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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忐忑

這場暴雨連續下了好久。天邊雲霞幾乎消散,陰陰沈沈的,天色昏黑,傍晚與深夜無二。

晚自習時窗外邊雨滴和黑夜混在一塊,都看不清。縫隙滴滴答答飄進來一些雨水,玻璃被沖刷地晶瑩透亮,看樣子大掃除可以減輕勞動量。

靠窗的徐逾試卷給雨飄了,誒呀一聲,忙把窗戶關嚴實。

徐逾抽面巾紙細細擦過桌面、試卷、跟教科書封面上的水。

“誒,”徐逾將紙扔進垃圾袋,無縫銜接地轉頭說:“數學試卷寫沒寫,借同桌借鑒一下。”

時遇低頭盯著手機發呆,想找池燁手指卻按在打字鍵盤久久沒有動。

時遇被這句話叫回魂,應了聲:“寫了,”他往抽屜掏了掏,抽出一張卷子,保險起見補充道:“不過我瞎寫的。”

“沒事,”徐逾擺擺手:“瞎寫的也抄,數學沒時間寫只能抄了,你成績比我好一點,你瞎寫總比我瞎寫好。”

“哦,”時遇心思不在這上,把試卷隨意遞過界一點:“太多錯別怪我。”

卷子被抽走,徐逾比了個好的手勢:“不怪不怪,我像是吃飯打廚子的人嗎。”

“拿走,不用太感謝我。”時遇應一句,想到高三好像這個時間也在考試……最終還是沒把雙排邀請發出去。

“大恩不言謝,遇兄你可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徐逾抽過試卷就奮筆疾書地趕,邊道:“今日之恩,小生無以為報,唯有以麽麽噠相許……木馬。”

“不會報就不要報,不帶你這樣恩將仇報惡心恩人的。”時遇有點子嫌棄地連人帶椅往過道移了些。

“餵餵餵,”徐逾控訴著:“沒有你這麽打擊人的,這招可是我從一個主播那學的,你不懂欣賞,男人就吃撒嬌這套。”

六。時遇心裏無語地想著,如果男人都吃徐逾這套那他是什麽?不男不女,不倫不類?

吃不吃撒嬌這套也分人吧,要是對面不喜歡,嗓子夾破了也只能收獲一句“你喉嚨是不是有點病”OK吧。

“勸你少學這東西,說話娘縐縐的。”時遇說。

徐逾聞言起勁,莽足勁想惡心他似的,翹起小拇指:“來來來,評價下我蘭花指翹得完不完美!”

時遇默默偏過臉,取了耳塞戴上,將枯燥的聲音隔絕在耳外。

作業會做的也已經做完了,不會做的空白在那思考多久都解不出來。

時遇也沒為難自己,點開手游。此時手機卻跳出電量只剩百分之二十,申請充電的提示。

他頓了頓,去翻了翻書包,才發現自己今天忘了帶充電寶,只能遺憾關了手機。

不知腦子哪根筋搭錯,少年將耳塞取下。時遇問餘逾說:“你有沒有追過男生?”

“哈???”徐逾如遭雷劈,寫字的手嚇得一抖,比劃都歪斜出去,為自己證明:“你看不出我是在搞抽象?我申明我不是gay啊,鋼鐵直。”

“誰說你是gay了,態度這麽激烈還更像承認。”時遇編了個謊圓過去:“就是想問問,我有個妹妹,她喜歡上高三一男的,應該怎麽解決。”

“打斷腿啊,”徐逾不懂這個問題的意義:“你特麽還想給你妹妹支招啊,也不怕白菜被豬拱。”

“那男的也沒有那麽豬吧……”時遇維護了一下,“我覺得可以。”

“嘶,”徐逾剛好抄完,把他跟時遇的卷子傳上去給組長,拿著卷子晃了晃他前桌肩膀。交上去之後撓撓頭:“我這也沒追過男的,不過追人應該就制造相處投其所好這兩種比較適用。”

“嗯,”時遇點了點頭,垂著眼,有些看不清情緒。

池燁到底喜不喜歡自己?

