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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繡閣 “姐夫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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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繡閣 “姐夫請自重。”

冬陽透過菱窗切割成條條形狀, 一塵不染的廊檐悄然無聲,風色暫息,日色光明, 門窗緊鎖,僅能從縫隙間瞥見藍天。

甜沁立在窗欞邊,定定凝視著那金鎖。餘家苦苦懇求, 謝探微終於松口,但有條件,鎖她到繡閣去,二人單獨相見。

所以她被粗暴地推進來鎖住,朝露晚翠陳嬤嬤她們被粗暴地趕出去了。

皇帝駕崩,大姐慘死,餘家如喪家之犬自顧不暇, 管不了一個庶女的死活t。

繡閣, 這是個相當恥辱性的地方。繡閣一般為待嫁女暫住,閉門不出, 繡嫁衣。

本該接見夫君的地方, 她在全家心照不宣的買賣下,接見她的姐夫。

甜沁雙目似湧了血腥,浮動著青筋,從天堂到地獄,她已淪為籠中之雀。

她在繡閣病懨懨的沒人管, 餘許兩家出了這麽大的變故, 恰恰在出嫁之前,她被冠上“黴婦”的稱呼,誰敢碰她。

角落,昔日備婚貼囍的用度淩亂堆放, 覆了一層沈沈的死灰色,與她此刻任人愚弄的處境差相仿佛,死了,完全死了。

甜沁獨自靜了會兒,揉揉太陽穴,神思略微恢覆清眀,腦袋依舊是疼的。

未久,門被沈沈打開,“謝大人請”傳來小廝點頭哈腰的聲音。

謝探微入內,小廝重新把門鎖起。

他兩袖白雲,深邃冷峻,淡乎若淵之靜。雪夜明月的清冽銀輝,下臨千刃之溪,鐘靈毓秀,當真擔得起面若觀音四字。

謝探微的視線在繡閣慢慢移了會兒,瞥見了角落處躲在舊嫁妝堆旁的她。

他做的這一切是為了她,但他們之間已然恩斷義絕,再無情面,今日相見不是為了所謂談情說愛,是冰冷的報覆心,戲謔的游戲。

“長久不見妹妹還好嗎。”

良久,謝探微終於開口,僅僅禮節性。

甜沁垂首,寒影默然,如一棵內斂的小樹被栽種在此,頹廢地閃動著纖柔的眼瞼。

“姐夫。”

隔了良久,她也才開口。

謝探微進深閨,漫漫如進己室,信手撥了撥她床頭的風鈴。唇上泛泛的微笑,覆著冰冷的霜殼兒,帶著無法拉近的距離感。

很奇妙,前些日他還對她可望不可及,她還要嫁作他人婦,轉眼間近在咫尺,隨時可以拉來擁抱,摘星星是這樣的簡單。

甜沁被打為黴婦,如今只有他肯靠近她。與之對應的,她淪為他一個人的掌中物,他自然漫不經心,細細品嘗。

“妹妹即將出閣,我來京中辦事,順便探望,本想著添一份嫁妝。”

謝探微湊近她低俯的雪白頸項,她死死埋頭躲避著,那水滴一樣爽凈的耳輪,檀唇在冬日隱晦的室內呈現緋絳之色。

“但聽聞妹妹的婚事又出了差錯,深表嘆息,曾見識過妹妹與那書生恩愛情篤,一對伉儷竟不能廝守,命運弄人。”

甜沁猝然擡眸,雙目負氣而明亮,兩人對視的一剎那,人世間仿佛靜止了。

這番話未免顯得刻薄,她傷然主動挪開了眼睛,他追著她,溫靜而冷柔,“不哭好不好?走了這個,下一個會更好。”

甜沁眼底確實有微細而混濁的雜質,晶瑩剔透,眼圈桃紅,看上去剛剛哭過。

可她不是因為婚事作廢哭的,因為謝探微,因為自己清晰預見的悲慘命運而哭。

“姐夫是來嘲笑我的嗎?”

甜沁木訥如死屍,長長吐出一口氣,走到這一步只求痛快也不奢求別的了。

謝探微置若罔聞,輕慢細語:“本以為你和許君正能患難與共,沒想到餘家一敗,他便著急與你撇清關系。妹妹選男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姐夫固然不堪,許君正也沒好到哪去。”

晨曦褪去,日華浮動羅衣黃,他袖中的雪松氣息淡淡縈繞著,攪得她心緒如一杯清水被滴進一滴墨汁,昏混亂亂。

她忽側過頭去,冷冷問:“是你做的嗎?”

他挑眉,“什麽?”

她低低道:“陛下的死。”

他不可思議而笑,“你在說什麽,不能什麽臟水都往姐夫身上潑吧?”

弒君。這是誅九族的大罪。

甜沁深深閉上了眼,知此問得傻,“那我大姐姐呢,是姐夫下令處死了她。”

謝探微搖首,靜靜陳述:“是她自願追隨先帝服毒自盡的。”

“大姐姐當年是被迫入宮的,大了先帝五歲,夫妻之間毫無情誼,絕無可能追隨先帝服毒自盡。姐夫殺了我大姐姐,敢做不敢當,一味欺騙我有什麽用。”

她生出些破釜沈舟的勇氣,梗著脖子扭過頭來質問他,語鋒淩厲。

謝探微笑了似冬天的雪流,反而愈加覺得這樣的她可愛:“真不是姐夫動手的,我的話不用一飲斃命的酒,留個七七四十九日滲透耗盡五臟六腑,人也痛苦,事情也隱蔽。弄得這麽絕,連妹妹在深閨中都察覺了,遑論朝臣,反損我清白名聲,妹妹不知道我的名聲比性命還重要嗎?”

