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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取血 動手,取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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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取血 動手,取血。

謝府藥房是一座獨立的閣樓, 名貴的紫檀木料建成,肅穆凝重,終年飄蕩著藥香。一排排藥櫃陳列其間, 密密麻麻的四方藥格裏,貯藏著世間各類名貴藥材。

閣樓看似古舊,實則營建的時日尚淺。

往上數五代, 謝氏子弟沒有和醫藥打交道的。郎中大多地位底下,不符合謝氏子弟一貫的高傲,他們更願意走仕途。

直到現任家主謝探微,自小醫癡,搜羅了世間良藥,遍習醫理毒方,才營建了這座藥樓。滿城貴族公子大多是紈絝子弟, 鮮少有他這樣耐得下心鉆研學問的。

老輩小時候就拍著他的腦袋:孺子可教也。

後來, 他果然成了聲名遠揚、光輝千古的大儒師。

然而,偏在情之一字上癡癡纏纏, 糾結往覆。

藥方地處府邸一隅, 整體木質偏黑,陰天不反射太陽光,比畫園還隱蔽些。樓閣采用吊腳的形式,隔絕蟲蟻,也保持了藥材的幹燥。

前世甜沁為妾多年, 竟不知自家府邸有藥房的存在, 巴巴去外面討紫參芝,被騙光了銀兩,最終落得個血崩而死的結局。

隔世為人,故地重游, 五味雜陳。

甜沁站在樓下仰望牌匾良久,趙寧推開門道:“夫人請,主君在裏面等您。”

甜沁怔怔出神:“他為什麽在這見我?”

“您想要的東西只有這裏有。”主君的原話。

甜沁擡步跨過門檻。

藥閣終年陰幽黑暗,猶如隔絕室外的洞穴,藥香分外清晰地鉆入鼻竇,挑起人的神經。

甜沁不經常來這裏,也不喜歡這裏。

每每踏入,幹燥霜冷糅雜草藥的氣息如跗骨之蛆,令人毛骨生涼,背後冷颼颼的。

這種不適令她憶起前世,那些淒風霜雨孤零零的日子,終年泡在藥罐t子裏,又冷又苦,拼盡全力抓不到一絲希望的感覺。

拾階而上,二層閣樓同樣鱗次櫛比陳列著藥櫃,藥櫃盡頭有一小片空出來的區域,厚厚的紫檀木大桌,戥子、搗藥罐、杵臼、柳葉形的剖骨刀……井井有條地擺放。

器物滑動著凜冽寒光,加重了陰森,如同在預示著危險。

藥櫃後,一清削男子靜靜佇立。他並未站得筆直,背對著人斜倚的姿勢,手肘靠著黑森森的藥桌。室內本就晦暗,他處於逆光之中,黑白光影交織,僅認出個模糊的剪影。

甜沁在他身前三四步停住:“我來了。”

“你來了。”他沈沈重覆,辨不出喜怒,“請你可真不容易。”

“我終究來了,不是嗎?”她冷冷道。

謝探微若含責怨:“可你像屍體一樣矗著,半步也不靠近我。”

甜沁聞聲上前一步,表明無所畏懼。

她還欲說些刻薄的話,比如那兩個歌姬,諷刺他自以為是的深情其實是朝三暮四。可喉嚨充溢著幹燥的藥材味,幾乎聚不成詞句。

謝探微見她逞強的樣子,唇角濺起淺淺漣漪。

她永遠那麽可愛。

所以啊,他很後悔前世,如果前世他能早一點註意到她,多給予她一些關愛,或許結局會不同。

幾竿蕭疏的淡竹,被他移植在室內盆景裏,古意盎然。然後他拿起一把剖骨刀,劈了一截竹管成最鋒利的銳角。

“用這個吧。”

他將竹片遞了過來,開門見山,桌上整整齊齊的各色藥材,活蟲,制作情蠱解藥的必需之物,看起來已經準備就緒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個瓷盞是空的,用來盛放施蠱者的心臟之血。

甜沁怦怦直跳,情蠱似感受到了威脅,在體內瘋狂吶喊著救命,撞得她難以站穩。她接過鋒利的竹片,目光流連在剖骨刀上,似有疑忌。

“為什麽不直接用那個?”

取心頭血,剖骨刀豈非更快更利索。

謝探微憮然撫著她殺氣凜冽的眉眼,狀似笑她傻,柔聲解釋:“不夠疼。剖骨刀太快,太直接,一瞬間就死過去了。不如竹片千刀萬剮,恰如美酒愈烈才愈叫人上癮。對於恨我入骨的你來說,慢慢折磨,讓我感受到更多生不如死的痛苦才是好,對吧?”

他的變態,令甜沁啞口無言。

這倒符合他的一貫作風。

竹片刺入肌膚之時,砂紙摩擦血肉能產生劇烈鈍痛。竹片取罷了血抽出時,又藕斷絲連,被血染蝕的竹質炸起,無數屑小倒刺剮割血肉。

而剖骨頭乏善可陳,金屬打造,進就是進,退就是退,太普通了,少了轟轟烈烈。

謝探微為人的準則是濃墨重彩,轟轟烈烈,盡管他表面表現得淡薄無爭。變態,也要變態到最難讓人接受的一種。

甜沁皺眉:“你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

“把你的痕跡深深銘刻我靈魂中,快樂的也好,痛的也罷。”

謝探微釋然地提出願望,扯開了衣襟,挽起她握有竹片的手,對準了皮膚下咚咚跳動的心臟,“它在這裏,請。”

冰裂紋青碗碟放在了他們之下,盛接鮮血。

甜沁一緊:“你別逼我。”

她言下之意是真會動手。

謝探微愈加攥緊她的手,肆無忌憚,逼迫她向前:“動手啊,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嗎?”

