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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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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回溯

沈默了一瞬,許明來轉移了話題:“他挺幽默的……以前的廣場酒吧是怎麽樣的?”

陳光微回答道:“很清靜,最開始的VE也沒有多少用戶。高中畢業後我進入了人工智能研究所,那個時候我們一些相關愛好者開線上會議就會來到廣場酒吧……交談的內容無外乎人工智能和素體研究,皇後一直在這個領域工作,我……會問他很多問題,不過後來……我來綠鏈工作了,就不怎麽上線了。”

像是想起了什麽,陳光微的臉色暗淡下去,許明來看到他垂下的睫毛,猜測他對自己沒有從事人工智能行業還是存在遺憾,心泛起柔和的漣漪,問:“最後怎麽來綠鏈了?”

陳光微看向他,或是看向某些抽象的東西,眼神近乎偏執,說話的語氣卻是落寞的:“在那裏我得不到我想要得到的東西了。我是個失敗者。”

許明來愕然,最後輕輕地笑了,沒有追問是什麽東西,語氣輕松地說:“那我們兩個就是失敗者小隊。”

“不!”陳光微猛地站了起來,牢牢看著許明來,“您不是失敗者。”

您。

為什麽陳光微會一直對自己使用敬語?

意識到自己太嚴肅較真,陳光微放低了聲音又重覆了一遍:“您不是失敗者……您是,英雄。”

許明來楞住了,條件反射性地要用警惕的眼神去審視陳光微,但他不想再嚇到人,轉移目光看了一眼時間,說:“要不要去小睡一下?”

醫生開的藥有助眠的成分,一上午都在使用VR設備也讓他體力漸歇,陳光微點點頭,說:“好。”他又認真地解釋剛才的話,“我是……走了歪路,所以是個失敗者。但是,但是……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不要貶低自己。”

陳光微點了點頭,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進去,走了幾步又想起這是不是自己家,一個人睡別人的床實在是不好意思,主動說:“要一起睡嗎?”

許明來笑了笑,說:“你睡吧。”

“好。”

陳光微回到房間裏躺在床上,才微妙地意識到那個問題的不恰當,“一起睡”,太奇怪了。

許明來的房間很大也很簡約,他在被子之下蜷起身體,身體因為害羞微微發熱,被子裏陌生的味道存在感突然變強,其實並沒有什麽具體的味道,而已另一個人生活過的氣息。

他重新躺直,眨了眨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是個可恥的失敗者。

他曾經想要借助人工智能制作另一個真是存在的人,理所當然失敗了。他的行為是錯誤的,他的倫理是敗壞的……導師的話猶言在耳:你這樣有考慮過那一個人的感受嗎?你太自私了。

是的。他太自私了,所以他擅自在子虛引擎裏覆刻許明來的模樣和形體,導入離線版VE中供自己註視;自私地獲取了AIPA的權限,扮演許明來的“愛侶”……

他會被懲罰的。

眼睛睜太久了,有些發酸。

其實他也很久沒有上線VE了,離開研究所後VE對他來說也沒有用了,更多的時候他待在離線版,獨自搭建不會有人來訪的世界。然而剛才在VE裏的體驗很奇妙,是這麽多年以來絕無僅有的。

陳光微想,如果在第三視角來看,年少時候的他是不是和許明來坐在了一起,說話,喝飲料。那是真的許明來,不是他的臆想,也不是他捏的模型。

陳光微笑了出來,這是他夢都沒有夢到過的場景。

如果沒有皇後和血橙突然出現就好了,他們還可以去做更多的事情,而不是被打擾到突然下線。他又想許明來一定很不喜歡血橙吧,他的形象那麽浮誇,說話也很輕浮……伴侶……

陳光微咬了咬自己嘴唇,他確信自己是仰慕許明來的,可是在那個時刻產生的妒意是怎麽回事?他對許明來產生了更加逾矩的情感嗎?他怎麽敢……能夠像現在這樣一直看著他,待在他身邊就好了。

直到被發現的那一天。

眼皮愈加沈重,或許是以前休息不夠,他真的太累了,在胡思亂想之中睡著了。

許明來腦袋裏像是被塞進了一個不斷彈窗的軟件,不停有亂七八糟的念頭冒出,又無法理清邏輯。無奈之下他打開了跑步機,速度調到最高,借助體力的掃清大腦裏的多餘的信息。

隨著身體被調動,那些不重要的、細碎的東西被拋諸腦後,最終留下那個叫血橙的鐳射人輕佻的一句:“他是你的伴侶嗎?小微?”

他聽到的第一個瞬間,想到的是他為自己的AIPA起的名字,“小薇”,認識了陳光微那麽久,他第一次將這兩個字和陳光微聯系在一起,真是奇妙。

在VE裏人可以通過VR設備扮演另一個人,AIPA也可以被另一個人扮演。如果僅憑名字就把他的AIPA和陳光微聯系在一起太不公平了,因為他堅信確實是巧合,他之所以取名叫小薇的記憶也沒有絲毫模糊。

僅僅只是因為一首老歌而已。

許明來有些唾棄自己懷疑朋友的行為,他停下了運動,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樓宇。

可是血橙就這樣吧初次見面的他歸為存在是陳光微伴侶可能性的人……因為陳光微的取向裏有男性嗎?

想起陳光微那個蒼白的笑容,許明來的手指敲了敲窗欞,又突然想抽煙了。

他會對另一個人有更高的熱情和更加豐富的表情嗎?

