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第一章 好生地嫁過去吧

關燈
第1章 第一章 好生地嫁過去吧

寒夜森森,烏天黑地。

烈風呼嘯,大雪紛落。

一對紅燈籠冒著孱弱的微光,覆著銀屑,掛在高處飄搖欲墜。

寂靜的街巷口,一駕馬車自西巷口駛來,風雪中晃蕩搖擺著停在了慶國公府門前,其後深深長長的車轍印,不過片刻就被漫天大雪遮蓋。

駕車人壓了壓鬥笠跳下車,沾滿了泥水的棉布履在厚實的白雪上留下一串汙印。

門環被扣響。

車簾被掀起。

冷風夾雜著雪沫打向車中女子,如同細針,毫不憐惜地戳著她白皙嬌嫩的臉頰,冰凍著她依然紅腫的眼眸,入骨的寒,從衣領滲入,浸潤她整個身體,讓本就膽怯的心愈加緊縮。

慶國公府的婢女慧晴,先行跳下馬車,掀著車簾等她。

“江姑娘,請吧。”

疾風吹來,江茉攏著衣領的手不自覺又收了收,下意識側臉,往後看了一眼,腳步分明是向前的,心卻掙紮著想要回去。

可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回去的路。

雙眸輕閉,眼中還未消散的水霧染在睫羽上,混著迎面撲來的飛雪,結成了冰晶。

踩在馬凳上,慧晴冰涼的手背,客氣又疏離地托了一下她同樣冰涼的指尖。

駕車人還在叩門,江茉立在馬車前,擡頭望著金釘朱漆大門頂端懸著的深藍底金字楠木門額,心中沒有絲毫期待,只有惶恐不安。

高墻之上隱隱透著光,門前紅燈籠蕩啊蕩,微弱的燭光在紛落的大雪中忽明忽暗,紅綢飄啊飄,扭動的身姿在寒風中抖落雪沫,耳邊風聲呼嘯,間或夾雜著窸窣的響動。

一下下叩門聲,在冷寂的黑夜中格外震耳,讓人渾身顫栗。

沈重的門開了一條縫,裏面的人瞧了一眼後打開了半扇。

慧晴道:“江姑娘,走吧。”

江茉的身子止不住一顫,很快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

繞過照壁,門內的燈火輝煌同門外的寂靜蕭瑟,天差地別。

見她們進府,立刻迎上來三名婢女恭敬行禮,卻不是對她的。

領頭的婢女往前跨一步,“晴姐姐,夫人說,讓您回來後即刻去她的廂房。”

慧晴辭色溫和淡然,“明日就要迎親了,江姑娘交給你們,務必仔細些,別出了岔子。”

說完從江茉面前走過,看都沒再看她一眼。

“是。”三人齊齊應道。

領頭的婢女轉頭看她,“江姑娘,請這邊。”

江茉瞧著面前婢女們淡然客套的微笑,感受不到她們的好意,只覺得自己猶如待宰的羔羊,好不容易求得了一絲生的機會,連輕微的咩咩之聲都不敢發出,生怕惹惱了提刀之人,會一命嗚呼。

領頭婢女說完,便往前行去,江茉乖巧跟著,餘下兩人緊隨其後。

進到房中,撲面的熱氣使得她睫毛上的冰晶化成了水霧,氅衣白毛領上的雪也化成了冰水。

右側婢女走到她身前,來解大氅的系帶。

擡頭間,手上動作慢了幾分,江茉明顯感覺到這婢女是有意為之,其中緣由她也能猜到。

不外乎是想瞧瞧,她這個小門小戶的女子究竟同她們侍奉的國公嫡女有幾分相似。

領頭婢女道:“動作快點,別誤了明早的婚事。”

身前婢女不敢再多看,忙為她脫了大氅。

紫檀花雕屏風後水霧彌漫,江茉沐浴在桶中,緊緊抱住雙臂,溫熱的氣息穿透她的皮膚,一瓢水自她的肩頭澆下,並未讓她覺得舒適,反而有種魚兒即將被破肚的懼怕。

拘謹的身體,緊繃的神經,對前路未知的惶恐,對父親和弟弟安危的擔憂,竟在這一刻讓她更加清醒。

她的人生本可以簡單平淡,可世事無常,同慶國公嫡女衛雅蘭極為相似的面容,讓她成為了最好的替嫁之人。

從古至今,在絕對權力面前,位高權重者的淫威,是小人物無法反抗的。

江茉閉上眼睛,告誡自己事已至此,不要害怕,不要慌張,如今只有她一切安好,父親和弟弟才能安然無虞。

“姑娘,請起身吧。”

