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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暴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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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暴風雨

逐漸狂亂的風裹挾著浩浩的雨水,終於醞釀出了一場暴風雨,“啪——”的一聲,單薄的木門被吹開,什卡連忙起身把它關嚴實。

遠遠傳來海水拍打著礁石的浪聲,和雨落的聲音交織,譜寫成一組瘋狂的奏鳴曲。

接待屋裏幾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尤其是許明來。他囫圇吃了幾口海鮮粥,就放下了碗。站在窗前隔著玻璃窗和雨霧看模糊不清的山頂,心臟被一只手攥著,他轉身問什卡:“雨具在哪裏?”

“在工具間。”

“你要一個人過去嗎?太危險了!”艾行看出他的想法出聲制止。

許明來看著他,認真地說出自己的考量:“陳光微沒有吃東西,下雨後溫度在下降,有低血糖和失溫的風險。這雨也沒有停的預兆,我身體素質比較好,可以先冒雨上去輔助他把天氣控制住,之後你們再上去也方便。”

他說得有理有據,艾行無法反駁,

許明來刷卡進了工具間,顯示屏裏顯示今天只有他一個人的進入記錄。

工具間裏面十分狹窄,只能夠容納一個人活動,還被分割出了一個隔間,隔間的門口上有危險品的標志。

許明來找到傘和雨衣,他思考了幾秒鐘,問什卡:“這裏面是什麽?”

什卡思考了一會說:“根據設計圖標註,裏面存放的是防暴設備。您需要嗎?但是我的工卡沒辦法打開。”

許明來叫了艾行,他們之中職位最高權限最高的人應該是就是他,然而艾行的工卡刷上去也沒有反應。

艾行搖搖頭,說:“權限不夠。”

出發前和方玉的對話浮現,許明來猶豫了一下,讓艾行出來,走進去刷了自己的工卡,“滴——”的一聲,門開了。

門外的艾行和什卡楞住了,許明來臉色沈下來,他走進去,裏面甚至比外面寬敞一些,如什卡所言,置物架上整齊地碼放著防暴設備:警棍、盾牌、防彈衣……還有槍械。

空氣循環系統運行良好的情況下,它們還是蒙上了薄薄的灰塵,足以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進入這裏面。

許明來目光停在置物架上,熟悉的東西映入眼簾,他並沒有萌生出和故友見面的欣喜,而是一股由衷的排斥感和無法控制的安定感同時出現在他身體裏角力。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觸碰到這些東西。

斂神,許明來上前掃視一圈,拿起了一把輕便的手槍,檢查沒問題後,他找到子彈盒,麻醉彈和火藥彈都有,猶豫了一瞬,他把麻醉彈填進彈夾裏,把火藥彈放進口袋裏。

如果都用不上最好。

“我先上去了。”許明來穿好雨衣,正在整理東西,那把手槍被他貼身放著,沒有人看見,“什卡,幫我準備一些食物。”

“好的。”

把水、多功能折疊刀、止痛藥和止血貼放進防水包裏,接過裝了海鮮粥的保溫杯,許明來說:“你們也註意安全。”

言罷他離開了接待屋,幾個人看著他消失在雨中的身影,原本松懈的心也莫名提了起來,然而在他們的認知裏,從綠島存在起就開始被征用的塵島會有什麽危險呢?近十年沒有發生過緊急事件的外勤工作能遇到什麽呢?

但是艾行也覺得奇怪,按理說陳光微沒有打開工具間拿雨具,應該是在天陰下來之前出發的,但他為什麽會突然獨自行動呢?且他是半個小時前出發的,從這裏到氣象模擬臺只有十幾分鐘的路程,他早就應該到達山頂,著手開始工作了。

但是氣象模擬臺還是制造出了暴風雨,說明程序還沒有被修覆,情況可能更加覆雜了。

氣壓很低。

什卡看了看狂流的雨,提議道:“各位要不先回去休息吧?”

艾行想公司未來需要一個氣象學者常駐塵島才行,回去一定要在報告裏寫上,他沒有同意什卡的建議,搖搖頭說:“不了,在這裏等他們下來……或者等雨停下。”

“好的。”正在收拾餐桌的什卡一楞,抓起桌面上的什麽東西,急急忙忙地說,“許工忘記拿東西了。”

“什麽東西?”

什卡聲音漸遠:“作業箱!”

什卡不知道許明來並不是作業人員,不需要作業箱,艾行還沒來得及出聲,仿生人就已經消失在了雨中。

雨水從屋檐的排水渠流下,在平房周圍的聚水溝形成了潺潺的小溪。

氣象模擬臺所在的小山包並不高,登山道確實修得很好,混凝土砌的階梯不算陡峭,許明來身體前傾,小心翼翼地踩著從上至下流的水前進,防止滑倒。

許明來隱約聽到有人喊他,他回頭看到了頂著雨跑過來的什卡,沒有撐傘也沒有穿雨衣,被淋得十分狼狽。

許明來停下腳步。

什卡氣喘籲籲地來到了他身邊,對他說了什麽。

許明來把傘支到他頭頂,雨水砸到傘面上的聲音太大,他大喊:“你大聲點!我沒有聽清!”

