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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縱火 姐夫與妻妹,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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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縱火 姐夫與妻妹,落下帷幕。

那夜春雨下得急, 三月裏罕見的電閃雷鳴,急遽的雨點氣勢奪人地敲落大地,四處飛濺, 遠雷的電光一道道猙獰的淡紫色爪子,令人心生恐懼。

甜沁臨於窗前憂心忡忡,去主母院裏領月俸的朝露還未歸來。瞧這洶湧的雨勢, 朝露要被困在秋棠居了。暫避秋棠居倒沒什麽,主要鹹秋對她憎惡已深,恐為難朝露。

這瘆人的雷雨蜿蜒而下,甜沁不知怎的,眼前一遍遍浮現前世朝露墜井而死的慘狀,不祥之感越發濃重,盼著惱人的暴雨趕緊停歇。

“主君不在府中, 去尚書臺議事了。”陳嬤嬤給甜沁披上一件衣裳, “趙大人也不在府中,要為主君駕車。”

甜沁心意繚繞, 聽不進去, 良久才後知後覺“嗯”了聲。

陳嬤嬤的意思是此刻府裏一個護著甜沁的人都沒有,溫言勸道:“暴雨而已,朝露又不是傻的,知道避雨,沒準走到半路上被困在亭子裏了, 小姐切莫擔心。”

甜沁摸著自己的心, 擂如鼓點。

又熬了半個多時辰,暴雨沒見減歇,反而愈演愈烈。雷電“哢嚓嚓”劈在房頂,直擊人的天靈蓋, 震得耳畔嗡嗡回蕩作響。

甜沁嗅到潮濕的空氣中一股淡淡焦糊味,異常刺鼻,頂著罡風推開窗戶,卻驚見秋棠居的方向燎起刺目的火光,和猖獗狹長的閃電一同撕碎濃黑的天空,令人心悸。

幾乎與此同時,晚翠慌慌張張地奔進臥房,上氣不接下氣道:“小姐,不好了,秋棠居雷劈起火了!”

甜沁一震。

朝露還在秋棠居。

從這場雨開始就氤氳於心的不祥預感,終於化作了實質。

甜沁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裳鞋襪,與晚翠陳嬤嬤一同撐傘趕赴秋棠居。

猛雨像千萬道鉛箭,油紙傘根本起不到起不到遮擋作用,目之所及無不蒸騰著灰蒙蒙的雨霧,甜沁的衣裳又濕又皺。

愈往秋棠居走,焦糊味愈強烈,混雜著暴雨的潮濕腥氣。火苗煊赫猖獗躥在秋棠居之上,奔走呼救的小廝丫鬟們亂作一團。

“主母的院子起火了!主母的院子起火了!”

淒厲的喊叫聲貫穿在幽深的雨夜,恍若地府的鬼魂齊齊冒出。

甜沁擔心朝露葬身火海中,死無對證,急匆匆踉蹌在雨中。

火勢雖大,好在謝府的救火隊訓練有素。大雨是天然的水源,很快火勢得到了遏制。鹹秋作為這場火的最大苦主,燎傷了後背和手背,被幾個婢女過裹著棉被簇擁著,郎中提著藥箱奔走為她治傷。

甜沁焦急尋覓著朝露的身影,料到鹹秋生性惡毒,有可能借題發揮。

片刻,好消息傳來,朝露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毫發無損,但同時也有一個壞消息:家丁以擒拿術押住了朝露。

甜沁一怔,命令道:“這是我的丫鬟,放開她。”

朝露臉色熏黑,說不出的狼狽。

陳嬤嬤同時踏前一步,也助陣道:“沒聽見甜小姐說話嗎,放開我們的人!”

家丁無動於衷,望向主母。

鹹秋裹著棉被在風雨中飄搖著,咳了肺管的煙灰,虛弱道:“甜兒,你這丫鬟蓄意縱火,要扭送去官府的,你切莫護短。”

蓄意縱火。

這場面似曾相識,和前世鹹秋汙蔑她們主仆偷竊何曾相似,既定的宿命終究逃不過。

“姐姐院裏來來往往這麽多人,為何獨獨斷定我的丫鬟縱火?”

甜沁辯道。

鹹秋不慌不忙叫人從朝露身上搜出了硝石、火折子等物,皆已被雨水浸得濕濘,“這丫鬟身上的硝石粉和灑在秋棠院周遭的一模一樣,就是最大的臟物。”

甜沁根本不認,反唇冷笑:“姐姐也太荒謬,瓢潑大雨,硝石粉早被澆潮,焉能引起院子的火禍?姐姐的屋子意外被雷電劈中,還胡亂疑心她人。”

鹹秋道:“正因為雷電走火,詭計才被掩了過去。妹妹要保她也容易,且解釋解釋尋常女侍為何隨身攜帶火折子和硝石,鬼鬼祟祟雨夜出現在我秋棠居。”

甜沁咬唇,要隨便在朝露身上塞東西栽贓嫁禍太容易了,怎能成為證據。自打那日圓房謝探微去了她那兒,鹹秋對她恨之入骨,不惜代價除之,制造這麽一場拙劣的栽贓。

“誰說東西出現在朝露身上就是朝露的了?妹妹寄人籬下,府中人多眼雜,難免有對我懷恨的。若哪個下人一時糊塗,蓄意將火折子和硝石放在朝露身上也未可知,姐姐不能光憑這點微不足道的證物定罪。”

