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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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今天到底為什麽整整半個下午都沒有看我。

瞟一眼對面,沈言還是很認真地盯著電腦屏幕,微微蹙著眉。保存了手裏的文件,我思考一下,這種情況似乎是從我和他到圖書館開始的。

是的,就是從在圖書館坐下開始的。

下午兩點半的時候,我帶著沈言到實驗室,給他介紹師門。

先指指一團空氣:“程老師出去開會了,下個月回來。”

沈言點點頭:“程老師之前也和我說過這件事。”

我又給他指指左邊工位上的一團空氣:“這是博二的師姐,出去聯培了,明年回來。”

再指指右邊工位上的一團空氣:“蘇睿和陳欣,研一的,昨天晚上又通宵了。”

旁邊工位上依然是一團空氣:“研二的,出去實習了。”

沈言環顧一下,默默跟那幾團空氣招招手。

我覺得這樣一團空氣的師門看起來實在不太像話,又給他指指唯一實體在場的自己。

“裴知行,博一。”

沈言看看我,很快地眨兩下眼睛,想了一下,也跟我招招手。

“這是我的位置,這是你……嗯?”

昨天沒來實驗室,我才發現申請下來的工位上面,前一屆的學生東西還沒搬完,架子插座鼠標墊還堆在桌子上。

“我看看叫什麽……我今天催他一下。”

沈言點點頭,想了一下,低頭拿手機:“那我先去圖書館吧。”

當著我的面解的鎖,不知為何拿著手機停頓了一下,很快地看了我一眼,才點開小程序。

是想給我欣賞他的深藍色系統壁紙嗎?

又看我一眼。我不懂,但我照辦:“挺好看的?”

“……”

沈言又低頭,劃拉屏幕選座位。

還沒到期末周,圖書館座位挺好約,我看一眼他的位置,約到他對面了。

“之前那兩個問題,當面說方便一點。”我跟他解釋,“等下你有什麽不懂,也能隨時問我。”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在圖書館裏面,我跟他解釋了之前的兩個問題,又把一些適合他的文獻打了壓縮包發給他,開啟了無比安靜的一個下午。

除了偶爾問一兩個問題,沈言就沒擡過頭。

三點半的時候我交了申報書,看見沈言正在沈浸式學術,很滿意師弟的學術熱情,拖出來論文開始改。

五點的時候我改完了論文,沈言還在沈浸式學術。作為師兄總要有點帶頭作用,思考一下,遂又點開本來準備明天寫的數據報告。

六點的時候寫完了一個小節,沈言仍然沈浸式學術。我想起來瀏覽過的此人卷王生涯,開始懷疑師弟是不是要給我一個下馬威。

明明昨天還總是看我,現在就被文獻吸住了、纏上了、眼睛都擡不起來了,完全不知師兄為何物了。

昨天那樣對我看來看去的,難道只是一時覺得很新鮮?

約的位置是走廊靠窗的地方,能曬到太陽。改論文的間隙我擡頭看過幾次,日光一開始在他發梢,然後移到眼角,再移到鼻梁上那顆顏色很淺的小痣,現在已經移到領口的位置。

那怎麽才過了一天就不新鮮了。

六點半的時候蘇睿來找我,問我這周什麽時候匯報進度,她負責的部門這周有好幾個活動要辦,需要提前約時間。

我想了想,敲兩下桌子,沈言楞一下,從屏幕上擡起來眼睛。

“……嚇到你了?”

沈言搖搖頭,但是一點表情也沒有,我覺得看起來好像不是很想理我。

“組裏有一個科技部的項目,是蘇睿在負責,具體內容我發你了。”我盡可能說得簡潔一點,“這周匯報你想聽聽嗎?之後如果你感興趣,可以參與進去。”

沈言沒說想或者不想,盯著我,過了一秒鐘忽然噢噢兩聲,低下頭去看我給他發的項目任務書。

我看著他接收文件,很快地看了一遍,擡頭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可以嗎?”

我才意識到他剛才不是不想理我,好像只是太專註了——或者是看論文有點看懵了。

今日重大突破性發現。師弟或許有些時候只是看起來不想說話,並不是真的不想理人。

跟蘇睿確定時間的時候,蘇睿對沈言挺感興趣。

[蘇睿]:你給師弟申工位了嗎?我剛才來沒見他。

[蘇睿]:對了,怎麽也沒看見你?你不是住實驗室嗎?

得知我和沈言在圖書館待了大半個下午,這次她停了一分鐘才回覆。

[蘇睿]:你是說你跟他面對面坐了五個小時嗎。

[PZX]:是,怎麽了?

我看著她輸入了半天,才跳出來一句話。

[蘇睿]:我之前打比賽跟他一個組過。

[蘇睿]:每次跟他討論十分鐘我都感覺空氣要凍上了。能跟他面對面坐五個小時,你挺厲害。

從屏幕上擡起來一點視線,我看見沈言果然又低著頭,接著嚴肅審視不知道哪篇幸運文獻。

哪有她說的那麽誇張。

我給手裏的章節收了尾,關文件之前,又看他兩眼。

其實我覺得之前那個論壇的內容說得也挺誇張的。這不是挺好的嗎?話少一點而已,但是問什麽人家就答什麽,還想怎麽樣?

