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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麻木 麻木如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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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麻木 麻木如屍。

甜沁成為謝氏宗婦半年, 日子平平無奇。

她接觸到的一畝三分地,每日上演同樣的戲碼。起床,洗漱更衣, 早膳,到庭院看一會兒花,無聊地劃劃賬本, 午膳,午睡,晚膳,看月亮,就寢。

真要說區別,那就是以前有盼頭,現在沒了。

她常常盯著一處發呆。

樹梢的鳥兒, 瓷盞的冰裂紋, 博山爐的香煙……極盡無聊,她一坐就是一兩個時辰, 動也不動, 呼吸靜默,除了偶爾生理性的眨眨幹澀的眼皮外,像個死人。

視線被凍住,膠著,越來越模糊, 卻仍挪不開。她陷入漫無目的的神游中, 空洞洞,猶如秋蟬死寂的軀殼。毫無目的,也毫無思考,純粹坐著不動熬時間。

神游時, 她甚至不怎麽需要呼吸。

容色黯淡,形容枯槁,躲在背光的黴t苔。

盼春和盼夏甚為擔憂,主君是禁止她出門,但沒讓她一動不動。

甜沁無疑是乖巧聽話的,三餐按時吃,四肢無疾病。可她有時會簌簌落淚,毫無緣由的。她越來越瘦,纖弱的四肢細成皮包骨,莫如逃難的乞丐。

盼春提出帶甜沁去花園轉轉,吹吹風,心情能暢快些。

甜沁捂了捂衫子,搖頭,下意識拒絕。

“外面很冷。”她凝著欞角的白霜說。

“是下了些春雪,薄薄的覆在梅幹上。”盼春欲言又止,幾株綠萼梅是大人特意遠道從江南移植來的,因她在紙上畫了株梅花。

“白雪傷眼,夫人莫長時間盯著。”

甜沁烏黑的眼珠裏,木訥反射了太久的寒光。她揉了揉,眼前斑斑駁駁的,產生了較輕的雪盲癥,盼春攙著她從窗畔離開。

畫園寧靜如畫。甜沁春水般溫靜,將自己的衣裳疊得整整齊齊,一絲褶皺都無,放回衣櫃,全無意義,遍遍僵硬地重覆著。

有時,她會寫書法,毛筆持續勾畫一個字,她從書本裏挑出來的。筆畫寫得漂不漂亮無所謂,手裏一直有事做就好。

她的眼珠無法聚集焦點。

盼夏端來茶點,她咀嚼著,按部就班吞咽,嘗不出來滋味,對食物無偏好。

飯後,她抱著膝蓋又坐在榻上發呆,連盯某處都不盯了,面色疲憊而枯白,身子僵硬了才換個姿勢,影兒清冷,一天之中很少說話。

肩膀搭上一只溫實的手掌,甜沁若有了知覺,怔怔回頭,見謝探微正審視著她,一如雪落之沈靜,他道:“很不開心嗎?”

甜沁心裏先是完全的空白,隨即才明白過來:“不……”

謝探微巍然凝立,良久,拽過她掐起下巴,冷笑給人以很可怕的感覺。

甜沁被迫仰頭,一陣窒息的壓力,出於無意識的緊張。

他清清靜靜承諾:“以後我會多陪陪你。”

甜沁緩緩眨了眨眼,無喜怒波動。被松開,衣衫褶皺,她一下下捋平,神情持重,既未曾迎合他,也沒有明顯忽略他的意思。

她怕他。可以這樣說。

是她如今所剩不多的情感了。

“官場,還順利嗎?”

出於禮貌,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

謝探微道:”順利。”

“哦。”關心丈夫,是她履行主母的職責,實際上他的答案刺不穿她生滿厚繭的心。

咫尺之距,謝探微能摸到她的脈象,虛弱,羸危,絕非好兆頭。難以名狀的煩躁蔓延心頭,她可能以另一種方式離開他。

他們之前那場關於自由的爭執,她想出門一次,最簡單的請求都被他拒絕了。或許他做得有些過分,但他不後悔。

“甜兒,我們去看看雪。”

甜沁長睫微微闔下,盼春提過一次她拒絕了,但他的邀請,對她有致命的懾服力。

“會很冷。”

她顧慮。

“不會冷。”

謝探微取出一件蝶戲百草的棉鬥篷披在她肩頭,嚴絲合縫系好,又用棉帽包住她耳朵,將湯婆子塞到手心。

湯婆子驟然燙得甜沁一怔,謝探微道:“有我在,不會叫你冷。”

