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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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1

說起來,在漫長幾十年的人生中,小魚的這段回憶,細數起來,不過就短短幾天。

但有時候,人的記憶深淺,卻和時間長短無關。

洗手間。

小魚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久了會突然覺得有點陌生的臉。

從什麽時候開始,害怕照鏡子的呢?

明明之前還不會的。

鏡子裏的姑娘慢慢埋下頭。

*

自一起吃過火鍋以後,文燃幾個和小魚宿舍的也算認識了。

陳清崇對趙婧動了心。他一向知道自己要什麽,這次也不例外。

結賬的時候,他急急忙忙搶著付款,卻被文燃一把拽住。

文燃一邊不緊不慢地說著,一邊利落的掏出手機結了帳。我們拉個群吧,錢我先付了,後面AA。

好。

行。

沒問題。

趙婧幾個沒什麽意見,一起出來玩她們也都是這樣的。

只有文佑祺在眾人背後笑的邪性。呸。還AA,哥兒幾個一起吃飯什麽時候A過,不是自己就是小叔付。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不在酒。

趙婧她們老老實實的進了群。

陳清崇喜笑顏開,立馬向趙婧發出好友申請。

被拒,再發。

兩人較勁般,邊走邊發。

走到十字路口,文燃還和他們一起。

這樣文佑祺要是再不明白,就白認識文燃這麽多年。

小魚啊。一臉笑著靠近小魚。

嗯?小魚呆呆的望過來。

不等文佑祺開口,陳若瑤拉著吳曉敏擠過來,隔開了這個禍害。

你們先走。過來的時候,陳若瑤小聲交代吳曉敏。

好。

曉敏一過來,就迅速拉著小魚的手跑起來。還邊故意大聲解釋起來。

哎呀,我的衣服,衣服忘收啦。小魚,快快快,陪我回去收衣服啦。我們先走啦。聲音已經慢慢遠了。

文燃看著小魚被拉走的背影,再看看文佑祺做賊心虛看向自己的笑臉,沈下臉。止步。

不同路,我先回了。說完轉身回到十字路口,去了另一個方向。

文燃是隔壁D大的,本和他們不同路。

曉敏拉著小魚一路跑回宿舍,兩人大口喘息著。

小魚還惦記著曉敏的衣服。已經拿上盆準備去取了。

曉敏,你的衣服。

曉敏卻笑起來。

什麽衣服啊,小魚,我跟你說啊。曉敏一時沒想好怎麽說明這個情況,幹脆直接總結。

總之,文佑祺,危險,遠離知道不!

啊。啊?哈。都什麽跟什麽啊。小魚無奈的笑開來。難怪。

另一邊,陳若瑤也很鄭重的警告文佑祺。

哎,你從前的往事我不管。但小魚你不許。手指兇巴巴的指了下文佑祺。知道吧!

好,好好好。我。文佑祺心道,哎,解釋不清了。還是回覆著陳若瑤。

你放心。不會的。我可是很有原則的。

嗯,有原則,你的有原則就是沒有原則。

文佑祺頭一回頭疼起自己的名聲來。哎,算了,誰叫自己長得太帥。被誤會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和,陳若瑤靠近了一點,悄聲問著。眼睛還不忘看看趙婧。她和陳清崇鬥得火熱,暫時顧不上這邊。

你和劇裏的女主演真的在一起啦?