他早年間學過世間各類草藥毒理,醫人無能為力,弄死人卻是行家,調配出效果適應的毒藥實在輕而易舉。

所以酸枝是太皇太後賜死的,不是他。

甜沁聽他娓娓道來酸枝的死,卻對弒君閉口不提。想來殤帝連年的病弱,以及這次精準像上天安排的暴斃,都與他脫不開幹系。

先用天人感應的災異控制輿論,制造恐慌的氛圍,再直接剜除皇帝,穩準狠的操控。至於餘家,不過是跟在皇帝身後的小嘍啰,餘酸枝一死便如驚弓之鳥。

他站在冬陽陰翳的光影中,是真正的惡魔。

甜沁無意再深究政事,反正也無法改變,深深凝視著掛在繡閣上的金鎖,怔忡道:“姐夫有了歸宿,妹妹同樣要嫁人。當日你說放手,我還以為真的放手了,你卻這樣為難我。我背叛了姐夫,你有怨氣可以直接朝我發,莫使這麽多陰損招數。”

她像物品一樣被鎖進繡閣。

皇帝的死,酸枝的死,餘家的敗落,許家的敗落,或多或少都因為她不肯給他做妾,他想了這麽多手段報覆她。

謝探微同樣的疏離:“月餘不見,妹妹和我說話越發生分。姐夫當然放手了,否則怎會特意來探望你,還想捎一份嫁妝。至於餘家和許家的事,我也是剛聽說。”

他拂了口氣,毫無溫度,卻將她耳根之際拂得一片緋紅。效果很滿意,是他前世日夜調訓她出來的生理性反應,隔了一世還深深刻在她骨子裏,略顯孟浪,“畢竟姐夫這幾天忙著——”

並非非她不可,醉芳樓的好幾位能歌善舞的姑娘都和她長得很像。

甜沁嫌厭地避過頭。

謝探微背棄了鹹秋蓄妓的事,她近來也有所耳聞。

“姐夫請自重。”

謝探微不勉強,“是有許家各色的人找上姐夫,我沒拒絕也沒答應。畢竟經過費力不討好的考卷一事,我得更謹慎了。”

他雲淡風輕地舞弊的事,含沙射影,如軟刀子刀刀割得人心剮。

甜沁真甘拜下風,前世以為謝探微只是一個薄情,沒想到他遠遠比薄情更甚。

世人都被他道德楷模的聖人形象蒙蔽,沒人知道他的蛇蠍真面,夜叉真心。

“姐夫當初離開京城,原算計好了圈套讓人跳。如今餘家和許家俱一團亂麻,謝家重掌朝政,姐夫妙計得售,滿意了。”

她恨意洶湧,沒忍住諷刺他兩句。

“不是妹妹先利用我的嗎?借我借題獻佛,反誣我舞弊,還這樣理直氣壯,講不講理。”

謝探微或濃或淡的黯郁眼神籠罩著她,仿佛將她置身於冷熱不定的溫湯裏。

“你知道這些日我過的什麽日子嗎?若非把妹妹當成一點希望的曙光,苦苦鉆營掙紮,還真回不來了。妹妹欠我的還不來了。”

他不再滿懷溫情,而像之前說好的,以一副冷血朝臣乃至於市儈商人的姿態,純粹和她談利益,步步緊逼,件件樁樁都印在心頭,錙銖必較,討價還價,陌生人對陌生人。

甜沁被他迫近,危險的漩渦越湍越洶,做好了被他瘋狂報覆的準備,橫豎死路一條,往後退了兩步,強提精神:

“姐姐才是你的妻子,她甘願陪你貶謫,忠貞可表,你該關心是二姐姐而不是我。姐夫這樣害我,可從來沒有把我當過妹妹。”

“怎麽就害你了,”

謝探微記了本底賬在心裏,不瘟不火道:“妹妹這般質問是忘了姐夫的救命之恩了,埋在雪中時,你的許君正可曾冒著墜崖的風險來救你?”

甜沁一噎,偏生巧讓他救過她性命,一命換一命與前世相抵,算是償清了。

她只得側過頭去,強忍淚意,生硬地轉移話頭:“姐夫,我知道你的好。二姐姐身體欠安,誰都能做妾為你們生子,姐夫究竟看中我什麽了?兩世了,求姐夫高擡貴手吧。我現在這個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有什麽可取之處。”

“誰說妹妹要做妾生子,我們已經斷情了,今後我與妹妹再無瓜葛。”

謝探微極果決近於冰冷的態度剖白心跡,輕掐她的秀頰,似真似假說:“姐夫不平的只是當初妹妹明明答應了我,卻轉眼芳心另投,琵琶另抱t,笑吟吟讓我提拔你的心愛未婚夫。如此喜新厭舊,許公子知道嗎?恐怕日後許公子也是同樣下場吧。”

甜沁扭開腦袋,唇線抿得更緊。

她被蜘蛛網死死纏住,無論如何掙脫不開,這種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覺煎熬極了,難以形容,好像把一顆心殘忍地放在咕咕冒泡的沸水中,冒出蒸汽,來煎人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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