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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考題 “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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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考題 “玩笑也該適可而止了。”……

謝探微將甜沁送回廂房,方要離開,被甜沁不動聲色揪住了衣袍一角。

他頗感意外,問:“有事嗎?”

甜沁斂t容垂著頭,嗓音濕漉漉的,藏著無盡心事:“以前小時候,二姐姐常教我寫字,一筆一劃把著教。但自從二姐姐有了姐夫,再也不教了。”

他平靜地微笑了下:“是怪姐夫搶了你姐姐?”

甜沁默認,又自責道:“不敢。許是甜沁的字太醜了,又太笨,姐姐不愛教了。”

和謝探微說話的好處是不用說太明白,他幾乎能心有靈犀地會意,一點即透。

謝探微往桌上毛筆和書卷投去一瞥,道:“練字何難?山中無事,桌上有紙,想練字就練幾幅,回去再讓你二姐姐指點。”

“多謝姐夫,姐姐和姐夫總縱容甜沁。”

甜沁巧妙周旋,順理成章地湊近那書案,見一卷卷一張張,密密麻麻,全是他擬好可能用的考題,隨便抽一張便決定了萬千學子十年寒窗苦讀的命運。

她內心劇跳,表面裝作熟視無睹,撫了撫桌上墨字,安然巧笑道:“姐夫是當世書法名家,不知能否得姐夫墨寶。”

謝探微省凈答應,旋筆濡墨,問道:“想要哪幾個字,姐夫寫給你。”

甜沁信口說了幾個吉祥意頭的字,謝探微行雲流水落下墨跡,贈了給她。

她左右欣賞,愛不釋手:“姐夫的字真好看,翩若驚鴻,我一輩子也練不出。”

謝探微調侃道:“妹妹難得對文房之事感興趣。”

甜沁被他打趣得臉上發燙,手心絞著熱乎乎的帕子,暈溫溫地道:“還不是最近晏哥兒學業繁重,每每請教我這姐姐問題,我卻答不上來。”

她拋出這話頭,盼他趕緊追問,她好順水推舟說出許君正苦思冥想的問題。

誰料謝探微不感興趣,避重就輕道:“家裏請了西席先生,叫晏哥兒詢問便好,妹妹擅長的原不是這類之乎者也的東西。”

他大有輕薄之意,口吻也很冷淡,竟視他最擅長的儒家經文於浮雲。

甜沁明白,他雖被尊為天底下最會寫文章的人,酸腐文章卻不是他的拿手絕活,甚至是他眾多才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項。

他最拿手的,是殺人誅心,是背後捅刀,是口蜜腹劍,是身體控制與精神控制,是玩弄,是戲謔,是黑吃黑,是將一個人摁死了殺。

或者,是做藥,良藥,毒藥,使人痛快的藥,使人癲狂的藥,挽救性命的藥,致人死命的藥,朱砂,情蠱,九九斷腸散。

這些事,前世她臨死前才窺得一角。

甜沁咬了咬唇壁,為了她和許君正的未來,極力克服心裏的恐懼,仍葆著笑顏:“是呢,但甜沁最近讀儒經,有些問題很不明白,書裏的聖人之言雲裏霧裏。”

“只有姐夫教的,甜沁才明白。”

她秀麗的流線側影無形間靠近,窺探著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詢問:“姐夫願意教教甜沁嗎?外面說黃金千兩也換不回謝師一句良言,甜沁沒有黃金千兩,只有厚臉皮。”

“讓我教?”

謝探微的視線落在窗外夜闌雪露瀼瀼的夕暮中,天黑了,她卻還纏著他不讓走。

他無奈縱容:“好,你說。”

甜沁抓緊時機,立即將許君正問過的三個問題甩出來,為什麽堯舜有道,還走到桀紂?同為聖人,為何堯舜悠然自得,周公疲於奔命?儒家一味推崇覆古對嗎?

謝探微很快依次回答了她,不僅是他個人見解,還是不久後的對策考試“標準答案”——

堯舜有道,走到桀紂,不是堯舜錯了,而是桀紂無德。堯舜悠然自得,周公疲於奔命,是因為堯舜以禪讓得天下,周公和周文王、周武王起義得天下,不可同日而語。儒家推崇覆古沒效果,是沒推崇到點子上。……

他陸陸續續說了很多,甜沁腦袋鉆疼,忍著記在心裏,盡量覆原他的原話。

好在她不怎麽愛讀書,記憶力卻尚可,靠死記硬背能背下來內容。

“姐夫,你說慢些啊。”

她扯著他的袖子來回搖晃,很是焦急,像只團團轉的小狐貍。謝探微輕松地逗了句趣,漫然應著,將口吻放慢了些。

說完一遍,甜沁又纏著謝探微再重覆一遍,百般央求,使盡小意溫柔,確保記憶不會出現差錯。

謝探微未曾戳破,慢悠悠的語氣重覆一遍,但他也不是老實重覆,旁推側推,摘擷典故,引用典故,將原本覆雜的問題說得更覆雜了些。最後問:“明白了麽?”

