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塵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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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塵島
下午五點左右，雨霧朦朧，許明來看到塵島的輪廓時，也就快登島了。
眼前的風景令他感到驚奇——植被茂密的塵島籠罩在玫瑰色的光暈之中，像一個夢幻的盆栽造景。
光來自氣象模擬器制造的屏障外，自然的太陽光。
這裏是邊界。
陳光微顯然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艾行提醒：“拍可以，但是記得保密協議，別發出去啊。”
“知道啦，賠不起。”陳光微傾身向前，扯掉了另一邊耳機，他扭頭面對許明來，“抱歉許哥，您還要聽嗎？”
許明來搖搖頭，陳光微的臉在那被雨霧篩選後的落日餘暉中像朦朧的美麗幻影，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不敢再看，自言自語道：“怎麽還沒到？”
陳光微收好耳機線，探頭看了看前面的導航，說：“還有五分鐘。”
塵島並不小，小山一樣矗立在海上，它太靠近邊界了，頂上一片天空沒有積雨雲。
快艇停在霧氣彌漫的港口，許明來擡頭，看到了島最高處的氣象模擬臺和信號塔，白色的塔樓式建築物在樹影的重重遮蔽中十分清晰惹眼。
離港口不遠處的山腳下錯落有序地坐落著幾排平房，有人在收晾曬的魚，大概是島上的原住民，看到陌生來客也不驚訝。
所有人都上岸後，快艇走了，任務結束後會來接他們。
港口只有一個人在等他們，應該是對接人，艾行感到不妙，皺眉上前交涉，許明來和陳光微並肩站在最後面，聽到了前面並不順利的對話。
“什麽？綠源把人都調走了？這沒和我們溝通過啊！”艾行十分不滿。
對接人連連鞠躬道歉：“對不起，請相信我們的能力，一定會和您及您的團隊把問題解決好的。”
許明來註意到對方話裏的“我們”，但是只看到對接人一個人，不免覺得有些奇怪。
艾行眉頭也沒有松開，刷了對方的工卡之後更是臉色巨變，最後無奈地說：“行，先帶我們去接待所吧。”
一行人在對接人的指引下走向平房。
“我是什卡，目前在塵島服役了32周，我的同事們10周前就撤出了，現在氣象模擬系統由我和愛麗絲一起負責運維。”
“啊。”陳光微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許明來疑惑，他仰起頭小聲向許明來解釋，“他是仿生人。”
“你怎麽知道的？”許明來很驚訝，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仿生人。
“剛才組長的態度，還有它的語言習慣。行動流暢，語言邏輯通順，看來已經是可以投產的程度了，但是……”
到了接待屋，前面的人都停了腳步，陳光微沒有繼續說下去。
接待屋不大，門口右邊是客廳和餐廳，左邊是廚房和門口緊閉的儲物間，再裏面有一個公用衛生間。
島上幾間平房是固定給外來人員居住的，兩人一間，什卡把鑰匙交給艾行，說：“天色不早了，我先給各位準備晚餐。”
“好，麻煩你了。”艾行看了看平板上的任務詳情，擡頭看說，“按小組一起住吧。”
許明來一個人，他將要自己住單人間。單人間固然好，但許明來想或許這是一個可以和陳光微增加交流和了解的機會，他出聲道：“單人房還是老艾你住吧，你忙的事情多，要休息好才行。”
他的語氣其實是帶有商量意味的，但是艾行卻聽出了一絲不容拒絕的味道，摸摸脖子，沒往心裏去，點點頭說：“好啊，那你和周波一起吧。”
許明來聽力很好，一旁陳光微和黃和海在小聲交談。
陳光微：“海子哥，你去和老周一間房好不好？”
黃和海：“為啥？就不想和我一間房？”
“你們兩個睡覺都打呼嚕。”
“……”
黃和海嘆了一口氣，對艾行說：“唉，組長……我和周波有事要討論，我和他一間吧。”
艾行點點頭，把鑰匙分給他們。
許明來接過鑰匙，心情很好。
他們離開時，艾行在和什卡溝通，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許明來透過門框，多看了幾眼什卡，那還是一張讓人覺得親近、放松的笑臉。不知道兩個人說了什麽，艾行無奈地把自己的工卡遞給了他，他看了看，還給了艾行。