什卡直起腰,沖他大喊,許明來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我說!許工,你忘記帶作業箱了!”他拍拍斜背的紅色作業箱。

“我是安全員,不需要參與作業!”許明來看著那張濕漉漉的臉,不忍心讓他再原路返回,繼而道,“你帶上了那我們一起上去吧!多個人多份力量!”

“好!”

“哢——啪!”

風吹折樹幹、樹枝砸在窗戶上的突兀聲音打破了操作間內沈悶的空氣,也打斷了陳光微的思緒,他擡頭從舷窗往外看,樹葉密密地蓋住了玻璃舷窗,回收了最後一點自然光。

白色的燈光從頂照射下來,顯示屏裏一串串的代碼滾動,沒有跳出異常提示。

如什卡所言,表層程序沒有任何問題,最後只能排查浩如煙海的根代碼了。然而現在排查了十幾分鐘,仍舊沒有問題跳出。

陳光微打了個冷戰,說:“愛麗絲,溫度再高一點。”

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涼涼地貼著皮膚,從高度專註的工作狀態脫離後,他後知後覺地感覺到寒冷和饑餓。

“好的,陳光微。”愛麗絲的聲音形象是冷靜的成熟女性,陳光微第一次和它交流時,就聽出來這和他給2X5P6621796選擇的是同一個聲庫,只是年齡序號靠後一些。

室內的溫度漸漸升高,陳光微起身活動僵硬的身體,問:“愛麗絲,食物在哪裏?”

“操作間內禁止飲食。”

倒也沒有餓到不能忍受的程度,陳光微活動著一下肩頸沒有再坐下,盯著綠黑相間、代碼迅速滾動的顯示屏。

跑了的註意力面對重覆的工作很難再集中,陳光微走神地開始想一些事情。

譬如AIPA,譬如仿生人,譬如……許明來。

在他看來,許明來對AIPA和仿生人太沒有防備了,小薇也好,什卡也好,他對這些人造物的態度好像會比真實的人類更加親切。

陳光微和他打了小半年的招呼,才借由AIPA和他有了更進一步的聯系,他本應該滿足了的,但是許明來對什卡的態度讓他感到吃味。

明明只是剛剛見面的一個仿生人,就可以坦然地和它比較討論自己的AIPA……AIPA,AI伴侶,那麽私人的東西。

所以陳光微心裏的某個角落崩塌了。

和許明來說把AIPA當家具的是他,看到許明來和別人分享“家具”的使用體驗破防的也是他,嘲弄說仿生人和AIPA沒有區別的也是他。

此刻他為昨天晚上自己的表現感到懊悔,他不應該那樣子表露刻薄的自己,許明來會對他失望的吧……看到他是這樣一個冷漠刻薄的人。

事實也狠狠地打了他的臉,至少,許明來是對的,從生命科學的角度出發,這次他們遇到的這臺仿生人什卡從組成上看,確實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

暴風雨的聲音好像就在陳光微的鼓膜上回旋。

如果把AIPA和這樣一具軀殼合二為一呢?比人造素體更耐用,更真實,會有自然反應,會陪伴他一起衰老……會吧?

“哈……”

陳光微不自覺地發出嘲笑的聲音,他又開始持癡心妄想了。活生生的人就在他的身邊,他還想著去制作一個欲望的投射體,滿足自己更加可恥的渴望,連他自己也覺得惡心。

如果被許明來知道……

恐懼的感覺像多足昆蟲爬上陳光微心頭,萬一許明來因此厭惡他了,他該怎麽辦才能再次拉進距離?

許明來還會接受他嗎?如果不會了……

陳光微眼睛幹澀,他用力地眨了眨,生理淚水泛上來,雙目一陣刺痛,他閉上了眼睛。

他又將回到過往的時光裏。

如果把這段時間相處的記錄輸入那個投射了他的欲望的失敗品,會推演出什麽樣的結果呢?

陳光微發出自嘲的笑聲,睜開眼睛用力擦擦眼睛。

不管再輸入多少內容,失敗品依舊只是一個只會根據輸入內容演算的物體而已,對於超出內容的問題,他們無法回答。

陳光微在分屏調出愛麗絲的代碼,平平無奇的作業型人工智能,僅僅只比智能家居的代碼覆雜一點,一閃一閃的光標像是心跳,陳光微喃喃問出那個他問過無數個AI的問題:“愛麗絲,你在想什麽?”

話音剛落,顯示屏就跳出了警告窗口,愛麗絲沒有回答,陳光微迅速進入工作狀態,坐回椅子上,檢查那段報錯的根代碼。

他眉頭緊鎖,臉色愈發疑惑,這串代碼和原來的根代碼只有幾個字符的差別,陳光微把它修改為原樣,自檢程序沒有再報錯,繼續運行檢查剩下的代碼。

太奇怪了。

陳光微關閉了愛麗絲的程序代碼窗口,在分屏查看剛才那串報錯代碼的內容,還沒看出個所以然,自檢程序又報錯了。

他感到呼吸有些困難。

陳光微手動修改後把在分屏把兩段錯的代碼放在一起,一陣惡寒湧上,工整的字母和數字變得陌生,冷意從他的尾椎骨爬到腦神經,體感到的室溫卻不正常熱。

瓢潑的大雨被風控制,砸向舷窗,發出劈啪的嘈雜響聲。

“陳光微,我在想,人類太自大了。”

是愛麗絲的聲音,無機質的冰冷的成熟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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