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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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出門之前,沈言第三次把貓抱起來。

我在一旁冷眼旁觀窩在他懷裏面喵喵叫、裝得好像自己真是什麽乖小貓的三角鐵。

就裝吧。一會兒就開始越獄跑酷了。

養貓半個月,杯子換了兩個,窗簾在定新的,水費飛漲一次,期刊戰損三本。

每次出門,我都覺得自己把所有可能存在風險的東西都收起來了。一推開門,還是能看見別樣的驚喜。

很難想象它還是一只要喝奶粉的小貓。我覺得實在很有必要在它破壞力更強之前把它教育好。

我問沈言:“看貓和老鼠真能教育三角鐵嗎?”

頗為不舍地放下來還在裝乖的貓,沈言搖搖頭:“……應該是不能。”

他看看我,又笑了:“沒關系,咱們慢慢教。”

前兩天下了雪,今天才放晴。停好車,我看見沈言在觀察旁邊的梅花。

落在枝上的雪還沒融盡,襯得明黃色的花瓣比平時更艷麗。我過去的時候,他正站在花壇邊沿上,看見我就招手。

“師兄,你也來聞。”

我跟著他的話,鼻尖湊到花蕊跟前,果然撲過來裹著清寒氣的花香味。

“這是什麽?”

他拿出來手機找角度:“素心臘梅。”

師弟拍臘梅花,我悄悄拍花底下的師弟,拍第三張的時候被他發現了。

“你拍什麽了?”

“就是拍梅花……好好,我給你看。”

沈言劃拉幾下,又把手機還給我:“拍照技術這麽好?”

“那多少還是得懂一點。”

看來看去,我也覺得很好看,決定設成新的壁紙。沈言在旁邊看著,沒說什麽。我給他欣賞:“好看吧?”

我發現沈言雖然平常表情不太多,但是有時候很容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的時候表情就比平時更豐富,偶爾臉上還會浮起來一點紅色。

偶爾不當好人的時候,我就故意想辦法讓他不好意思。

看我一眼,他反應跟我想的不太一樣,按亮自己手機舉到我面前,學我的語氣:“好看吧?”

“……嗯?”

我覺得很眼熟,感覺這人是我自己。我記得上次見到師弟的鎖屏還是那個深藍色的系統壁紙。

“你什麽時候換……”

“……其實一直都是。”

他低著頭,收回去手機,說得很快:“之前……怕被你看見,才換了。”

我忽然感覺我想起來了點什麽。

“那次你差點把手機摔了,”我回想跟他做完筆錄出來一起在校外吃飯的那天晚上,“就是怕我看見你手機上面其實是……”

“你知道就行了,”他錯開目光,打斷我,“說這麽多幹什麽。”

於是我的目的還是達成了。

陽光很好,早上收到了編輯部的擬錄用郵件,雪還沒融盡的學校很漂亮,拍到了新的美麗壁紙,餵完實驗樓底下的貓還偷偷牽到了師弟的手,我心情也很好。

直到進了會議室。

下午有個專家論證會,跟老程有點關系,師門需要出人來一起辦會。一進門,我就看見個熟悉的人。

“到底是知行師兄,假期也這麽忙。說九點半,就真的九點半才來。”

我記得這人叫馮光,張廣的學生,上次拿著沈言論文改投的那個人,似乎有點什麽門路。

陰陽怪氣的味道連沈言都聽出來了,想說什麽,我拍拍他手背。

“知道我們忙就少說點廢話。”

我問旁邊的段玉清:“你們師門沒別人了嗎?放這種人出來,等著下午給學院丟臉?”

段玉清搖搖頭,低聲說句不好意思,轉頭看馮光:“少說幾句,這個名牌等下要用,你來分一下。知行,辛苦你們兩個把材料分一下。”

可惜她師弟蠢得掛相,有臺階不下,安靜了沒兩分鐘,沈言路過他旁邊的時候,嘴一張又是廢話。

“不就是沒加你的名字?你說一聲,讓張老師加上你三作不就行了,鬧成這樣,對你有什麽好處?”

沈言低著頭分材料,皺了下眉。

沒被搭理,馮光楞一下,嗤笑一聲:“還真是本科生,做事情不想清楚。現在覺得當時不應該……”

沈言看起來不耐煩了,打斷他:“我要一個普刊的三作幹什麽。給自己留案底嗎?”

“我們師門從來不幹搶成果的事情。”

沈言不愛多說,但是我覺得對有些人還是得多說兩句:“我聽說你又被JST拒了?我師弟倒是剛發了,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來我們師門請教——沒說我們一定會教。”

“……”

想了想,我又補充一句:“對了,師弟給我通訊。”

我給他比劃一下:“名字排一起那種。”

“……”

“學長,之前那篇課程論文,你真別用了。”沈言仍然面無表情,“結構松散,邏輯不清,要改的地方太多,發出來我覺得丟人,你還是自己寫吧。總不能你自己寫的,還不如我一個本科生?”

