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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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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南疆偏僻之地的教派,擅用蠱毒秘術,在當下這些所謂武林正統門派的人眼中,向來被看作是邪門歪道,中原人對待他們的態度,也基本都是談及色變,避之不及。

謝瓊聽身邊人說過很多侗月教的事,大多都是些以訛傳訛的大義層面上的主觀臆斷,可卻沒有什麽具體事實依據,並沒聽說侗月教做過什麽為非作歹十惡不赦的大事。

江湖路遠,盤根錯節,江湖事並不是非黑即白,正邪善惡也並無明確定界,只不過是理念不同,立場分野。

謝瓊年少時游走四方,見識過世間百態,人心覆雜,很早就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對沈郁城沒有什麽偏見,可他到底是劍鼎閣的人。

劍鼎閣門規森嚴,不允許與被看作是“邪門歪道”的人結交往來。

謝瓊便也只能幹脆拒絕:“我不交朋友。”

“ 為什麽?” 沈郁城偏頭瞧著他:“是不交朋友,還是不跟我交朋友?”

謝瓊沒有直接回答,只瞥了他一眼。

沈郁城就懂了,覺得好笑:“怎麽,怕被師門怪罪啊?”

謝瓊沒有否認。

“你們中原人習慣帶著偏見視人,不過也沒關系,既然你不方便同我結交,那我便單方面的和你做朋友好了,你視我如蛇蠍,我待你作摯友,咱們各論各的。”

沈郁城說著,沖他挑了挑眉:“這總可以吧?”

謝瓊:…

是不是歪門邪道暫且不論,但眼下這歪理邪說是真的,謝瓊有些無語。

“好了,別瞪你那大眼珠子了。”

沈郁城笑著喝了口酒,又問他:“方才為什麽心情不好,同我說說?”

心情這種東西是很私密的事,謝瓊向來不愛與人言說,便悶聲不回答。

他不回答,沈郁城也不繼續追問,坐身邊瞧著他,眸光流轉。

擂臺上與謝瓊交過手之後,沈郁城發現他身上功夫不淺,對他愈發好奇,這兩日便讓人詳細的打聽了一下,方才得知謝瓊在劍鼎閣的身份與處境。

沈郁城不是很能理解,他覺得以謝瓊的身手,若是發揮全力甚至都可以與那位雁離宗的大弟子宋承安一較高下,功夫是真的很不錯,而且他認為謝瓊為人很善良,品行也夠端正。

那日在街上,謝瓊被老奶奶招手攔住時,沈郁城便註意到了他,停住的腳步,微蹙的眉心,救人時的奮不顧身,沈郁城都看在了眼裏。

見過世間諸多偽善的面具,少年人臉上那份純粹的赤誠善意,如清泉甘洌漫過人心,沈郁城確定,善良是謝瓊本性裏便有的東西。

可這樣一個人,在門派中非但不被重用,反而還被冠了一個門外弟子的尷尬身份,處處不受待見,屬實令人唏噓。

素來以門風清明的劍鼎閣,也有屈抑賢才的事發生,可見所謂名門,也不過如此。

沈郁城忽然想到什麽,又問謝瓊:“哎,你要不要來我們侗月教,我讓你做副少主。”

謝瓊一楞,覺得很是莫名其妙,蹙眉看著他:“你在說什麽胡話? ”

“ 你在劍鼎閣處處受壓制,才華得不到施展,實在委屈,我們侗月教沒那麽多規矩教條,向來禮賢下士不拘束人才,我南疆天地也足夠廣闊,任你盡情施展。”

沈郁城又往他身邊擠了擠,很期待的看著他:“ 我定不會讓你像在劍鼎閣那般受委屈,怎麽樣,來不來?”

謝瓊再次一楞。

不可否認,對方言辭誠懇,目光真摯,說的謝瓊心裏生出了那麽一絲絲的異樣。

要說委屈,謝瓊在劍鼎閣的這些年,的確受了很多委屈,尷尬的身份,被苛待的日常,處處受壓制,遭受偏見,好處從來沒有他的份兒,出了問題第一個先在他身上糾錯,這次清談會,所有弟子都參與其中,有事可做,只有他被視作局外人,像個整日無所事事的混子。

可委屈是委屈,原則是原則,謝瓊雖然不喜歡劍鼎閣,但原則問題還是要守的,另投它派,何況還是眾人眼中的“邪門歪道”,那都無異於背叛師門了,他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出來的。

再說,他還有楚雲峴。

當初硬要留在劍鼎閣,也是為了留在楚雲峴身邊,只要有楚雲峴在,劍鼎閣就永遠是他的師門,天闕山就永遠是他的家。

“你這話不要出去亂說。” 謝瓊嚴肅道:“ 不要讓我師兄聽見。”

“噢?” 沈郁城聳聳肩:“為什麽,我聽說你師兄待你很好啊,若是你能尋到更好的出路,不用再受那些窩囊氣,他應該不會阻攔你的腳步,甚至會為你高興的。”

“你少自以為是。” 謝瓊道:“ 我在劍鼎閣雖然身份尷尬,但有師兄護著我,什麽委屈不委屈的,我才不在乎,全加起來都比不過我師兄萬分之一好,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他的。”

“…” 這下換沈郁城無語了。“ 你師兄就那麽好?”