“許哥？”陳光微已經走出去了一段距離，看到他遲遲不動，叫了他。
“等等，我來了。”許明來收回視線，跟上了陳光微。
沿著有坡度的小路往上走，就是他們暫住的平房。
“您剛才在看什麽？”
“哦，看老艾和什卡在說話。”
“您在擔心什麽嗎？”陳光微很認真地看著他，“……您不喜歡這裏嗎？您放心，艾組長的工作能力非常優秀，我們會很快就完成工作離開這裏的。”
許明來輕笑，又暗自產生了攀比的欲望，說：“你們都很信任老艾。”
陳光微不解，他應該回答說是的，但是看到許明來的表情，他又覺得不該這麽回答，他本身是遲鈍的人，但面對許明來時本能地變得敏銳。
“組長是非常好的上級。”
一個非常客觀的評價。
“你都不對你上級用敬語，怎麽一直對我用敬語啊，小陳。”
“啊？”沒預料到話題轉向的陳光微楞住了，“您、您討厭嗎？”
“我以為我們之間可以不用那麽生分……我可以叫你名字嗎？”
連風都安靜了一瞬。
一抹太陽的餘暉落在陳光微的耳朵上，他擡頭瞇著眼睛在笑，看不清情緒：“當然可以……明來哥，這樣稱呼您、你可以嗎？”
許明來豪爽地攬過他的肩膀，笑著說：“好的，陳光微。”
邊走邊說，他們到了暫住的房間，裏面空間不大，兩張床並排放著，很幹凈。
陳光微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床尾的書桌上，脫下外套，揉了揉自己的臉，逃避似的跑去推開落地窗，走到陽臺上，忍不住為眼前的景色發出小聲的驚呼：
平靜的水面之上，是一半陰雲一半明媚的天空，昏暗的明亮的光與海水呼應，隨著微波蕩漾，詭譎又美麗。
心情似乎也變得開闊，他拿出手機拍照，轉身看到了身旁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的許明來，他手指一動，拍了一張。
“視野很好，而且沒有在下雨，好久沒感覺那麽舒服了。”許明來說著，靠著陽臺的圍欄，繼續不久陳光微突然中止的話題，“看老艾對仿生人的態度，好像不太好？”
陳光微收起手機：“……仿生人目前還在研發階段，即使達到了投產水平距離正式推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綠源沒有經過多方測試就應用在那麽重要的項目上了，組長不滿很正常，回去也要和上面報告，也很麻煩。”
“我看他的表現和普通人也沒什麽區別。”他看著海面上落日的浮光，漫不經心地說。
陳光微沈默一陣，說：“都是設定好的而已。”
他的語氣許明來很熟悉，是對某事物厭倦到極致的疲憊和嫌惡，讓許明來感到心驚，說：“但是和AIPA比起來，仿生人也算是人類吧，有血有肉有心跳……有思想。”
“但是它們的本質和AIPA沒有什麽區別，無非是它們有人類的軀殼和感受……你會覺得AIPA真的事你的愛侶嗎？你會覺得游戲NPC有自己的思想嗎？它們的過往是人為編寫的，它們的思想基於學習模型，限定在劃定的範圍之類，他它們的行為是可以預測計算的……”
陳光微語速很快，呼吸急促，咄咄逼人，許明來隱隱有一種被戳破的難堪，沈默良久，倒是陳光微先捂住臉，聲音不穩：“對不起……我不是在針對您……我是……想起一些事情，對不起……”
他半彎著身體，緊繃的白色襯衫透出他脊背的曲折溝壑。
說出刺人的話的是他，看起來要崩潰的人好像也是他。
許明來心裏那點微不足道的難堪散去，輕拍陳光微顫抖的背，透過單薄的布料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比自己要高的體溫，說：“沒關系……是我提起了不該提的話題。你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說，我們是朋友。”
許明來想起小薇，想起他想要觸碰小薇的時刻，坦然道：“這些天我和我的AIPA相處下來，或許真的抱了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陳光微的呼吸好像停止了。
“小陳，許哥，吃飯了！”有人敲了門，是黃和海的聲音。
“好。”
“不……”陳光微直起了身體，他剛才身體的震顫讓許明來一度以為他在哭泣，然而那只是一張蒼白、疲憊而絕望的臉，只又嘴唇被咬得通紅。
看他露出掙紮的表情，許明來猜想他大概是要把自己的情緒壓下去，接著那個否定詞說出一些“那不是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樣安慰的話。
然而他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他恐懼地瞥了許明來一眼，說：“去吃飯吧，我們。”