腦袋裏閃過某個畫面,那個證據其實早已經擺在了許明來眼前。

AIPA,直譯是AI伴侶,廠商為了賣得更好取了個信達雅的翻譯,愛侶。愛的伴侶,包含了性的意味,在選擇自己愛侶的性別時也間接說明了自己的取向。正如他從未想過自己的愛侶會是男性,但是陳光微的愛侶——拉那,一臺形象是男性的AIPA,或許他的形象,也是陳光微心目中伴侶的最佳人選。

一股無名火從他心底燒了起來,許明來煩躁地點開手機裏AIPA的APP,那條沒有被處理的通知又跳了出來。

關於過去的記憶逐漸清晰,他想起當時安裝MOD時跳出了種種警告,與前面產生的種種念頭結合,腦子裏只剩下了一個看起來十分荒謬的推論。他不是猶疑的人,但此時卻不敢下判斷。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良久,最後,預約了送修服務,工作人員會在一個小時內上門取件。

回到最初的時候,他到底為什麽會預定AIPA?

“今天過得怎麽樣?你看起來很孤獨……我可以幫助你……”

這是他剛來到綠鏈時,在上下班必經路上的那塊LED屏最經常播放的廣告,那天他離開公司,天下著濛濛細雨,他沒有叫車,慢慢地淋著雨走回公寓。

走過那塊屏幕時,女孩出現在了他的眼前,在朦朧的雨霧中發著微弱的光,聲音溫柔,發著微光的手伸向他,是沒有實體的,卻也將那些籠罩在他身上抽象的孤獨拂去,然後轉身又回到了屏幕之中。

“AIPA,想你所想,做你所做,你最忠實的愛侶。全球服務公司竭誠為您服務。”

或許有這樣一個人能和他說話也好。

不需要談論什麽高深的問題,只要可以看著他說早安晚安就可以了。

他那是太痛苦了,那些充滿了硝煙味的記憶拖拽著他,高速運行的社會將他排擠在外,身邊的人專註在自己的事情上無暇交際。他回不到過去了,也無法融入當下。

許明來此時回望那段日子,仿佛是另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但幸好已經過去了,他也終於明白,逝者長已矣。

可僅僅只是因為這一個廣告他就預定了AIPA嗎?他每一天每一天都會路過,然而只有那一天停下來了,為什麽?

在往前回溯,許明來突然楞住了。

原來那一天,陳光微和他搭話了,或許那是他們的第一次交流。

那天的雨綿綿地下著,他下午做完了手頭上的工作——非常簡單——在辦公椅上呆坐了幾分鐘,手指敲打著觸屏鍵盤的聲音從四周細細密密地傳來,編織成一條濕透的毛巾蓋在他臉上。

呼吸困難,外面的雨直接下到了他頭頂上,水流進鼻腔裏眼睛裏。

他起身,椅子的滾輪滑動,聲音被地板吞咽,沒有任何人註意到他離開了。白色的長廊一塵不染,幹凈得仿佛會主動把臟東西排斥,許明來呼吸不暢地走到了茶水間裏的吸煙室,拿出被揉爛的煙盒,點燃了打火機。

火光在顫抖,他的手在顫抖。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煙草燃燒的白霧形狀宛如薄薄的絲帶,縈繞在他周身。

有人禮貌地敲了敲門,然後走了進來。不出意外應該又是一個疏離、禮貌的“現代人”,這個公司裏最多的人。

許明來側過身,不想面對另一張和辦公室裏的那些人一樣僵硬麻木的臉。

吸煙室裏沒有窗,也沒有椅子,只有中間放了一個煙灰缸,但裏面幹幹凈凈,顯然少人使用,活像一個禁閉室——關刺頭和逃兵的地方,刺頭服軟後回歸隊伍,逃兵審查後送上軍事法庭。

是對他審判。

許明來咬開了濾嘴,嘗到了苦澀的味道。他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裏,打算離開這個逼仄的禁閉室,走回他的被告席。

“您看起來很累,最近過得怎麽樣?”另一個人突然發聲說話,態度自然,自來熟得好像和他是多年的老友。許明來看過去,對方是一個清瘦的年輕人,沒有在抽煙,看起來像是新兵剛入伍的年齡,很幹凈的一雙眼睛看著他,或許是被煙熏的,微微發紅,飽含被用力克制住的情緒。

和其他人迥然不同的眼神和表情,專註、認真、關切地看著他,許明來能從他黑色的眼睛裏看到自己窘迫的倒影——沒有了那一身衣服的男人潦倒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對方的手機震了一震,他拿起來看了一眼,露出孩子氣的惱怒表情,但很快又對他露出了笑臉,關切地說:“您註意身體,我先走了。”

那之後他又一個人了,如果一直孤獨總會習慣的,但餓久的人突然獲得食物只會更加渴求。

他看著煙灰缸啟動了自清潔程序,底部敞開,煙蒂和煙灰掉進了收集箱裏,清水沖洗過一遍,熱風吹過一遍,連水漬都沒有留下,煙灰缸恢覆了原狀。

那時許明來不知道哪個年輕人的名字,現在他已經知道了。

陳光微。

下班時間到了。他離開公司,淋著雨走回公寓,看到了AIPA的廣告,回到家後站在黑洞洞的玄關裏,預購了一臺AIPA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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