“當然。” 謝瓊說:“我師兄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說完,他忽然意識到這話似乎太過順口,是在腦海裏盤旋了一晚上的句式,再想起說這話的楚雲峴,又不自覺撅了撅嘴。

沈郁城瞧著他那有些負氣的模樣,會錯了意,哈哈大笑起來:“瞧瞧,這話說的自己都心虛了吧。”

謝瓊:…

懶得解釋,沒必要,他無語的轉過頭,看見開在身旁的一支荷花,手比腦子快,伸過去就給摘了下來。

摘完才反應過來這是別人府上,花是只能看不能碰的,前幾日剛因為這種事被教訓過,謝瓊有些心虛,因此鬼使神差的,他轉頭就把那花丟給了身邊的人。

沈郁城一怔。

自己手欠作了孽,卻轉移贓物到別人手上去,謝瓊還是很不好意思的,因此眼神有些閃躲,還幹咳了兩聲,對沈郁城說了句:“那什麽,我要回去了,你自便。”

說完立刻起身跑走了。

晚風拂面,荷露凝香。

沈郁城怔楞許久,回過神後將那花舉到鼻尖聞了聞,隨後望著少年跑走的方向,瞇了瞇眸子,勾了勾唇角,很顯然是誤會了些什麽。

而此時,偌大荷塘的另一個方向,遙遠的對岸,蘇世邑正跌跌撞撞的走進來。

荷塘的另一端臨近外墻,平時很少有人踏足,也沒點幾盞燈,四下漆黑一片。

蘇世邑滿身酒氣,腳步虛浮,看起來已經是醉的不成樣子,也辨不清道路,走著走著便直直的奔著荷塘的方向去。

眼看走到岸邊就要一腳踏進去,這時身後黑暗處忽然走出個人,很迅速的追上去拉住了他。

“蘇師兄小心。”

蘇世邑迷迷瞪瞪的回頭,認出身後的人,正是那日游園時誤會謝瓊在荷塘偷摘荷花的那位,江鶴年的私生子,江垣臨。“江、江小公子?”

“不敢當。”

江垣臨把蘇世邑拉回到安全的地方,方才堪堪松了手,後補行禮:“見過蘇師兄。”

蘇世邑喝了很多酒,此刻衣衫不太妥貼,頭發也有一絲淩亂,神志更是不甚清醒,完全不似平日裏那般嚴絲不茍儀態端莊的模樣。

他想回禮,但暈的厲害,有些站不穩,身子一動打了個晃,江垣臨立刻重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蘇師兄,你還好嗎?”

蘇世邑的回答,是一聲苦笑。

這次的清談盛會,小徒弟一戰封神,大徒弟保存了實力,林敬山以此為榮,劍鼎閣順利被奉上高位,所有人都很滿意,唯有蘇世邑心中積攢了諸多意難平。

哪怕是打輸了,承認自己技不如人,都比連上場的機會都沒有便被扣上了“沒本事”“不爭氣”的帽子因而遭受外人的明嘲暗諷要好的多。

作為劍鼎閣的大弟子,在外頂門立戶多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期間不知吃過多少苦,受過多少傷。

如今積攢起的威望與聲明被一夜之間碾於腳下,喜歡了多年的心上人大概也要同別人喜結連理了,說心裏沒有怨氣,也是不可能的。

甚至這幾日自家的師兄們,都沒有一個敢到他面前來問上一句:師兄,你還好嗎?

蘇世邑埋頭胸前,苦笑不已:“ 他們說的沒錯,我樣樣不如阿峴,是個十足的廢物,註定不得圓滿。”

“不是的。”

江垣臨道:“蘇師兄,你很厲害,只是這次沒能得到機會上擂臺,否則未必沒有機會登鼎。”

是啊,但凡林敬山沒有壓著不讓他上場,即便是打不過,也盡了力,蘇世邑都不至於這樣不甘心。

註意到蘇世邑晃的有些站不住,剛好旁邊的樹下有放置的供游園者休息的石頭桌凳,江垣臨將他扶了過去。

“ 劍鼎閣如今得勢,遭人嫉妒,所有人都恨不得見縫插針抓住一切機會打壓,他們故意把話說的難聽,無非是將蘇師兄當作了靶子,並非蘇師兄的錯。”

蘇世邑擡起頭來,看著眼前人:“可是…”

“沒有可是,蘇師兄不要忘了,你自年少起便在劍鼎閣掌權,縱橫江湖多年,幾乎與各大門派裏的所有頂尖高手都交過手,從來沒有過敗績。”

江垣臨在他身前蹲下來,微微仰著頭,望著他的眼睛,很認真的說:“別人再出風頭也只是一時,而你,是厚積薄發,來日方長。”

江垣臨說話聲音很輕,語氣也有南方人特有的溫軟,他的眸色很亮,很真誠,安慰人的軟語卻反倒是顯得更加擲地有聲。

蘇世邑就那麽看著他,破碎的情緒得以緩解,人終於逐漸平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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