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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對峙 可憐可憐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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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對峙 可憐可憐她。

甜沁醉兮兮伏在桌上, 心臟有雷聲般的鼓點掠過,被酒氣麻痹太深的緣故。她並不感覺痛苦,相反無比的快樂, 所有痛苦都被稀釋了。

有富商向她表明心跡,聲稱要替她贖身,娶她回家做妾, 她含笑答應了,比春花更燦爛,獎勵那富商多喝了杯酒。

她伸手:“銀子呢?光說嘴不給錢?”

那富商忙不疊掏出銀票,甜沁悵然清點,遺憾道:“不夠啊,這麽點錢。”

那富商表示隨身就帶這麽多,會立即回家籌錢, 傾家蕩產在所不惜。

甜沁笑得妖嬈:“那我會等你。”

富商被她一記眼神迷得神魂顛倒, 樂滋滋伸出手,想親吻親吻她的手背。甜沁卻倏然收回, 狡黠笑著, 銀兩沒到位免談。

天色即將魚肚白,醉流年的客人漸漸散了。

柳如煙今晚沒有絮絮叨叨,人間蒸發了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

甜沁搖搖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間,洗了溫水澡, 熱水燙得她舒舒服服的。隨即她更衣, 臥房中坐著熟悉的身影謝探微,見他那孤寂黯淡的樣子,整整等了她一整夜。

甜沁默了默,濃重不祥的預感吞沒了內心, 故作淡定:“你還沒睡。”

謝探微聲色懶懶,不溫不火地擡頭:“你也沒睡。”

“我準備睡了。”她開始寬衣解帶,自顧自說:“你若上朝就趕緊去吧。”

甜沁坐在床沿邊,長長打了個哈欠,衣裳褪了大半。甫要躺下,謝探微卻捧住了她的臉,平靜得像一灘秋水:“先不忙睡。”

他像有備而來。

“有什麽話?”她隱隱警色。

謝探微溫涼一笑,從神色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她還是那樣天真可愛。

“你不明明不喜歡與勾欄的人同流合汙,卻夜夜笙歌,自暴自棄。喝酒喝到吐趕緊醉死,消耗身體,死了一了百了。”

他面容溫和條理清晰地指出:“當所有辦法都被堵死時,消極應對也是一種應對。你用你的方式表達不滿,在隱秘地對付我。”

他的平靜中透著股壓抑,微笑也令人毛骨悚然。甜沁漸漸從酒意中醒過來,有些無力,莫名挫敗感,不悅地辯駁道:“我沒做錯什麽。你的底線,我一直有遵從。”

謝探微頷首:“誠然,你一直遵守規則,呆在勾欄,沒有試圖逃跑。”

甜沁冷冷:“那你還啰嗦什麽。”

他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情感,同樣冷的聲調:“但我仍然惆悵,表面上你待在我身邊了,實際上我並沒得到想要的。”

甜沁聽他逐漸危險的口吻,覺得他在給她設陷阱。

她沾了煩躁:“那你要怎樣,把我綁住再關起來?悉聽尊便啊。”

說著她又擺出與喝酒時如出一轍的自暴自棄,交出雙腕。左右死都不怕,人世間沒什麽好留戀的,更不怕他的威脅。

“或者,你又要玩‘愛’的游戲,逼我用各種無聊的方式承認對你的愛?謝大人,你整日很閑,你富有天下嬌妻美妾數不勝數,何必非跟我一個窯子姐兒較勁。我自暴自棄……是,我曾經有一個和美幸福的家,眼看著要和未婚丈夫成親了,你卻親手把它毀了,逼良為娼。醉流年是什麽地方,我再保持高高在上的清高,恐怕不現實吧。”

她語氣辛辣極盡諷刺,攢射條條利箭。

謝探微輕呵,掐緊她的手腕,含糊不清的啞:“你仍在歪曲事實,事實不是這樣。”

他從沒把她逼到那份上。

勾欄的待遇,餐食,接客與不接客,她身上從來有一層隱形保護罩罩著。

他一直有控制著分寸。

若非她這倔強不屈的脾性,非要嫁給旁人,他還不至於把她弄到青樓來。

她總記得他的不好,怎麽不記得他的好?

是他兩度挽救她的性命,治好了她的眼睛,幫她報了前世大仇,在謝府起火時袒護了她和她的婢女,先後網開一面放過了她喜歡的兩個男人。

每每有危難,都是他及時出現在她身畔,施以援手,不計回報。

謝探微深信不疑。

甜沁攏了攏細眉,難以達成共識。

詭譎地平靜,二人對峙著。

謝探微眼色不露痕跡深了深,撂下她的手腕,勾唇輕慢。半晌,他似想開了。

當他不執著時,他就是無敵的。

一個手段再老套也可以多次用,只要得售。

然後他揮了揮手。門外黑衣的打手利落地將一綁成粽子的女子押上來,額頭帶著傷痕,半截身子套在粗糙的麻袋中。

是晚翠,那日與甜沁一同被捉。

甜沁登時瞪裂了雙目。

謝探微很滿意傑作,似在莞爾,輕淡地嘆息:“你確定固執己見?她三日水米未曾沾牙了,好歹是一條性命,可憐可憐她。你在筵席花天酒地時,她在受苦。”

甜沁沖上去欲瞧朝露,卻被柳如煙的婢女一左一右牢牢按住雙臂。她被迫跪下,膝蓋磕t在冷硬的地板上,不屈地對向謝探微。

“放開她!你不是人!你個混帳!你根本不是人!謝探微——我要殺了你!”

