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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煙花 逃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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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煙花 逃離你。

立春那日天氣無比晴好, 早歸的雁群引頸長唳,遠山縈繞著一層若有若無的紫色煙嵐,紫氣東來, 吉祥如意的兆頭。

溫泉山莊換了新的莊園主,向主子叩首後,便領著佃戶插秧播種, 笑嘻嘻忙碌著,裏裏外外洋溢著嶄新的氣象。

在山莊的最後一日,鹹秋以謝氏宗婦的名義給莊園裏大大小小包了紅包,還有金銀、吃食、綢緞等各色賞賜,感謝山莊眾人多日來的照顧。

佃戶人人眉花眼笑,他們寧願世世代代為奴也不願出去當自由身,因謝家比尋常地主寬厚, 日子比外面優渥許多, 謝家家主是堪稱聖人的秉性純良之士。

甜沁也得到了紅包,裏面有幾個鍛成星星和月牙形的金塊, 掂起來沈甸甸的, 是她離開餘家後第一次手裏有現錢。

她珍而重之,不敢聲張。

中午用了一頓空前絕後盛宴後,夜幕漸漸降臨,下人們將煙花的引線燃埋在莊園之外,時辰一到, 點火慶祝立春。

夜色如水, 高高的露臺之上,綿柔的晚風裹挾著歷歷春星,吹進謝探微的眉眼。他一步步牽著被蒙住眼睛鹹秋走到石階的最高處,含笑摘下她的眼罩, 煙花遽然爆開在漆黑的夜空中。

砰,砰,砰。

炸裂的不僅是煙花,還是幸福。

鹹秋被美呆了、驚呆了。

煊赫的光亮將她的病容映亮,使一貫穩重的她笑得像個孩子,興奮跳起,流下了感動的熱淚,喊叫淹沒爆響裏。

謝探微安閑陪她佇立在溫暾的夜色中,高處的風吹透他白衣裳颯颯作響,神姿清發,風骨儼然,那樣傾註一切的深情與專註,仿佛被他註視便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事。

甜沁裹著鬥篷站在後面,亦擡眼瞥了煙花,無甚稀奇,吹著寒風,百無聊賴,哐哐哐炸得她耳朵直疼,倒盼著趕緊回去,

煙花絢爛熱烈綻放只在一瞬間,夜色掩埋遍地的炮皮冰冷屍體,原是悲哀。

她悄無聲息欲後退,猛然想起了情蠱的範圍,頓時駐足,不敢輕舉妄動。

“在想什麽?”轟隆隆的煙火聲中,謝探微一縷清涼音色飄至耳畔。甜沁驚了驚,他沒看煙火,沒看姐姐,不知何時目光轉向她。

甜沁囁嚅著唇,聲音淹沒在炸浪的狂潮中,平白誠實地說:“……逃離你。”

在想逃離你。

話本不該被他聽到的。可她吐口時,正趕上兩簇煙火的短暫空隙,分外巧。

謝探微不可思議地挑了下眉梢,步步朝她逼近,直至將踉蹌的她困在厚厚的圍墻邊。他一只手臂撐在她身側,溫雅弘博的口吻,說這些殘忍的話:

“下次再敢想,就把妹妹鎖進地窖,白天黑夜地施展情蠱,讓你紅著眼跪地求我。”

甜沁咽了咽喉嚨,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了,嚴肅地道:“你瘋了,這是在高處,他們會發現的。”

“噓。”他磊落坦蕩,亦癲亦狂亦內斂,膩膩乎乎地捂住了她的嘴,“煙花聲多大呢。妹妹別叫,他們就聽不見。”

甜沁死死望向不遠處的鹹秋。明明一回頭就能目睹,鹹秋雙拳交握在心口,聚精會神盯著那些不斷爆裂的火光,毫無察覺。

她熄滅了期望,將目光收回來,錚錚對他道:“姐夫,你只當我是玩物。”

謝探微愈加探究一笑,被她這話頭引燃了內心,呼吸染了溫度。

“寵物。”他彈了彈她鮮潤如桃的臉,“妹妹是活的,溫款可愛的小活物。”

甜沁作嘔。

謝探微情動,調整了姿勢,博大的鬥篷罩住,牽引她的手握住了他的那裏,透過薄衣綢料,別具弦外之音:“喜歡麽?”

甜沁從裏到晚經歷了一場劇烈地震,霎時間如遇蛇蠍,壯士斷腕地抽手。

他不肯放過,反叫她用些力握。

甜沁幾近窒息,臉憋得比鴿血更紅。

幸好此時煙花停歇,帶來了救贖,甜沁飛速逃開,吹著涼絲絲的夜風清醒。

謝探微也不勉強,悄然笑笑,整理t好了衣冠。畢竟是在外面,今夜算便宜她了。但她如此沒長進,被他訓了這麽久還單純似紙,當真令人有點失望呢。

他輕咳了聲,恢覆了冠冕堂皇的模樣。不再理會甜沁,回到鹹秋身畔,扮演回那個舉止得體、端方穩重的的好丈夫。

“喜歡麽。”

煙花停了,他對著鹹秋問。

同樣三個字,他問起鹹秋卻毫無感情,亦毫無溫度,僅僅例行公事。

“喜歡。”