玉足自水中踏出,婢女們拭幹白凈柔軟的軀體,換上繁重的紅色嫁衣,請她坐於銅鏡前時,天色已大亮。

她始終微閉著雙眸,任由婢女們為她梳妝。

待一切裝扮妥當,婢女們退下,午時已過。

江茉緩緩睜眼,看向紫檀木梳妝臺之上,鏤空雕花菱花銅鏡中的自己,芳臉勻紅,黛眉巧畫,朱唇潤紅,是從未有過的艷麗,鳳冠金釵,珠玉滿頭,是從未有過的華貴。

垂眸間,漆雕紅梅的妝奩映入眼簾,想來這是給她的,畢竟作為國公嫡女,是得有幾樣拿得出手的飾品,她知曉妝奩裏定然都是價值不菲的物件,卻沒有心情打開。

江茉轉身,身後方桌上鋪著紅布,桌上青瓷茶具,端莊渾樸。

起身徑直往前走了兩步,擡頭打量,眼前鑲玉雕花的拔步床上,除卻床邊簾鉤青色小巧香囊,錦被繡衾,繁覆華美的綾羅帷幔皆是紅色,瞧著一點不顯庸俗,反倒格外細膩精致。

左側是書架和書案,梨花木雕刻著花鳥祥雲各種花紋。桌案上的羅紋紙整齊擺放,筆架上按大小順序掛著四支圓毫兩支尖豪,一旁是漆黑厚實的硯臺。

右側墻上掛著一幅春日山水圖,其下一把七弦琴,琴身黛紫中透著溫和的光亮,應是用極為名貴的上百年杉木制成。

往日裏若是有此等機會,她定會歡心雀躍地去彈奏,此刻,她只輕撫了一下琴弦,連手指都未勾上一勾。

慶國公嫡女衛雅蘭擅七弦琴,上京人盡皆知,幸而她年幼時喜音律,七弦琴技藝尚可,否則慶國公府派人教習她這一月,若琴技不能令其滿意,為不露餡,恐怕會傷她手腕筋骨,以此為借口掩飾。

其餘陳設之物也都是極盡奢華,這一屋富麗堂皇,應是賞心悅目的,但江茉只覺這滿目的紅,晃得她眼疼。

琴邊是軟榻,榻邊便是窗,窗外傳來嘈雜吵嚷聲,國公府此時應是張燈結彩,喜慶盈盈。

江茉正欲緩步來到窗口,卻聽“吱呀——”一聲。

循聲看去,見房門緩緩而開,走入一身著深紫色妝緞織錦大氅,頭戴金釵,耳掛紅玉墜,妝容精致的婦人。

江茉從未見過這般雍容華貴之人,舉手擡足之間,其養尊處優,況湎自傲油然而生。不僅如此,還有一種似曾相識,對鏡而照之感。

眉眼同她如此相似,她斷定,此人乃是衛雅蘭的母親,慶國公夫人劉映榮。

進屋後,身旁婢女立即上前為劉映榮脫去大氅,劉映榮一揮手,婢女退下,關上了房門。

劉映榮擡眸看向江茉的一瞬,險些恍了神,眼前女子分明就是自己的蘭兒,樣貌如出一轍,別無二致。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女兒如今並不在上京城中。

此前她也曾遠遠見過江茉一次,月白色粗絹羅裙,木簪挽髻,淡眉淺唇,雖說樣貌身姿相像,卻還是覺得相比於蘭兒,終是顯得單薄寡淡了些,今日一看才知,不過是兩人衣著妝容有別罷了。

江茉先行福禮:“小女拜見夫人,夫人吉祥。”

聲音倒是同蘭兒不同,蘭兒聲音婉轉清脆,此女則更為柔和舒緩。

她盯著江茉看了許久才開口道:“你父親將你養得很好。”

慧晴監督,她著人教習江茉的這一月,每五日都有人向她稟告進展。此女琴棋書畫已是上乘,且強記之能卓然,上京各世家家主夫人和家中重要人物畫像及秉性喜好,她不過五日便熟記,學規矩禮儀也像是無師自通一般,端莊氣質與生俱來。

