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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回府 愛鑄就的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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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回府 愛鑄就的牢籠。

盛夏時節, 陽光灼熱,光影灑滿,田畝青青, 屋瓦鱗鱗可數,滿樹蟲鳴格外聒耳,藍天白月如湛藍的睡眠, 夏和景媚,泉聲山色競來相娛,太陽的光輝灑滿整片大地。

今日是回府的好日子。

醉流年三層閣樓內,細軟已被打包好。甜沁身著一襲豆綠襦裙,頭遮帷幔,嚴嚴實實擋住了容貌,也像一件打包好的物器。

謝探微知她念舊, 拍了拍她的肩膀, 道:“有什麽想帶的一並搬走。”

近來他又送她許多首飾,很多是量身打造的孤品, 不戴可惜了。

甜沁帶了常用的酒器以及一柄琵琶, 除此之外再無牽掛。她本孑然一身被趕出來,命運如落花漂泊,漂到何處算何處。

以前她還有攢錢的企圖,遇見散碎銀兩就悄悄收起來。經歷過陳嬤嬤家的貧寒日子後,她明白微薄的碎銀幾兩危急關頭根本買不了命, 養活自己吃飽穿暖都難。

無論她攢多少錢, 經不起上位者屈指輕輕一彈。攢錢的過程更是痛苦,如井底的青蛙往上爬,攀兩寸滑三寸充溢著絕望。

她遂絕了攢錢的念頭,自暴自棄, 開始沈淪地享受那些富貴,再不想著擁有。

“帶染了風塵的東西回去,怕玷汙大人家門戶。”

甜沁不陰不陽地諷刺,似真似假道:“我計劃中途在街上大鬧一場,嚷嚷當世大儒強搶民女。”

謝探微聞此俯下身,泛著危險的氣息:“哦,真的?”

“瓷器沾了泥土洗凈便好,為此砸了名貴的瓷器,得不償失。”

他慢慢刮了下她的下巴,浮在背光處深深的暗影裏,懶懶的笑:“但我勸你老實點,不然還得把你綁著,影響多不好。”

甜沁一撇頭。

“謝探微,來世你莫為女子。”

她惡狠狠詛咒。

否則,女子的種種苦楚必叫他一一嘗透。

謝探微春山如笑,儲滿了陽光:“傻話。”

門外隱隱人聲,人影互相推搡著竊竊私語著,是羨慕嫉妒恨的姑娘們,鶯歌能有這般造化只在勾欄住了短短時日、連接客都沒接就被客人高價贖走,以後做豪廬貴太太了。同在一幢樓裏,她們的境遇天淵之別。

謝探微狀似善解人意:“不跟她們說聲再見?”

甜沁淡漠:“沒什麽好說的,左右這輩子不見。”

他笑笑:“偏你想得開。”

柳如煙過來驅散了看熱鬧的姑娘們,一切準備就緒,恭請貴人移步座駕。

謝探微遂朝甜沁伸出手,十指交握。

甜沁在男人的攬抱下步步走下木階,連面容都遮住,和其他被買走的瘦馬無異,是衣冠縉紳見不得光的私有物。

外界,陽光刺破視線,在枝葉間穿梭戲謔,禁不住令人眩然。

當初她也是在這樣晴朗的日子被趕出謝府的,滿以為從此天高海闊自生自滅,沒想到,覆有枷鎖橫身被謝家家主親自押回的一日。

短暫的自由時光裏有苦有甜,顆顆歷歷可數。南風滌蕩身體,餘生,大抵她得在高墻大院裏靠回憶活著了。

甜沁腳步虛浮,慢絲絲的,謝探微外寬內深的性子卻容不得她猶豫,篤然攥住她的手,扣住她的腰,只能往他規定的方向去。

來時痕跡全無。

甜沁忽然感到無比倦惰,上了車便懶洋洋靠在謝探微肩頭假寐著,毫無往外張望的興致。街衢上小販的人間煙火氣飄蕩,鉆入她的鼻竇,熱鬧繁華的人世間,她確實該珍惜,這是她最後一次身處高墻之外了。

謝探微將一柄傘塞入她手中,甜沁一看,正是被典當掉的那把。

“你跟蹤我?”

她記得這柄竹骨傘明明以四十五兩的價格賣給了當鋪的胖老板。

謝探微一笑了之。

作為當朝第一權臣,整座國家整個城市在他面前沒有秘密,大到律令稅款的更改,小到文人墨客私下悄悄交換的諷詩,再小的事瞞不過他手下細作的火眼金睛。

事實上,她從未真正離開過他。

她在外面吃夠了苦,才知道在他身邊有多好。

“姑娘家的東西,落到旁人手裏總不妥。”

所以她前腳剛走,他的人後腳就從當鋪贖回了竹骨傘。

甜沁垂睫默默摸著冰涼的傘骨,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到了多麽可怕的地步,她沾過的東西都不容其他男人持有。他滿以為庇護的網收得越緊,她越覺得勒脖窒息。

“我當時走投無路,想賣了傘能換點吃的。陳嬤嬤家裏很窮,晚上我們一家人擁擠在漏風的小茅屋裏,天不亮就要各忙各的,做餑、漿洗。”

甜沁靜靜疏離地道:“你這種雲巔之上的貴人,永遠不會懂。”