“所以你就讓我親手殺了你?”她紅了眼,啐道:“惡心,血腥,臟了我的手。”

他淺笑了笑,善解人意地道:“是會臟些,但沒有比這更令你解氣的。”

“傷了你,你的下屬不會放過我的。”

“他們不敢把你怎麽樣。你是夫人,當家主母。”

尖銳的竹片抵在他胸口,咫尺之距,寒氣使那一小片皮膚汗毛倒豎。箭在弦上,只需往前一送,他立遭穿心之禍。

謝探微愈加施力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刺,對準的仿佛不是他的心臟。

他本身就是泯滅人性的怪物,沒有溫度,沒有感情,自然也不會疼。

“還猶豫什麽,情蠱的解藥近在眼前。我是害了你兩世的仇人,你日夜受情蠱折磨。”

他口吻很沖,懾人的威勢,目挾冰霜:“動手,殺了我。怎麽,把你囚禁在籠子裏久了,你軟弱到仇人也舍不得殺了?”

他等得不耐煩了。

“你別逼我!!”

甜沁擡高了音調大吼。

“你住口!”

謝探微眸帶柔軟,重申:“你心軟了。”

“我沒有!!”她振聾發聵地喊著。

“你就是心軟了,你不敢面對真正的自己,明明愛上我了,卻因仇恨和恥辱不承認。竹片要刺向我時,你感同身受,一樣的痛苦、憐憫和恐懼。你不忍,你怕我真的死。”

他自毀般滔滔不絕逼著她。

“我再說一遍,我沒有,是你自以為是!!”

甜沁吼得嗓子也嘶啞了。

“那你就刺!來。”

甜沁理智喪失,精神崩潰,手往前一送。

竹片的銳角比想象中更深入他的心臟,觸目驚心的皮肉摩擦聲,很鈍,很慢,不同於長劍穿胸的“哢嚓”,難以名狀,像鋸子鋸木頭。

撇開仇人恩人不談,對於一個心智正常善良的人來說,動手殺人是極大的挑戰,何況是這般血腥的場面,足以留下陰霾的程度。

謝探微很明顯地滯了滯,腰身一弓。

額頭青筋暴起,頃刻血色盡褪,比紙蒼白,瞳孔渙散失焦,長眉沈落,牙關緊咬,剎那間承受著生理極限的痛苦。

竹片生生刺穿了血肉之軀。瓷碗中滴答滴答的,收集了足夠量的猩紅鮮血,滿盈溢出。

天和地都靜了。

他顫抖著,眼睫垂下,瞥了眼角度良好的傷口,似乎很滿意,迷離了,軟塌塌跪下來,極痛之下沒發出一聲呻吟,唇角甚至掛著支零破碎的淡笑,急促呼吸著。

原來……是會痛的。

甜沁顫巍巍挪開行兇的手,情緒失控,隨他一起跪了下來,插在他胸口上染紅的竹片同樣也剮傷了她的皮膚,但她無暇顧及。

她淚流如註,掐著他的脖頸痛苦質問:“謝探微,你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寧願同歸於盡!你覺得這是愛嗎?不是!你妄想!餘生我會一毫不減地恨你!”

滔天的躁狂使她善的一面完全泯滅,變得嗜血。她左右搖晃他,猶如搖晃一個懸崖邊顫顫欲墜的人,使他的痛苦雪上加霜。

謝探微無奈笑笑,已不能回答她太多問話,從紊亂的肺腑吸一口氣都是奢侈,每一次艱難呼吸,都對傷口的撕裂。

他疲倦地閉上了眼睛,生氣全無,流血如山澗飛泉。最後的時刻,他靠在她,如願死在了她的懷裏,死亡也帶著微笑。

暮冬的寒風拂過,他想再撫一撫心愛的她,這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甜兒。他心愛的甜兒。

他有氣無力地道:“我會……送你最後一件禮物。無論愛也好,恨也罷,我是你生命中留下烙印最深的人,濃烈到讓你耄耋老年時仍憎恨著我,這一輩子,下輩子,都無法釋懷。”

倒下的地方,燦爛的冬陽掠過紙窗,一縷光明映在他四處蔓延的鮮血上。可笑的是,他的心明明是無盡黑暗,卻始終活在光亮中。

“什麽禮物?你告訴我!”

甜沁血淚模糊,幾乎是逼迫。

她不要他送的禮物,他的禮物永遠是充滿惡意的。

“謝探微,我恨你,恨死你了!”

他冷暗的笑在陽光中漫散開去,身子漸漸變涼,與屍體一樣的溫度。最後時刻,他固若金湯的人格底線也未曾撼動半分,他用他的方式,把她永遠困在陰影裏,很滿意了。

死有何憾?

多好啊,恨到極處也是一種愛。

他不怕玩命,怕的是這條命白白祭出。

現在,他的目的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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