甜沁腦袋快濺出火星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定定呆滯著眼沒有回答。咀嚼消化良久,她才輕聲籲了口氣,點了點頭。

“明白了。”

她似一朵淺春的蒲公英,溫柔呆蠢的小活物,精心竭力怔怔苦背的樣子煞是可愛。

謝探微輕悄淡笑,禁不住念起了前世相守的時光,和煦地揉了下她腦袋。

甜沁本沈浸在儒經的海洋中,腦袋熱乎乎的,驟然被他一揉如被懾住,訝然擡首。

謝探微的手未及收回,凝固在半空,仿佛這樣揉她是一個尋常動作。

她有些不適,緩過神來:“多謝姐夫。”

他道:“已經謝過了,還謝什麽。”

甜沁發間殘餘著他指間溫度,語氣變得正式:“自然要謝,不僅要謝姐夫的教導,更謝姐夫的救命之恩。那麽大的風雪,只有姐夫不顧安危救甜沁。”

事實上他身為儒家道德楷模,為了維持聖譽,家裏任何兄弟姊妹落難他都會盡力相救,苦菊,餘燁,餘晏,並非對她特殊。

前世之事她早就放下了,他不愛她,他本性就是如此刻毒冷漠。

不知,這救命之恩用什麽來償?

謝探微出奇地沒挾恩圖報,救命之事雲淡風輕揭過,“都是一家人,應該的。”

甜沁哽咽於喉頭,聲音甜潤如桂花,眼角不知不覺又湧出淚珠:“我知道,姐姐姐夫都是頂好的人,你們最疼我,姐姐臨走前還說留在寺廟陪我呢,甜沁怎能不懂事。”

“甜沁真的很喜歡姐姐姐夫,真心傾慕姐姐姐夫,你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好人有好報,合該恩愛伉儷,百年好合的。”

她一口氣說了打斷話,有點接不上來氣,天真無辜,甜美嬌憨,輕靡卑弱,似個姐姐姐夫身後的影子,充滿了赤誠。

若旁人說出這話,謝探微猶可報之一笑,從甜沁嘴裏說出卻意味大不相同。

她一味誇讚他和鹹秋恩愛登對,似乎要劃清界限,把她自己置身事外。

謝探微輕輕拭了她透明的淚,沒什麽情緒地安慰:“不哭了。你一哭,姐夫也跟著心疼,一刀刀剮過似的。”

她這些年寄人籬下艱難,餘家是火坑,恰如這次大雪封山,餘家人全家逃命,卻獨獨將一個十幾歲柔弱姑娘的她遺落。

若非僧人們守山,他恰好留在寺廟出題,她一縷芳魂恐怕早葬於雪腹了。

“姐夫懂妹妹就好。”甜沁難為情地收了淚,破涕為笑,眉睫殘餘幾顆晶瑩,“希望姐姐的病快些治好,姐夫和姐姐早日有自己的孩兒,到時候甜沁一定時常逗它玩。”

她這話,再次將她的身份排除開外。

謝探微的好心情被她別有心機的一聲聲洗淡了,“妹妹就不想離開餘家,以後過穩當的生活,不再辛苦謀生,把自己托付給你喜歡的姐姐姐夫嗎?”

“在這法慧寺中相處數次,是你我有緣。姐夫前幾日和你說的絕非空話,姐夫能照顧你一次,也能照顧你一生。”

“以後你遇到危難或受人欺負時,姐夫也會像這次這樣庇護你周全,保你太平。你很累了,以後未必事事靠自己。”

他循循善誘,意念堅定。

甜沁曲折委婉說了這麽多,成了廢話,對方油鹽不進,依舊用深邃溫柔將她牢牢套死。

她的心一寸寸冷下來,似溺水無助的人,越掙紮沈溺得越快,四肢冰涼。

“姐夫說什麽,妹妹聽不懂。”

她始終回避著他,裝傻充楞,戴著面具的假笑,完全沒將他的話聽進去。

“在寺叨擾姐夫數日已讓甜沁難為情,豈有叨擾終生的道理。”

謝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的手腕,“你聽得懂。甜沁,玩笑該適可而止了。”

甜沁被他攥著,喘著氣,定定回視。

雙方都長久一動未動。

片刻,謝探微沈靜地笑了下,松開了她褶皺的衣袖,替她溫存擦了擦鼻尖的墨跡。

“弄得臉上去了。”

甜沁趁機收回了手,摸了下鼻子,臉色沈郁,還沈浸在方才的對峙中。

“……甜兒大意了。”

她沒再說什麽繪聲繪色的話,說了也沒用。他是認真的,一定要她的。再怎麽拒絕,她也不可能改變他的主意。

謝探微走了。留甜沁一人在廂房。

甜沁剩下一片空洞,躺到了榻上,渾身脫力。他未必不知她什麽心思,故意為難她。

她不會放棄的,無論如何都不要重回謝家的火坑,重蹈前世的覆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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