是個蕙質蘭心,聰穎知分寸的乖順孩子。

江茉並不言語,低眉順眼地站著。她十歲喪母,父親對他極為疼愛,教她讀書識理,教她棋藝書畫,知她喜音律,省吃儉用買來七弦琴,又為她請樂師教導。

所做這一切,都是為了讓她成為想成為的人,活得歡心喜悅,並非為了取悅誰,更不是讓她替嫁的。

劉映榮尋常語氣說的話,江茉聽著刺耳,她不想回應,只能低著頭裝作自謙。

“你父親下月便可升任正六品工部主事,營繕清吏司可是個好去處。”劉映榮又道。

此事,她早已知曉。

一月前,父親深夜歸來,神情疲憊,她覺察出父親有心事,跟著進了書房,幾番嘆息之下,父親道出原委。

當朝一等國公慶國公相邀,言獨女衛雅蘭病重,恐一年半載纏綿病榻無法痊愈,慶國公不想丟了這門親事,讓她去替嫁。

慶國公以害相逼,以利相誘,官職升遷,金銀地契自不用多說,還許諾事成之後,不但不會讓人知曉她的這段過往,還會給她說一門好親事。

慶國公老奸巨猾,心思難以揣度,話中幾分真幾分假,無從分辨。

若是假,究竟是慶國公愛惜女兒,不願讓她嫁給一個無緣皇位的眼盲皇子?還是另有什麽圖謀?更無從知曉。

就算真是愛惜女兒,到底用的還是慶國公府的名聲,衛雅蘭今後又該如何嫁人,難不成要丟了金尊玉貴的國公嫡女身份,隱姓埋名度過一生?

能嫁給皇子已是女子最有尊榮的歸宿了,新的身份能給她帶來更高貴的命運嗎?

若是真,如此行事乃欺君之罪,一年半載後身份換回,她們一家作為知情者,真的不會被殺人滅口以絕後患嗎?

慶國公意欲何為,她無法猜測,就算這背後是個大陰謀,她們江家也不過是這局陰謀棋盤上的一枚小卒,被安放在棋盤上那一刻開始,便身不由己,無路可退。

多思也是無用,她只知替嫁一事,乃板上釘釘,絕無回轉。

不應允是死,應了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他們父女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劉映榮見江茉只是規矩站著,神色不變,亦無開口之意,想聽的沒聽到,想看見的沒看見,心中莫名煩躁,於是繼續道:“此番,慧晴是你陪嫁婢女,府中知曉你身份的只有昨夜幾人,旁人皆會敬你是我的蘭兒。可你心中當知,自己是何身份,往後行事,一切都要聽慧晴的安排。你是個聰明的,須知九皇子如今的處境,別生出不該有的心思,莫要自以為是,連累你父親和你那個傻弟弟。”

話中意,她領會,劉氏這是警告她別打九皇子的主意。

其中緣由她也有所了解,聽聞慶國公嫡女衛雅蘭容貌風姿舉世無雙,雖自小嬌縱,性情跋扈,但也因身份姿容引得上京世家公子爭相求娶,奈何一年前太後彌留之際定下了九皇子和慶國公府這門親事,皇帝又於今年六月九皇子出征前夕賜婚,對於這門婚事,九皇子表現得亦是欣喜,應是早就中意了衛雅蘭。

想來劉氏是怕她會利用九皇子對衛雅蘭的喜愛,讓九皇子轉而對她動情,再鋌而走險說出實話,尋求九皇子的庇護,脫離慶國公府的掌控。

故此劉氏才會派人監視她。

而她替嫁入九皇子府,明面上是主子,私下裏不過是個傀儡。

江茉理解劉氏的做法,不過,她並沒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既是如此,有些話幹脆挑明,也免得日後猜忌引來殺身之禍,江茉行禮道:“東施效顰,衣冠優孟的道理小女是懂的,從來被不恥的只有贗品,而贗品被拆穿的下場皆是粉身碎骨。”她頓一頓道:“欺君之罪乃重罪,兩敗俱傷和互惠互利如何取舍,小女也是懂的。”

隨後緩緩跪下,雙手抵在額頭上叩首,“從今往後,小女的父親定以國公大人馬首是瞻,小女也為國公大人和夫人您所用,夫人您讓小女是誰,小女便是誰。”

聽到了想聽的,看到了想看的,劉映榮滿意地點了點頭,“起身吧。”

她走近兩步,輕扶江茉起身,又握住女子的手,順勢將自己手腕上的羊脂玉鐲戴在女子手腕上,輕拍著白嫩細滑的手背,意味深長道:“好生地嫁過去吧。”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