如果不是,那怎麽辦。

如果他喜歡女生,那又該怎麽辦。

靠,時遇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低罵地想。池燁要不喜歡自己,是沒眼光,沒必要跟眼瞎的人斤斤較量。

他想這麽多幹嘛。戀愛這東西又不是非要談,不談又不會死。游戲多好玩,為什麽要在這想東想西折磨自己……

晚自習有兩節數學老師下班,作業傳上去,數學老師改了一節課大概就改完傳了下來。

傳下的試卷多了幾道紅勾。到徐逾跟時遇這,是滿頁紅叉。

徐逾不可置信地翻了後一面,還是:“臥槽,你特麽全錯啊。”

“嗯?”時遇在紙上畫了個王八,剛好完成最後一筆,接過卷子:“都說了我瞎蒙的,你自己非要抄。”

“一般人說瞎蒙不是謙虛嗎?”徐逾低聲說:“我沒想到有人瞎蒙還敢借啊。”

“世界有可知物和不可知物,別一驚一乍。”時遇看了一眼,就將卷子夾進數學書。

“又被政治學瘋一個,”徐逾嘟囔,這時下課鈴正響,語氣立馬變得高昂,聲音混在鈴聲裏:“一塊走啊?”

“不了,”時遇將傘一折一折疊好,粘上放進書包:“我要整理東西,沒這麽快,不用等我。”

“放學不積極思想有問題。你加油。”徐逾玩笑地留下這句,拿了包走。

“我去,今天作業怎麽這麽他媽多,頭一次寫了三節課還沒寫完。”

“去不去小賣部?”

“我要去扔垃圾。”

周遭聲音越來越少,教室裏很快就只剩幾個人。雨水淅淅瀝瀝下著,空氣中都彌漫了潮濕的味道。

少年拉上拉鏈,摩挲手機邊緣,許久才點了幾下,給池燁打去電話。

外面的雨景被窗簾掩住,看不見,但單憑聲音大小就能知道有多麽激烈。

另一邊,池燁把書都收進箱子。

“你以後真的就不來了?我的天。”同學張肖問:“你成績這麽好。”

“不來了。”池燁回答。

“啊這,”張肖下意識地感慨,又憋回嘴裏,沒繼續問下去:“算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你收這東西快了嗎?”

“不快,”池燁想著把東西收好,等雨停再請人搬回去。雖然這些書沒用可以直接扔了,但老師也不允許它留在教室:“你先走吧。”

張肖也沒在意,勾著另一個人肩膀:“拜拜。”

手機響了響,池燁垂眼看到來電人放下手中的事,按下接聽:“餵?”

“池燁,”時遇那邊窸窸窣窣,聲音混了雨,有點含糊:“你還在不在學校?”

“在,怎麽了?”池燁聲音低而不沈,語氣甚至有些溫柔。他頓了頓說:“我可能還要——”十多二十分鐘才走。

“我沒帶雨傘,”時遇沒聽清後面半句,詢問:“你來找我嗎?”

“在樓梯口等我,”池燁本來還是不緊不慢的,聽完一股腦把書塞箱子,書包都沒拿,走只拿了傘。

張肖跟兄弟勾肩搭背才走到教室門,聽見聲響回頭,就見池燁輕帶上門,從後門出去。不知是不是錯覺,張肖覺得他走路有些快。

這人不剛才還在說沒那麽快,結果比他們還先走?張肖匪夷地喊了一聲:“誒,你走這麽急去幹嘛?”

池燁腳步沒停,頭也沒回,只匆匆揮了下手:“接人。”

池燁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張肖撓了撓頭跟身邊兄弟對上了視線。

時遇掛了電話,把書包往樓梯扶手一靠。沒多久聽到腳步聲,看見池燁額角的汗,楞了下:“你趕著投胎?”