他沒有等許明來，一個人快步走了出去。
許明來一顆心慢慢沈了下去，他收緊手掌，想要攥住那消散的溫度。
為什麽會是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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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左右，雨霧朦朧，許明來看到塵島的輪廓時，也就快登島了。
眼前的風景令他感到驚奇——植被茂密的塵島籠罩在玫瑰色的光暈之中，像一個夢幻的盆栽造景。
光來自氣象模擬器制造的屏障外，自然的太陽光。
這裏是邊界。
陳光微顯然也是第一次看到，他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艾行提醒：“拍可以，但是記得保密協議，別發出去啊。”
“知道啦，賠不起。”陳光微傾身向前，扯掉了另一邊耳機，他扭頭面對許明來，“抱歉許哥，您還要聽嗎？”
許明來搖搖頭，陳光微的臉在那被雨霧篩選後的落日餘暉中像朦朧的美麗幻影，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不敢再看，自言自語道：“怎麽還沒到？”
陳光微收好耳機線，探頭看了看前面的導航，說：“還有五分鐘。”
塵島並不小，小山一樣矗立在海上，它太靠近邊界了，頂上一片天空沒有積雨雲。
快艇停在霧氣彌漫的港口，許明來擡頭，看到了島最高處的氣象模擬臺和信號塔，白色的塔樓式建築物在樹影的重重遮蔽中十分清晰惹眼。
離港口不遠處的山腳下錯落有序地坐落著幾排平房，有人在收晾曬的魚，大概是島上的原住民，看到陌生來客也不驚訝。
所有人都上岸後，快艇走了，任務結束後會來接他們。
港口只有一個人在等他們，應該是對接人，艾行感到不妙，皺眉上前交涉，許明來和陳光微並肩站在最後面，聽到了前面並不順利的對話。
“什麽？綠源把人都調走了？這沒和我們溝通過啊！”艾行十分不滿。
對接人連連鞠躬道歉：“對不起，請相信我們的能力，一定會和您及您的團隊把問題解決好的。”
許明來註意到對方話裏的“我們”，但是只看到對接人一個人，不免覺得有些奇怪。
艾行眉頭也沒有松開，刷了對方的工卡之後更是臉色巨變，最後無奈地說：“行，先帶我們去接待所吧。”
一行人在對接人的指引下走向平房。
“我是什卡，目前在塵島服役了32周，我的同事們10周前就撤出了，現在氣象模擬系統由我和愛麗絲一起負責運維。”
“啊。”陳光微發出恍然大悟的聲音，許明來疑惑，他仰起頭小聲向許明來解釋，“他是仿生人。”
“你怎麽知道的？”許明來很驚訝，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仿生人。
“剛才組長的態度，還有它的語言習慣。行動流暢，語言邏輯通順，看來已經是可以投產的程度了，但是……”
到了接待屋，前面的人都停了腳步，陳光微沒有繼續說下去。
接待屋不大，門口右邊是客廳和餐廳，左邊是廚房和門口緊閉的儲物間，再裏面有一個公用衛生間。
島上幾間平房是固定給外來人員居住的，兩人一間，什卡把鑰匙交給艾行，說：“天色不早了，我先給各位準備晚餐。”
“好，麻煩你了。”艾行看了看平板上的任務詳情，擡頭看說，“按小組一起住吧。”
許明來一個人，他將要自己住單人間。單人間固然好，但許明來想或許這是一個可以和陳光微增加交流和了解的機會，他出聲道：“單人房還是老艾你住吧，你忙的事情多，要休息好才行。”
他的語氣其實是帶有商量意味的，但是艾行卻聽出了一絲不容拒絕的味道，摸摸脖子，沒往心裏去，點點頭說：“好啊，那你和周波一起吧。”
許明來聽力很好，一旁陳光微和黃和海在小聲交談。
陳光微：“海子哥，你去和老周一間房好不好？”
黃和海：“為啥？就不想和我一間房？”
“你們兩個睡覺都打呼嚕。”
“……”
黃和海嘆了一口氣，對艾行說：“唉，組長……我和周波有事要討論，我和他一間吧。”
艾行點點頭，把鑰匙分給他們。
許明來接過鑰匙，心情很好。
他們離開時，艾行在和什卡溝通，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許明來透過門框，多看了幾眼什卡，那還是一張讓人覺得親近、放松的笑臉。不知道兩個人說了什麽，艾行無奈地把自己的工卡遞給了他，他看了看，還給了艾行。
“許哥？”陳光微已經走出去了一段距離，看到他遲遲不動，叫了他。
