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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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從弟子院回校場的這段路,是謝瓊跑的最快的一次,說是風馳電掣般的速度也不為過。

他長這麽大,幾乎沒被什麽人在意過,更別說誰會因為他而傷心,“傷心”在他這裏算得上是很重的詞了,所以聽了段小六的話,他的心都焦了,路上他甚至都想到了萬一楚雲峴已經走了他去闖閣主住處找人的可行性。

好在沒有萬一,楚雲峴還在,正坐在暖棚裏烤火,謝瓊一陣風似的出現,他擡眸看了眼,什麽都沒說。

謝瓊跑的急,小胸脯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他站在那裏盯著楚雲峴的臉,努力在那張俊秀無比的臉上尋找,想確認是否真的有段小六說的“傷心”。

然而楚雲峴臉上表情很淡,用碳鏟撥弄著爐火,動作也不疾不徐的,根本看不出有什麽情緒。

謝瓊先是松了口氣,過後又感覺有些失望,於是慢慢的走到火爐旁邊,蹲下來,也沒有說話。

爐火很旺,燒紅的木炭嗶剝作響,越發襯的暖棚裏安靜的不正常。

兩個人誰都不先說話,跟對峙似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緊張。

直到暖棚裏突然飛進來一只小鳥。

這個季節的北方也只有不用遷徙的留鳥,它們或是羽翼豐盈不畏嚴寒,或是提前囤積了足夠多的糧食不用頻繁出來覓食,總之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那是一只顏雀的幼鳥,羽翼尚未豐滿,不知道什麽原因脫離了族群,飛進來之後摔在地上,瘦小的身子凍的瑟瑟發抖。

楚雲峴看到了,過去把那只幼鳥撿起來,在爐火邊用幹草鋪了個臨時小窩,把它放了上去。

這場景似曾相識,謝瓊忽然覺得,也許在楚雲峴眼裏,自己和那只小鳥也並無區別。

楚雲峴骨子裏是個很善良的人,不管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還是一只落了單的小鳥,只要遇到了,他就會伸出援手,這與謝瓊本身無關。

可謝瓊貪婪,已經不滿足於這種源於善良與同情所帶來的憐愛,他想成為特別的那個,甚至如果可以,他要做唯一的那個。

楚雲峴消失的這段時間,讓謝瓊明白,這個人已經在他心裏占據了很重要的位置,他已經做不到甩甩手說離開就能離得開了,他想要長久的留在楚雲峴身邊,想要穩定的安全感,就必須向楚雲峴要一個承諾,或者結一個契約。

烤了會兒火,小鳥身子已經不那麽抖了,楚雲峴用茶碟給它倒了些水,還撒了把桌上食盤裏的熟米。

謝瓊看著那只明顯活了過來的小鳥,問楚雲峴:“ 你會養它嗎?”

“不會。” 楚雲峴回答的很幹脆。

謝瓊問:“那它以後怎麽活?”

楚雲峴答:“它會回到它的族群。”

謝瓊又問:“如果回到族群也活不下去呢?”

楚雲峴這次沒回答,擡眸看向他。

謝瓊被看的慌了一瞬,但很快鎮靜下來,迎著楚雲峴的目光,不閃不躲:“你並不認為我能通過最終的考核,對嗎?”

楚雲峴看著他。

謝瓊又說:“你覺得我只是個短暫出現的人,照顧一下,順手的事,反正到了日子自己就走了,也不麻煩。”

楚雲峴還是看著他,眼神裏有些許迷茫,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謝瓊只好把話說的直白了些:“你從來沒想過,招惹了別人,是要負責的。”

聽了他這話,楚雲峴眼眸瞇了瞇,似乎總算是明白了些什麽,他微微挑了下眉:“招惹?”

謝瓊沒讀過書,並不清楚自己用的這個詞兒在這時候還不太準確,但眼下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表達自己內心所想的詞,所以他十分篤定:“ 對。”

楚雲峴挑眉看了他片刻,忽然變得饒有興致起來:“ 那你想如何?”

謝瓊道:“我想跟你打個賭。”

楚雲峴問:“賭什麽?”

謝瓊道:“ 賭我一定能通過考核,到時候你讓我跟著你,留在身邊,永遠不能趕我走。”

楚雲峴問:“留你在身邊,對我有什麽好處?”

謝瓊道:“我可以幫你幹活,洗衣打掃,跑腿打雜,我都可以做,我還可以照顧你。”

楚雲峴在他這小小的一團身上打量了打量,謝瓊領會到了那眼神裏的意思,忽的站起來,腰板兒挺直,恨不得把自己拉長到八尺:

“我會長大的!”