“……”

“我看知行師兄的其他文章,比我那個紮實很多。我之前還一直以為我們學院碩博科研水平都很高。”沈言看看我,“師兄,原來不是這樣的嗎?”

段玉清皺皺眉,看我一眼,意思是讓我管管,兩個師門鬧得太難看也不太好。

“我師弟又沒說錯,我管什麽?”

對面都主動亮血條了,哪有不打的道理。

“早跟你說了,人跟人不一樣。”我拍拍沈言,“咱們等回去再說。剛才編輯部發的擬錄郵件我還沒回,咱們不跟他們說這些廢話了。”

陳欣不知道聽誰說了這事,回實驗室的時候,她在工位看看我:“他們又來亂叫啦?”

“被你師弟傷到了,應該一時半會兒不會想看見我們。”

“應得的。”陳欣搖搖頭,“師兄,你明天就放心跟老程出去開會,再有來找事的……”

“你準備上啊?”

陳欣一向話也不多,我對她的吵架能力很懷疑。她笑了笑,有點不太好意思,指指手機:“我就給蘇睿搖出來打視頻。她嘴毒。”

沈言聽到這句還是笑了:“師姐,應該也不至於。”

“沒關系,相信你蘇睿師姐。”

“也不用什麽都自己處理,”我跟兩個人交代完其他事情,又叮囑沈言一遍,“找我,找程老師,都行。”

說到這個,也可以算是今天上午第二件不那麽高興的事情。明天早上的飛機,跟老程出去開會,來回要差不多一周。

比到現在為止跟師弟住在一起的時間還要長。我一定是又被學術之神和戀愛之神聯手制裁了。

*

三角鐵有時候半夜會從門縫溜進來,在我床上接著跑酷。

明天早上八點要出門趕飛機,我準備今天就不熬夜了。

合上電腦準備關燈的時候,我感覺門被很輕地推了一下,還以為又是三角鐵,一擡頭,門縫裏面是沈言的臉。

他站在門口,也沒說話,我下床過去,問他:“怎麽了?”

沈言搖搖頭,我看著他的表情,試圖推測:“睡不著?”

“……也不是。”

他前幾天還是一直睡隔壁房間。站在他跟前,我才發現他右手抱著枕頭:“這是?”

攥著門把手,沈言開口的時候語氣有點生硬:“我要睡你這裏。”

“睡我這裏?”

“你讓不讓?”

這哪裏還需要問。

我把枕頭往旁邊拽拽,騰出來位置,看著他放下來自己的枕頭,又掀起來被子一角,自己很快地縮進去。

“我關燈了?”

“關吧。”

我剛躺下來,就感覺被子裏面的人一下子湊近了。

“明天十點的飛機嗎。”

“是。”

“那你八點就要出門了。”

其實晚上都已經說過幾次了,這會兒又自己盤算一遍。我揉揉他的頭發:“幾天就回來了。”

他嗯了一聲,額頭在我頸窩裏面來回蹭。

“睡吧?”

“睡不著。”

“那怎麽辦,”攏著腰,我把他攬過來,“師兄給你講睡前故事?”

眼睛在枕側擡起來,昏昏暗暗裏面,只能大概看清上挑的眼尾和長長的睫毛。

“你講吧。”

我想了想:“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他寫了一篇論文……”

嘴被人捂上了。沈言似乎是瞪我一眼:“不聽這個。”

“你師兄就會講這個。”

等他松開手,我和他提議:“要不你換個師兄?反正我在國外,我又不知道。”

他很想再來捂上我的嘴,但是手腕被我拽住了,只能接著瞪我。

“好了。”

我不講怪話了,親一下他的眼角:“幾天也就回來了,一周都用不了。有空我就給你打電話。”

“你別給我打電話。我找別的師兄,沒空理你。”

“那不行。”

我在他腰上按一下:“自己沒有師弟嗎,來找別人的師弟?這種人都是道德敗壞的,靠不住,你別跟他們……”

他按著我的肩膀,很快地親一下我嘴角,把我的胡言亂語打斷了。

“……你別說了。”

片刻之後就眼睛垂下去,半睜半閉的,睫毛很輕地顫一下。

我忽然屏住呼吸了。

試探一樣,碰上他的嘴唇的時候,他按在我肩頭的手忽而緊了一下,又松下來,慢慢地繞過去,環上脖子。

之前幾次都是淺嘗輒止,輕而快地碰一下嘴角,蝴蝶路過停了一下一樣。算起來,這是第一次正經接吻。

光線太暗,視覺一旦弱下去,其他感覺就會被成倍地放大——柔軟的、陌生的觸感,混著溫熱吐息的香氣,模糊的、輕輕的音節。

鼻梁上一點小痣在昏暗光影裏面隱隱約約的。原來氣息糾纏在一起的時候,眼睛會不由自主地閉上。

感覺過了很久,又感覺只是很短很短的一瞬間。分開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眼睛裏面似乎泛起來一點水色。

“睡吧?”

安靜片刻,手又攀到我肩膀上面了。

“……再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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