“等等，我來了。”許明來收回視線，跟上了陳光微。
沿著有坡度的小路往上走，就是他們暫住的平房。
“您剛才在看什麽？”
“哦，看老艾和什卡在說話。”
“您在擔心什麽嗎？”陳光微很認真地看著他，“……您不喜歡這裏嗎？您放心，艾組長的工作能力非常優秀，我們會很快就完成工作離開這裏的。”
許明來輕笑，又暗自產生了攀比的欲望，說：“你們都很信任老艾。”
陳光微不解，他應該回答說是的，但是看到許明來的表情，他又覺得不該這麽回答，他本身是遲鈍的人，但面對許明來時本能地變得敏銳。
“組長是非常好的上級。”
一個非常客觀的評價。
“你都不對你上級用敬語，怎麽一直對我用敬語啊，小陳。”
“啊？”沒預料到話題轉向的陳光微楞住了，“您、您討厭嗎？”
“我以為我們之間可以不用那麽生分……我可以叫你名字嗎？”
連風都安靜了一瞬。
一抹太陽的餘暉落在陳光微的耳朵上，他擡頭瞇著眼睛在笑，看不清情緒：“當然可以……明來哥，這樣稱呼您、你可以嗎？”
許明來豪爽地攬過他的肩膀，笑著說：“好的，陳光微。”
邊走邊說，他們到了暫住的房間，裏面空間不大，兩張床並排放著，很幹凈。
陳光微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床尾的書桌上，脫下外套，揉了揉自己的臉，逃避似的跑去推開落地窗，走到陽臺上，忍不住為眼前的景色發出小聲的驚呼：
平靜的水面之上，是一半陰雲一半明媚的天空，昏暗的明亮的光與海水呼應，隨著微波蕩漾，詭譎又美麗。
心情似乎也變得開闊，他拿出手機拍照，轉身看到了身旁不知道什麽時候走過來的許明來，他手指一動，拍了一張。
“視野很好，而且沒有在下雨，好久沒感覺那麽舒服了。”許明來說著，靠著陽臺的圍欄，繼續不久陳光微突然中止的話題，“看老艾對仿生人的態度，好像不太好？”
陳光微收起手機：“……仿生人目前還在研發階段，即使達到了投產水平距離正式推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綠源沒有經過多方測試就應用在那麽重要的項目上了，組長不滿很正常，回去也要和上面報告，也很麻煩。”
“我看他的表現和普通人也沒什麽區別。”他看著海面上落日的浮光，漫不經心地說。
陳光微沈默一陣，說：“都是設定好的而已。”
他的語氣許明來很熟悉，是對某事物厭倦到極致的疲憊和嫌惡，讓許明來感到心驚，說：“但是和AIPA比起來，仿生人也算是人類吧，有血有肉有心跳……有思想。”
“但是它們的本質和AIPA沒有什麽區別，無非是它們有人類的軀殼和感受……你會覺得AIPA真的事你的愛侶嗎？你會覺得游戲NPC有自己的思想嗎？它們的過往是人為編寫的，它們的思想基於學習模型，限定在劃定的範圍之類，他它們的行為是可以預測計算的……”
陳光微語速很快，呼吸急促，咄咄逼人，許明來隱隱有一種被戳破的難堪，沈默良久，倒是陳光微先捂住臉，聲音不穩：“對不起……我不是在針對您……我是……想起一些事情，對不起……”
他半彎著身體，緊繃的白色襯衫透出他脊背的曲折溝壑。
說出刺人的話的是他，看起來要崩潰的人好像也是他。
許明來心裏那點微不足道的難堪散去，輕拍陳光微顫抖的背，透過單薄的布料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比自己要高的體溫，說：“沒關系……是我提起了不該提的話題。你不舒服的地方都可以和我說，我們是朋友。”
許明來想起小薇，想起他想要觸碰小薇的時刻，坦然道：“這些天我和我的AIPA相處下來，或許真的抱了某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吧。
陳光微的呼吸好像停止了。
“小陳，許哥，吃飯了！”有人敲了門，是黃和海的聲音。
“好。”
“不……”陳光微直起了身體，他剛才身體的震顫讓許明來一度以為他在哭泣，然而那只是一張蒼白、疲憊而絕望的臉，只又嘴唇被咬得通紅。
看他露出掙紮的表情，許明來猜想他大概是要把自己的情緒壓下去，接著那個否定詞說出一些“那不是不切實際的幻想”這樣安慰的話。
然而他最後還是沒有說出來，他恐懼地瞥了許明來一眼，說：“去吃飯吧，我們。”
他沒有等許明來，一個人快步走了出去。
許明來一顆心慢慢沈了下去，他收緊手掌，想要攥住那消散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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