謝探微拂了拂傘,似將傘上和她心底覆積的灰塵一同抹去。他同情地沈下了眉,眼神透著冰冷,圈住她認真道:“所以我把你找回,給你更好的生活。”

他轉移了概念,並沒把她的話聽進去。

他生來冷血之人,不會真有憐憫之心,一切話語和動作都為他自己。

甜沁闔緊了目,不再吱聲。

馬車走得快緩適度,細微的顛簸。

甜沁想探出頭朝外大喊救命,玉石俱焚,想了想還是自嘲地放棄了。白白浪費力氣,還要遭到一場惡毒的懲罰,何樂而為。

“冷嗎?”謝探微察覺她肌骨在發抖,似秋日裹著絨毛剛出生的雛鳥。

盛夏了,按理說不應該再冷。

陽光曬在身上,像午夜陰寒的月光。

甜沁搖搖頭,卻又點點頭:“有點。”

身體在熱燙,心陰寒陰寒的。

謝探微的目色亦如繚亂的冷月光,唇觸貼在她的額上,她的額溫遠不及他唇的燙絲絲,故而她的冷並非發燒造成的。

她的心寒,失望,他懂。

任何人遭遇了上上下下的波折都會心寒,尤其當日是他親手把她趕出去的。如今強制又叫她回府,出爾反爾,實在很苛刻。

可歲月很長啊,他會證明給她看他的認真,他對她一生一世的好。

她要給他機會,人非聖人孰能無過,她不能將他一棍子打死。

“看著我。”謝探微捧住她的腦袋。

“唔…”她的臉被他捏得微微變形。

“還冷嗎?”

“……”

好像更冷了。

甜沁被引導著張開五指,與他的扣住。

馬車到達了熟悉的謝府,說是熟悉,又不那麽熟悉。

大體的營建布局依稀如舊,細節卻大大變樣了,完全消泯了主母鹹秋住過的痕跡,僅掛了幾盞居喪的白燈籠。

至於鹹秋住過的秋棠居,完全被鏟平重建了。

近來雨水霏霏,洇得青磚石縫潮濕生苔,如米小的苔花,古意盎然。除了秋棠居,書房,物我同春,畫園統統都是原來的樣子,纖塵不染,時間宛若被凍住,讓人產生錯覺——甜沁只是隨便出去玩一趟,從未離開過這座古意森森的大宅。

可甜沁記得腳下生痕的磚石,她被赤裸裸趕..出時,狼狽踏過。那時她想多留一刻是奢望,她是垃圾,主人家的拋棄之物。

甜沁湧起不知名的淒惘,耷拉著雙手站在原地。

謝探微問:“怎麽了?”

她流露恨意,轉身就要走。

謝探微及時扣住她纖細的手腕,態度決絕而毋庸置疑。

“我要你回來。”他一字字說。

大宅清空了,他只要她。

“如果我偏偏不願意呢?”甜沁布滿血絲,情緒失控。

她的手臂以誇張鈍角被他拉懸在空中,一方極力遠離,一方極力挽留。

謝探微神色鐵青,默了半晌沒吭聲,徑直攬過她的肩膀,施加了很大的力道將她帶到她應有的囚籠——畫園,幾乎是強擄,她腳步淩亂跌跌撞撞,完全是被強迫的。

畫園中甜沁的房間維繕得更精潔,她走前用到半截的香蠟,半敞的抽屜,桌上的梳子,還都保持原樣。這麽長的時間了,半絲塵埃也不見。

花瓶,簾幕,盆景,掛在壁上的書畫,玉枕,團扇……她離開時,他不讓她帶走半件物品,原是他給自己留餘地,預感有朝一日她會回來。

謝探微將甜沁按坐短榻上,加諸於她膝蓋的力道如五指山。

“這是你的家,”他t第一次兇狠的語氣,“無論你願不願意,你都必須在。”

說罷他傾身將她的身子裏裏外外纏死,揉碎了她摻進自己骨血似的,心錨沈入窄小的河溝,抱得認真,珍而重之,仿佛抱的不是實實在在的她,而是一縷隨時消逝蒸發的空氣。

甜沁險些溺死。

謝探微終究是謝探微,真情流露只有一瞬間。待甜沁好不容易調勻呼吸,從他懷中擠出一絲罅隙時,他已恢覆了往常的鎮定。

“你要麽住在畫園,要麽搬來物我同春與我同住。”

謝探微的話撂得理所當然。

甜沁不悅地蹙了蹙秀眉,想要說什麽。

什麽都不必說,什麽他都不會聽。

“別再以卵擊石了,我真的會控制不住。”

謝探微不會忘記她走後多少個漫長夜晚,他獨自坐在畫園冷清的榻上,近乎貪婪嗅著房室內淡淡她的氣息,孤身入眠。

往昔他們共渡的酸甜苦辣,點點滴滴,走馬燈般不停在腦中重演,折磨他的心神。

當他終於發現屋內她的氣息在漸漸變淡時,滋生了恐懼。命運生生從他手裏奪走她時,他才醒悟他是離不開她的。

他再經受不起那種煎熬。

只要他想,她完全可以再回到他的身畔,擺脫灰暗煎熬的日子。

他想。

雖然她視此為坐牢,這牢房她坐定了。

甜蜜的牢籠——希望能給她帶來慰藉,這牢籠雖是牢籠,用關心和愛鑄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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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概月底正文完結~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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