛在陽光的照射下憨態可掬,跟賈博文看到的,完全是兩個樣子。

梁仍覺得有些好笑,沒忍心吵醒她。

紅燈,一個剎車,由風向前倒去,立刻清醒過來。她帶著睡夢中的茫然,努力辨別著自己身處的狀況。

她回頭,正好與梁仍對視。

因為剛剛睡醒,小鹿眼水靈靈地放著亮光,清澈又無辜。

瞬間,梁仍耳根就悄悄染上了緋紅,但還是假裝淡定地錯開眼神,轉過頭,看向前方。

是她。梁仍有些意外又欣喜,怎麽都安撫不下自己狂亂的心跳。

由風對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並未在意,不過她確實這男生長得真好看,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眼睛。

因為大家都是學生,還有很多相熟的夥伴,所以車廂內總是吵吵嚷嚷,賈博文也時不時與梁仍隔著過道聊幾句,但事實上梁仍始終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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