他這反應著實激動了些,楚雲峴就那麽看著他,嘴角很輕很輕的牽動了下,似乎是笑了,但又不是很明顯。

謝瓊覺得不太有可能,但還是擔心那是嘲笑的意思,正打算再正經強調幾句,就聽楚雲峴說:“好。”

謝瓊一楞。

楚雲峴便伸手過來,在他的腦袋上拍了把,對他道:“ 我接受你這個賭約。”

謝瓊被拍的回了神,緊接著便感到了一股洶湧而來的開心,但他還記得自己不能表現的太得意,於是抿了抿小嘴,故作囁嚅:“ 你之前說不能輕易信別人,但可以信你。”

楚雲峴:“嗯?”

“我信你。”謝瓊看著他:“你可不要讓我失望。”

“君子之言。” 楚雲峴也看著他:“出口不悔。”

圍爐生暖,小鳥吃飽喝足,撲騰了兩下翅膀,重新煥發生機。

謝瓊和楚雲峴對視了會兒,借著看小鳥的幌子又重新蹲了下去。

少年玲瓏心思,自認志得意滿,太過高興,終是沒能按耐得住,把腦袋埋進雙膝之間,翹起了小嘴角。

楚雲峴就那麽看著他,臉上表情無甚變化,笑意只在眼睛裏,且比剛才的更明顯了幾分。

時光如白馬,原本認為很漫長的試訓期,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

臘月下旬,大寒,天闕山最冷的時候,努力拼搏了三個月的少年們,終於迎來了最終的考核。

劍鼎閣歷年來的考核內容都基本固定,共有六項,基本功,記憶力,劍術成果,生死試練,德行品質,忠誠度。

基本功的考核簡單,就是平時訓練的那些,站樁紮馬步負重跑,限定時間內完成規定的任務量便可達標,只不過考核的任務量是平時訓練的兩倍,謝瓊的日常訓練強度本就高於正常情況,這部分的考核通過的相對比較容易

記憶力是考劍譜速記,以及默寫,謝瓊本是不怎麽識字的,但這三個月體能劍法訓練的同時,他也在認真的學識字寫字,並且針對考核,專門學的都是平常劍譜所用的文字,他記憶力好,從未接觸過的劍譜也一遍就能記住,雖然寫出來不容易,但寫個七七八八不至於太過離譜,也勉強通過了。

劍術成果是對打比試,對手是劍鼎閣的弟子,公平起見選的都是功夫相當的師兄們,少年們只要能在他們手下對過十招便可算通過,謝瓊跟楚雲峴單獨學了那麽久,內功有所見長,劍法便打的有了些氣勢,而且他不死板,劍招常常不按固定套路,故意混著用,比試的師兄被他的混亂幹擾,也讓他僥幸對過了十招。

而生死試煉,練的是真生死,劍鼎閣中有個秘洞,專門為了考核新弟子而建,洞中設置了很多機關,用的全部都是開了刃的真劍,若是躲不過,輕則受傷流血,重則性命不保,少年們可以自願選擇要不要參與這項考核。

絕大部分的少年都放棄了這一項,但謝瓊沒有選擇,因為劍鼎閣規定,六項考核內容中必須有至少五項達標,才可算作通過。

德行品志這一塊,是由閣中掌事的弟子們通過少年們的日常表現進行評價的,很主觀,所以沒有什麽公平公正可言,林奚第一個給謝瓊評了不通過,其他師兄們不敢違逆她,基本都跟風給謝瓊評了不及格,因此謝瓊若想留下來,生死試煉這一項必須參加。

只有在謝瓊考核這一項的時候,楚雲峴來了,沒有表現出什麽擔心,只是問他:“怕嗎?”

說不怕是假的,畢竟已經有好幾個少年被擡出來了,混身是血,生死未蔔。

但有那個賭約在前,謝瓊就算再怕也不會說。

“隨時可以喊停,師兄們會關閉機關。”

楚雲峴摸著他的頭,對他道:“不會影響什麽。”

可能是太緊張,註意力都用來強撐著精神了,謝瓊沒能聽出楚雲峴的言外之意,甚至認為他這是習慣性的不相信自己,心裏一惱,二話不說直接轉身進了洞。

說實話,當胸口被劃出第一刀,血濺出來崩了滿臉的時候,謝瓊是有過遲疑的。

僅僅只是為了通過一個項目的考核,搭上性命,值得嗎?

可轉瞬他又想,自己想通過的,僅僅只是一個考核嗎?

如果是之前,無所謂通過不通過,下了山,他可以換其他地方,再找別的落腳之地,天地之大,哪裏不能安身。

可他遇到了楚雲峴,遇到了一個讓他無端想靠近的人,已經得到過片刻溫情,知道了親近是什麽滋味,若再過回四處流浪的日子,那無異於孤魂野鬼。

謝瓊不願意再過那樣的日子,他的心早就已經在這裏安了家,他的人,也必須要留在那個人身邊。

因此他無視滲血的刀口,咬咬牙,毅然走向了下一道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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