甜沁遲鈍頷首。

謝探微牽著她來到綠萼梅盛放的園中,薄薄春雪比嬰兒頭發還濡軟,屐齒一踏便蒸發殆盡了。雪褥之下,零零星星冒出嫩綠的小草。

詩情畫意的綠萼梅園,掩蓋不住的春景,棉花般的白雪……一切構成美好的符號,竭力打開人心靈的窗子,使人忘卻煩愁,

值得註意的是,這裏仍屬謝邸的範圍,他始終沒允她踏出去。

他的原則如一把堅不可摧的石鎖,無可撼動,她抑郁而死也得死在他設計的墳塋中。

甜沁似早已知悉一切,無精打采瞧著梅花,鈍鈍的麻木。沈重的湯婆子是種負擔,她拿著累,她隨手撂下了,哪怕手會泛冷。

她不掃他的興,他讓她走就走,他讓她停就停。他在她鬢間插梅花,她便配合地垂下鬢去。動作木頭般的緩滯。

她接受了主母的身份,安於當一個稱職的妻子。但剝離了自己的靈魂,全程沒有主動,哪怕一句俏皮諷刺的話,一瞬小心思。

她像靜謐無聲的春雪,薄薄的透透的,消於無形,畏懼陽光。長期囚禁的孤獨使她腳步很輕,呼吸很輕,說話很輕,宛若潛隱行蹤,把自己藏起來。

謝探微目睹,不動聲色。

她如今認命的樣子,正是他長期以來馴化的結果。她不再想著逃跑和抗拒,也逝去了活氣。

捫心自問,她這樣是無趣的。但他拎得清——是他親手摧折了她的希望,又怎能希冀她鮮活的樣子?他不渴求。只要她在就好。

他會竭力令她快樂,但若她實在快樂不起來,他也不會苛責她。

他唯一忌憚的,是她心脈受損抑郁。

“甜兒……”謝探微將她圍在一粗糙的梅幹前,堂而皇之吻下去,摻雜雪的冰寒。

甜沁終於被激得有一絲波瀾,自我封閉的狀態被打破,慍惱著,揉著眼圈泛紅委屈。

某些不愉快的回憶,她前世為他的妾室時,便經常被他拉到畫園中親吻。她要警惕著姐姐鹹秋,還要討好一家之主,腹背受敵,滋味難受極了。

他這雙吻技絕佳的唇,除了她,又動情地吻過多少女子?

她受他的青睞,因為她是鹹秋的妹妹,政治棋子的一部分。他迎娶亡妻之妹,因為他是道德無瑕的儒家聖人,博得個故劍情深的名號。

外人有多少人笑她東施效顰,除卻巫山非雲。

甜沁神色微妙一變,下意識推了下他。

謝探微敏感察覺到,吻療起了作用,她終於不再死灰一般了。

雖然她沒問出來,謝探微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

然後,他抽出她被料峭寒氣凍霜的手,越過層層疊疊的交領右衽,徑直放在自己滾燙的心房上。

一冰碰一燙,兩人同時劇烈戰栗。

“我或許對你說過很多謊話,但‘只有你’三字,以性命起誓,絕無欺騙。”

謝探微莊嚴肅穆,鄭重其事。

凜然回蕩的音色,沈重得堪比花園中的寧靜。

罕見的是,他並未滔滔解釋太多,像往日說服她那樣。他僅僅在宣誓,甚至不是給她聽的,給天與地聽的。

甜沁在一瞬間凝凍。

她眨了下眼,點頭,證明自己聽到。

無論他是不是只有她,她沈重的軀殼都無法從他的藩籬中越出。

失望仿佛飽和了,失望了太多次,也就對挫折無感了。這是一種自我保護。

“你不必對我說這些。”她作出淺薄的反應,故意規避,陰暗處的黴蘚天生不喜見陽光。

謝探微定定。

半晌,擡手拂去她鬢角的一縷雪。

她不懂他沒關系,他懂她就好。

“走吧,去水邊走走,冰開裂了,時不時鴨子戲水。”

願新生命給她帶來新的活力。

青石板甬路的雪消融一空,殘雪被下人掃到樹根,滋養新生的枝椏。擡頭,原本灰蒙蒙的陰雲被太陽撥開縫隙,越撕越大,未多時整片天空都灑滿金色的輝光,放晴了。

甜沁許久不踏出閨房,太陽猛地一照,把陰濕發黴的她曬得蒸發似的。

她並未感到如釋重負,反而有種不適應感,貓狗忽然被主人摘去了項圈,脖間空落落的,反而無所適從。

府邸新營建了一間溫室,源源不斷的鮮花便由此而來。另外,經過一年多的改造,秋棠居完全抹除了鹹秋的痕跡,新名為“壺中月”,待夏天時會栽滿荷花,成為游樂的場所。

甜沁與謝探微並排走著。

甜沁想起很久以前在餘家時,一個月夜,他們也是這樣並排走著。她管他叫姐夫,跟他說:想嫁許君正。

“姐夫,你一定要多提拔他啊。”

彼時她狡黠著,半開玩笑半報覆。

他質疑她看人的眼光:“不是說好姐夫幫你選夫婿嗎?怎麽擅作主張。”

她繪聲繪色拿喬著:“姐夫疼我,想必不忍拒絕我的要求。”

他笑了笑,殺氣已動,殺意已濃。

棒打鴛鴦的戲碼生生上演,她只能屬於姐夫,任何女婿都不如姐夫把她照顧得好。

想來,真是恍如隔世。

謝探微捏了捏她的手,甜沁從回憶中反應過來,盯著陌生的他。

往昔鮮活的印跡,愈加襯得此刻的落魄,她的頹廢與無力掙紮。

甜沁亦心涉游遐。

許君正。這個名字遙遠得恍如隔世。

他被判了科舉舞弊,斷送了仕途。

暌別經年,他過得好嗎?

還有餑哥,陳嬤嬤,朝露,晚翠,蘇迢迢……

餑哥會在市井中賣餑,娶上一房新妻子,陳嬤嬤漿洗,他們雖然發不了財,但自得其樂,安貧樂道,日子會過得順順利利的,遠離災星的她。

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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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t即將完結,2月初[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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