鹹秋怔忡了會兒,扯出一個笑說,眼底卻蓄滿了淚水,指甲掐緊了。明知丈夫和小姨的齷齪,卻裝聾作啞的隱忍窩囊。

……

豪門大族的冬日是溫暖的,在四季如春的溫泉山莊度過了嚴冬最後歲月,謝家家主和主母回返宅邸,回歸以前的生活。

甜沁單獨坐在一輛小馬車上,由武藝高強的趙寧親自護送,疾馳飛快。

她掌心還攥著鹹秋給的小金塊,在豪貴眼中僅僅是立春撒的紅包消遣,在窮人眼中是省吃儉用三個月的花銷。

積少成多,這些散碎的錢對於她來說至關重要。因為她深知頭上戴的價值連城的珠翠、閨房裏典雅的寶器花瓶,到了外面是流通不了的,隱蔽處皆刻有細細“長樂未央”四字——謝氏獨有的家徽印記。

謝探微不是傻子,知道她有了錢便會想方設法逃走,因而有意限制。

以往,她也偷偷攢了些可憐錢,微乎其微,大多數是朝露她們從月例裏勻的。

錢之一字如此弄人,前世沒錢買紫參芝救命,今生仍然過著窮日子。

甜沁正心事重重,馬車忽然顛簸了下,簾外傳來趙寧的道歉聲。

“甜小姐,這邊路不平。”

甜沁未曾責怪,喉嚨發緊,欲言又止,道:“……能借我點銀兩嗎?”

趙寧耳畔風聲簌簌掠過,懷疑自己耳朵出問題了,“什麽?”

甜沁連忙找補道:“聞見了櫻桃煎的香味,肚子餓,想下車買些。”

趙寧好久沒回過神來,仗著一身剽悍武藝侍奉過多位主子,惡的善的什麽脾氣都見過,還從沒見過主子向他借錢。

事實上,他的雇傭金很高,有錢請侍衛的皆人中顯貴之家,主仆界限涇渭分明,主人莫說借錢,一整天都不會和下人說話。

甜沁見趙寧久久緘默,她的舉動有些驚世駭俗了。可沒辦法,掌心裏攥出汗的金塊太拮據,是她在外無法生存的窘迫。

她聲細如蚊:“可以嗎。”

趙寧幾不可察地蹙眉,眉心隆起川字型,“家主未曾吩咐。”

他的話語像他的劍一樣冷酷刻板。

甜沁哦了聲,似早料到,嘎達嘎達的馬蹄聲突兀響著,半晌沈默如灰。

她真傻,趙寧是謝探微的心腹,深受恩惠,全家性命捏在後者手裏,焉敢背叛,憑謝探微的毒辣,玩弄趙家渣滓都不剩。

要錢可以,得經過家主的準可。家主未點頭,懸在頭頂烏雲始終籠罩,她四面被罩上了金絲網,吃山珍海味住豪廬畫宅,卻別想擁有一二兩能自由支配的錢。

“別告訴我姐夫。”

她最後說了句。

趙寧未置可否。

至謝邸,甜沁忐忑不安,窺見謝探微正笑語溫和與鹹秋說著話,狀若平常,趙寧應暫時沒將借錢的事上稟。

“甜兒。”她方要沈默寡言溜過去,被謝探微高聲叫住,魔鬼又似菩提,甜沁心跳頓時漏了一拍,遲鈍地回過頭來。

“姐夫還沒給你紅包。”

謝探微掏出一物遞給她,沾染襟上沈水香的氣息,器量宏闊,笑得瀟灑漂亮。

甜沁摸著沈得幾乎拿不住。

鹹秋調侃道:“到底是夫君大方,給甜沁包那樣大的,比誰給的都多。”

謝探微亦調侃:“小孩子的醋你也吃。”

甜沁飛快道了句謝姐夫,捧著紅包回轉自己的畫園。睽別多日,陳嬤嬤、朝露、晚翠望穿秋水,和甜沁失魂落魄抱在一起。

“小姐可回來了!奴婢們盼星星盼月亮!”

她們不在的日子,甜沁如失去了左右手。

四人湊到一起,將家主給的紅包打開,仍是鍛成星星和月亮形的金塊,和鹹秋給的差不多,只不過鹹秋是一枚枚給,謝探微是一把把給。

“好多,好多金子……”

晚翠映著金光,艷羨嘆息。

陳嬤嬤一拍大腿:“快收起來!”

朝露遲疑道:“家主對您真好。”

陳嬤嬤找來甜沁的小匣,將謝家夫妻給的金子都填了進去,美滋滋嘆道:“小姐現在也是個富婆了,一下子攢了這麽多!”

甜沁本該高興的,可半點高興不起來。這錢若鹹秋或趙寧給的,她會當成金燦燦的希望。可這錢是謝探微給的,那真相只有一個——

錢我給你,大大方方的,你的一切心思我都知道。送你籌碼,這場游戲奉陪到底。

大抵,他又察覺她的心思了。

甜沁撚著金月亮,不確定這錢能不能為她所用,瞧著陳嬤嬤興致勃勃積蓄進去,長嘆了聲,頗有種十面埋伏的無助之感。

朝露最通曉甜沁心意,臉色亦有些難看。小姐根本不想在謝宅長久呆著,匣裏偷偷攢的可憐錢是救命錢。

而今,家主的手竟伸到了她的小金庫中,絕非好兆頭。

“小姐……”

甜沁擺擺手,先莫自己嚇自己,萬一,萬一他只是隨姐姐在立春之日隨意一賞,也不能把他想得太深城府了。

趙寧是和她一同踏入家門的,即便要告密也沒足夠時間。謝探微賞她紅包的舉動,發生在趙寧和他碰面之前。

她內心糾結著,再艱難也得咬牙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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