又改了個圖表,我看見消息圖標又閃一下。

[蘇睿]:噢對了,你知道嗎,我剛聽室友說的。

[蘇睿]:沈言之前跟張廣老登鬧得挺不愉快的,不知道怎麽回事。

[蘇睿]:打錯了,張廣老師。

[蘇睿]:反正是鬧得不愉快,說是脾氣挺大的。

*

從圖書館出來的時候剛過七點,沈言回宿舍,我回校外自己房子,有一段順路。

路邊種的不知道是什麽,葉子寬寬大大的,扇子一樣垂下來。我看著他偶爾伸手戳一下。

“有問題隨時線上問我。”

“好。”

沈言不戳葉子了,擡頭看我:“研究評述我晚上回去寫。師兄還有別的什麽工作嗎?”

我想一想:“有。”

沈言就等著工作安排,我給他下達重要任務:“回去記得吃飯?”

總感覺他這個人再打開電腦,就會也不知道晚飯為何物了。

“……”

睫毛上下扇動兩下,一點若有似無的笑色閃過去,再一看又不見了。

沈言又戳一下路過的葉子,點點頭:“知道了。”

走到分岔路口,沈言往左回宿舍樓,我往校外走。

關於沈言和張廣的事情,蘇睿剛才也沒說更多。

張廣是系主任,課題組挺大,資源也多,我上過幾節他的課,翻來覆去地讚美自己的項目,沒什麽有價值的東西,很無聊,聽說熱愛帶著手底下研究生在各類核刊上灌水。

——準確來說也不是帶著,是跟著。說是他不怎麽給正經指導。

對他不滿的人還是挺多的,但也只是私底下。沈言跟他到底又是怎麽回事,能當面鬧得不愉快?

來回想這件事,走到學校門口,我才想起來,本來應該是準備到實驗樓一趟的。

原路拐回去的時候已經七點半了。這個點實驗樓的人不是特別多,我打了兩份文件,出來的時候捎帶檢查了一眼,工位已經收拾幹凈了,不枉我今天催了兩遍。

從實驗樓出來,我路過湖邊的時候聽見晃什麽東西的聲音,看過去的時候瞥見個人影,感覺有點熟悉。

倒回來兩步,明暗樹影裏面正好對上沈言看過來的眼睛。

沈言原本正在來回晃手裏面的塑料罐子,看見我的時候停了一下。草叢裏面跳出來只橘貓,熟門熟路地蹭到沈言腳邊。

“不是回宿舍了嗎?”

“……等一下再回。”

我看看他晃手裏的罐子:“這是幹什麽?”

沈言轉過頭,面無表情又晃兩下,語氣很嚴肅:“一種神秘的召喚儀式。”

“……”

等到又慢慢地蹭過來一只貍花貓,沈言才蹲下來,打開手裏面的罐子,我才看見裏面裝的是貓糧。

我也在他旁邊蹲下來,看那兩只貓湊在一起吃飯。看了一會兒,又悄悄看沈言幾眼。

旁邊有一盞不太亮的路燈,一團小小的光暈裏面攏著一個沈言和兩只忙著吃飯的貓。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光線有點暗的原因,他眉眼似乎隱約比平時松下來幾分。

“你經常來嗎?”

“有空的時候就來。”

他說完這個就沒多說什麽了,安安靜靜地餵貓。

月亮浸在湖裏面,亮亮的一輪。看樣子明天也會是晴天。

之前沒仔細看過,蹲在這裏才發現,這裏也有剛才看見的那種寬葉子,葉片裏面托著白色的小球,有點像蒲公英,但是又不太一樣。

我正在上下左右觀察的時候,聽見沈言的聲音。

“八角金盤。”

沈言擡頭看我:“學校裏面有好多八角金盤。”

“你還知道這個?”

我覺得好厲害,又指指旁邊的綠色草:“這個是什麽?”

沈言餵貓的間隙擡頭看了一眼:“細風輪草。”

這樣指過去幾樣,我說:“你知道好多。”

沈言就搖搖頭,沒說什麽。

一開始總以為他冷冰冰的,這樣看也並不盡然。他好像只是一直在很專註地做自己的事情而已。

兩只貓吃得差不多的時候,我看見旁邊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出現個影子。

是一只黃色的貓,乍一看的時候好像兩只眼睛顏色不太一樣,我再仔細看的時候,又好像剛才只是我看錯了。

沈言的神秘貓糧召喚儀式沒召喚過來它,偏著頭思考了很久。

“之前沒見過它……新來的嗎。”

有點奇怪的貓,端端正正地坐在花壇邊上,我總覺得它看我的時候目光隱隱有種不屑。

聽起來很像編的,但我的確在被一只貓不屑。

沈言又晃兩下,我看見那只貓擡了擡下巴。

對視片刻,它影子一閃就不見了。沈言想了想:“可能是剛來的吧。剛來的都這樣,有點怕人,不知道這裏有吃的。我下次再試試。”

等到貓吃得差不多,沈言合了罐子站起來。

“那個研究評述……嗯?”

他頓了一下,手從外套口袋伸出來的時候,掌心躺著兩個小小的黃色包裝袋。

我看著他低著頭,很嚴肅地審視手心裏面的兩包奶酪夾心小餅幹,看起來準備和小餅幹打一架。

“怎麽了?”

“我怎麽不記得什麽時候買了……剛才還沒見到。”

他翻來覆去又看一遍,我隨手指指還在動的草叢:“可能是小貓朋友送給你的。”

“……嗯。”

“也可能是八角金盤?”

沈言審視小餅幹的間隙擡眼看我一下,梨渦若隱若現地浮出來,想了一下,手往前伸了伸。

“給我?”

他手又往前伸了伸,點點頭:“我覺得還挺好吃的,經常買。”

不知道怎麽回事,總之我和沈言在月亮湖旁邊吃不知道哪裏來的奶酪夾心小餅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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