經過一世的磨煉,甜沁的勇氣口才都較前世有了大飛躍,敢於與鹹秋針尖對麥芒。謝探微長期的寵愛更讓她養成了一種上位者的氣場,懾得鹹秋隱隱發麻。

“你這是胡攪蠻纏。”

鹹秋虛弱咳嗽了兩聲,營造一種受害者委屈感,耐心已耗盡,連連擺手驅趕道:“罷了罷了,扭送官府,由官府審判是黑是白。”

朝露被家丁拖走,朝甜沁投來絕望的目光。

甜沁斷然攔道:“不能扭送。”

回聲響徹在漸歇的雨夜中。

她與鹹秋形成了對峙。

主君長期以來對甜沁的偏寵有目共睹,雖然甜沁沒名分,說話莫名有分量。

若放在前世甜沁絕對不敢,現在她內心堅定給自己鼓勁:一定要撐住,護住自己想護的人,從這座吃人的大宅全身而退!

事情進退兩難,妻說妻的理妾說妾的理,下人們仿徨猶豫,最終只能主君裁定。

府中著火,派人請主君的人早在路上。謝探微一時片刻就到了府邸,目睹秋棠居滿地狼藉焦炭嗆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一眼看穿雷火是偶發的意外,卻被有心者上綱上線成殺人縱火,尋找根本不存在的“罪魁禍首”,一場精巧又拙劣的借題發揮。

他來的同時,官府的人隨之而至。

官府官員作為謝探微的門生,不敢幹預老師的家事,輔助滅火之後便在原地等,但看謝探微的意思。謝探微說抓人就抓人,謝探微說意外就意外。

當然,失火這件事最好有人承擔代價。

因為按照天人感應理論,雷火擊屋這種兇兆往往預示著天譴,主人失德,上天降下了懲罰。

如果當世大儒、百官之首、道德無瑕的謝探微遭遇了雷火天譴,流言蜚語傳得多難聽,對他的名譽和仕途是多大的損害?他精心維持的道德標桿,就此折戟沈沙。

莫如找出個“縱火”的賊人當替罪羊,證明是人禍而非天災。

謝探微涼薄的目光剮上了地上被縛的朝露,然後停留在了濕淋淋的證物上。

火折子,硝石粉,畫園的丫鬟,燒得重傷含淚的主母,咄咄逼人的妹妾。

指向似乎很明確了。

犧牲一個丫鬟,和被人說假仁假義遭天譴相比孰輕孰重,混過官場的人都懂。

他可以殺了這個丫鬟,但善待她的父母家人。這樣外面的人非但不會說他遭雷劈,反感動於他大仁大義,對縱火的賊婢都能網開一面。

謝探微揮了揮手,省凈地道:“將縱火之人查辦……”

話說一半,手臂忽然被甜沁死死按住。明滅的火把光的映照下,她雙目布滿了可怕的血絲,堅定又決絕,蘊含著不可輕侮的力量。

誰都心知肚明,這場禍事分明是主母借雷火設計的。

“姐夫……”

她沙啞的嗓音摩擦在雨聲中,求他收回成命,莫要冤枉她的婢女,重演前世的慘劇。

她求過他許多次,其中不乏心機拿喬,這次卻不一樣,是真的用生命在央求他,僅僅這一次。她們主仆不能含冤入獄受辱,擔了縱火奸賊的罵名。

前世朝露被陷害時,她懷著大肚子跪下求他,那時他沒答應。重生後,他嘴上一直說想彌補她,卻找不到機會,現在就是彌補她的機會!她要公平,正義,她要她的婢女,還她清白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場面僵峙了一刻,鹹秋見甜沁又施展狐媚手段,魅惑丈夫的心,當即阻撓道:“夫君,甜兒苦苦維護一個縱火的賊婢,或許正是她指使了這婢女,該一並查辦才是。”

朝露是甜沁的貼身婢女,過從尤密,這事甜沁脫不了幹系。以甜沁的柔弱若下了大獄,恐怕撐不過一t日便會死在獄中。

鹹秋這是在提醒謝探微,是時候了,將這餘甜沁驅逐出府了!名正言順,最好的機會!她的石疾已然治愈,她會為他生嫡長子。沒有了甜沁,這個家會蒸蒸日上,他們會成為只羨鴛鴦不羨仙的一對。

謝探微早有分寸。

留甜沁還是鹹秋,他早已做好了終極抉擇。

放她自生自滅便罷。送她入大獄,做得太絕,也沒那麽殘忍的必要。

謝探微冷冷地不失禮儀,聲音雖低,在場所有人皆能聽得清清楚楚:

“岳父和岳母大人離京時,千叮嚀萬囑咐將甜沁交給我,給她安穩的後半生。而今她縱婢放火,犯下大錯,我亦不能違背當初諾言,置她於水深火熱之地。今日便學古人削發代首,讓她銘記今日罪過。至於樓閣燒毀的損失,謝家自行承擔,權當懲罰我這管教不嚴的姐夫。”

說罷冷光一閃,他利落從捕快腰間抽出一把劍,削去了甜沁一縷青絲,飄然落於地,鋒利的劍刃離她雪肌僅僅咫尺之遙,寒光凜人。

青絲靜靜躺在泥濘裏,斬斷的似乎不僅是青絲,而是多年來他們之間造孽的情意。

姐夫與妻妹之間荒謬的愛情戲碼,終於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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