她脖頸青筋直迸,徒然嘶吼著。

小人物的憤怒毫無裨益。

鴇母柳如煙款款走入室內,朝謝探微矮身行了禮,鄙夷瞥著麻袋中奄奄一息的晚翠,諂媚地道:“大人,這丫鬟原本是關在柴房的,但不聽話,整日喊叫著想逃走。”

謝探微負手而立,留下又深又黑的背影:“按規矩怎麽做?”

柳如煙道:“按規矩該打死。”

謝探微轉過身,無邊的疏冷:“既是鶯歌姑娘的人,問她該怎麽處置。”

來醉流年多日,他齒間第一次流露“鶯歌”這生硬又富有折辱意味的稱呼,意味著他徹底斂去了感情,劃清了界限,溫情煙消雲散,不再遷就她的驕縱,行雷霆手段折斷她的傲骨。他與她的身份無形間也發生了變化,他成了金主,她成了陳列供享的鳥雀。

訓教,比任何其他手段更鋒利。

這才是他,素來心黑手硬絕無容情。面對愛情雖有幾分退讓,絕非一味遷就求愛。

他欲將她的心掏出來直接取走,她必須奉上,抗拒只會徒然害死無辜的人。

甜沁淚水糊了滿臉,強權壓頸,她救晚翠的唯一選擇是屈服。

她本是玩物,不因主人家按她心意殺了餘鹹秋,她就越級成什麽不可一世的玩意兒了。

柳如煙挪到跪倒被制的甜沁面前,仍福了福禮,未等開口,甜沁漚淚的紅眼便先沙啞破碎地命令:“放過她,不然我和她一起死。”

謝探微閃逝寒而明亮的針芒。

眾人沈寂地看著。

甜沁掙脫婢女,從地上起身來到謝探微面前,一步一步。

謝探微紋絲不動,冷漠冷血,靜觀她的舉動,不留情面的當頭棒喝持續到底。

她青睞的婢女危在旦夕,而她,是唯一能挽救的人。昔日的好姊妹,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短短片刻間,甜沁摘掉了尊嚴,清炯的眼神布滿了血絲,膝蓋軟軟,伏在他敞開的膝間,埋著哭泣的面孔。她已完全繳械投降,再無半絲自不量力的反抗,甚至自暴自棄都無了。

燙燙的淚浸透他的衣袍,謝探微震了震,如冷水澆背。緩了緩,他紓解似地長嘆了聲,這種被依靠的感覺令他分外受用。

只屬於他乖巧的甜沁妹妹回來了。

謝探微稍稍擡手捋著她的頭發,暧昧不明,夾雜著難以言說的留戀,神祇般憐憫的力量,作為她示弱的回應,安慰道:“別哭。”

柳如煙適時命人將晚翠擡下去,拖出一長串血痕。

“你會治好她嗎?”

甜沁猩紅的眼角,望著晚翠漸遠的背影,嗓音沙啞得難以聽辨。

謝探微性情飄忽不定:“你好好的,她就會好好的,你的命與她的命相連。”

喝酒也是。她縱情喝一口,便也給遍體鱗傷的晚翠灌一口。

那麽醇美甘甜的酒水,她不可以自私,有福同享才是好姊妹。

謝探微捉起她的一只玉臂,撣撣塵土,將支零破碎的她拉坐到自己膝上。經過這場游戲,他在博弈中又贏了一分,卻沒那麽高興,滿心惦記她流了太多的淚。

“眼睛剛好,不許哭。”

甜沁哽了下,不願再哭。

痛苦逐漸鈍鈍的,滾雪球越滾越大,讓她尋不到恨的出口。放棄抵抗在溺水中麻木,活起來要輕松許多。

“殺人不過頭點地。”她憎恨地瞪他。

謝探微蘊藉含蓄,歪著頭笑出來:“所以不殺你。”

甜沁黑眸中最後一絲光亮也消失了,像完全墮入黑夜。謝探微雪崩般的吻再度襲來時,她沒有躲,反而敞開胸襟迎接,早已爛入骨髓,神態動作都似接受了事實。

謝探微因她的反響而更加癲狂,到了掠奪了地步。甜沁受他拘管,頹然在這囹圄之中,瘋狂汲取活下去的養分。

反正人生處處是牢籠,在哪禁錮都一樣。

她想開了,徹底放棄了。

謝探微黑眸凝重而冰冷,註入了最深刻的感情。甜沁笑了笑,也用最深刻的感情回應他,讓他們這樣天荒地老地一起爛下去吧,糾糾纏纏地下地獄,好像挺溫暖的也不孤獨。

“甜兒……”

外面悄無聲息下著冷雨,一窪窪積水蓄在石磚縫中。陰雨摧得花枝狼狽,花色黯然,飄飄零零,在如此痛苦的人世間中,醉酒和墮落似乎是最好的救贖。

“我們好好的吧。”

反正人不清醒著,就不會有清醒的痛苦,那還清醒作甚。

酒不醉人人自醉。

甜沁心裏的酒深深醉了,再不可能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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