“現在傘在我手上,想清楚怎麽討好我再講話。再貧嘴把你丟這淋雨。”池燁朝少年肩胛骨那推了下,語氣帶點不易察覺的喘:“走吧,等會雨下大了。”

時遇哦了下,一邊的書包帶子往肩上提了提,任由他推著往前走。

到了一樓,池燁撐起傘。後面傳來張肖的聲音:“池燁,我還以為你走這麽急是談戀愛了,結果是個男生。”

池燁握傘柄的手僵了僵,垂眸瞥向旁邊的時遇:“別亂講,”

時遇沒看他,抓了抓書包帶,同時說:“我是他弟。”

“親弟啊?”張肖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了圈,帶著點看熱鬧的揶揄:“長得也不像啊,你們家基因這麽好。”

“不是親的,但是勝似親的。”時遇:“就是……額講不清楚……

張肖笑了笑,也沒追問:“走了走了,你們繼續晃。”那意味深長的眼神讓時遇心尖顫了顫。

雨聲重新占據了聽覺,他們踩著積水往前走。雨下得大,走太快濺起水花會把褲腿弄濕,兩人走得悠緩。

池燁的五指攏著傘柄,修長而勁削。時遇盯著那個手,指尖無意蜷了蜷。

路燈透過雨幕照在積著水窪的地面,散了一種暖黃的光。時遇有些不自在,沒話找話:“你明天就走,要不要我送你?”

“你難不成還想不送?”池燁眼簾垂著一直沒說話,聽言擡了眼,嗓音清冷。

時遇噎了下,抹臉道:“沒有,我就閑著慌隨便問問,你當我沒說。”

傘大,但撐兩個人也夠嗆,況且時遇還隔得有點遠。雨沫子飄進了些,池燁伸手攬了攬少年肩膀,把人攬過來一點。

薄荷的清香包裹過來,時遇肩僵了片刻才放松。

池燁突然問:“我們什麽時候混上親戚了?別亂認哥。”

“也差不多不是嗎,”時遇低頭看腳下被雨水打濕的地磚:“我爸媽小時候不經常讓我叫你哥。”

“時叔時阿姨讓你喊你喊過嗎。”池燁說。

時遇有自知之明:“沒有。”

池燁嗤笑了聲:“你也知道啊,沒喊過就敢占我便宜。要不你現在補一聲,我既往不咎了。”

“誰占你便宜了,我在幫你好不好。”時遇嘖了聲:“要不是我,你同學指不定怎麽瞎猜,說不準就被懷疑是同了,雖然你的舉動是挺gay的。你明天就走了,我在幫你保留最後的清白。”

池燁一開始沒說話,靜了一會才說的:“被懷疑肯定是兩個人一起被懷疑,他們會覺得我是gay,你多半也是。”

手還搭在少年肩上,池燁微微偏頭:“長這麽大有沒有喜歡過人?”

這是在試探?時遇自認掩蓋得挺好,沒想這麽快就被懷疑。

他抿著唇,心跳和嗓音都發緊:“沒……沒有啊。”

“真沒有?”池燁指尖似乎輕輕按了下,語氣聽不出情緒:“比如喜歡過哪個女生哪個人,連好感都沒有?”

“沒有,你問這個幹什麽?”傘下的空間逼仄,時遇能清晰聞到池燁身上淡淡是卻讓人發暈的洗衣液香。

他撞進池燁漆黑的眼眸裏,慌忙移開視線:“閑的吧,我才多大,哪懂這些。談戀愛費時費力又費心,我天天打游戲哪有空啊。”

“十六歲,也不小了。”池燁輕聲呢喃:“再過四年都可以結婚了。”

“我現在去跟我爸說我想談戀愛然後二十歲就結婚,你看他扁不扁我。”時遇伸手想把池燁手從肩上拿走,盡管有心理準備,碰到時還是停了下。

“你別壓我肩,”時遇說話聲很輕:“到時候我被壓成高低肩了。”

池燁微滯,隨機面色如常地將手抽回:“那你別站那麽外,容易淋到雨。”

“好,”時遇往一旁湊近了些,身側的手臂近乎貼著,在微涼的空氣中滾燙而發麻。

“我定的是明天九點的航班,”池燁側頭,緩聲告知:“別睡過頭了,這個遲到我等不了。”

時遇點頭,低低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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