文佑祺配合的放低了聲音。嗯嗯,在一起啦,她說喜歡我。不過已經準備分手啦。

啊?為什麽啊?陳若瑤八卦起來。

文佑祺卻回答的認真。我比較適合邊界感很強的女生。她可能需要一個更公開透明的男朋友。

啊。陳若瑤懂了。打量著文佑祺。

他好像也和自己以為的不太一樣。要分手了也沒一味詆毀或者抱怨,只是就事論事,還行。

加個微信?文佑祺把二維碼調出來,伸到陳若瑤眼前。

陳若瑤略想了一下便爽快的答應了。

行。

*

陳清崇用上了當初堅定要和文燃他們做兄弟一般的決心。開始抓住各種機會,頻頻在趙婧周圍刷存在感。

趙婧跟誰都聊上兩句,笑意融融,就看見陳清崇,扭頭就走。但陳清崇要跟上來,趙婧也不過哼他一聲。

那就是默許唄。陳清崇很上道。心裏覺得,美人的小脾氣,也是可愛。

這些年陳清崇沒少見文氏兩叔侄交女友。不過嘛,他們倆都是別人主動,自己不怎麽出手。經驗只能借鑒一部分。

既然有了群,也不能浪費。陳清崇決定雙線並行。一邊緊追趙婧,一邊也不忘拉攏她舍友。

自己沒時間就喊文佑祺和文燃出來幫忙。前者時間充裕的很,後者,不怎麽空。

事實上陳清崇他們遇見文燃也得靠運氣。

文燃已經大四了,再一年就要畢業了。按家裏的規劃,畢業也就意味著離出國不遠了。

不過他們三個誰的心思誰也不比誰清白,算是各懷鬼胎。所以雖然陳清崇這個拜托確實麻煩,但叔侄倆倒是前所未有的配合默契起來。

*

文佑祺呢,分手一事上向來幹脆,這次更是利落。晚上和陳若瑤他們分別剛分開,就找女主分手去了。

女生宿舍樓下,女主哭的梨花帶雨,文佑祺卻頭一回沒當場發作,只冷靜地站著。

女主偷偷在哭泣的間隙瞄了幾眼,慢慢也覺得無趣,開始收聲了。

舍不得是舍不得,但是也能感覺到,和文佑祺在一起的時候,總是隔著什麽。總也走不進他身邊。他有太多事,自己不了解。也不是沒試過再進一步,很難。每次往前,自己心裏都打怵。也不是長久之計,算了。

那,我們分手了你

不等女生開口要,文佑祺攔下話頭。

賠你最想要的包,錢打你卡上了。手幹脆地按好數字,當場到賬。

好可惜,這樣的人,以後怕很難再遇到了。女主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有的世界,很難踏進。與努力無關,與階層無關。止步於對方隱晦的拒絕和自己心底的不配得。

文佑祺這頭走的一身輕松,臉上難得有了些帶溫度的笑貌。

說來最先發現文佑祺心思的還是吳曉敏。好幾次群裏的吃飯奶茶都是她和陳若瑤赴約,見文佑祺一個。慢慢便自覺多餘起來。

陳若瑤沒想那麽多,只是覺得感情開始之前自己一定要心裏有數,所以群裏的不管是奶茶還是約飯,約覆習,她不忙都會來。對陳清崇,自然是知根知底最好。

曉敏初幾次還陪著,後來不知怎麽便開始找借口推脫了。

經曉敏觀察,心裏已經十有八九分確定文佑祺心思不純。

陳若瑤在宿舍裏聽到曉敏暗示自己的時候,想想一路走回來和文佑祺之間河一樣的間隔,每次一起出去兄弟一樣的相處,肢體接觸都少,暧昧的痕跡反正她是一點沒覺,大概是曉敏想多了吧。

她們還不太了解文佑祺,這個人,撒下大網的時候,向來不動聲色。

後來陳若瑤又被文佑祺各種“獨家”“絕版”消息勾著,一點一點傻傻的去咬餌。

最後,雖然掌握了不少陳清崇的消息,但也不知不覺對文佑祺同樣了解甚至,更勝。

有一次好不容易幾個人都齊了,曉敏甚至看見,文佑祺自然的把盤子裏不吃的洋蔥夾到陳若瑤盤子裏,陳若瑤更是一點不猶豫的吃了。好習慣,好自然。

後宿舍的路上,曉敏說這件事,陳若瑤大剌剌的接話,說。

文佑祺說他洋蔥過敏啊,他們兄弟之間都是這樣的啊,就像是咱們小婧,雖然不吃香菜,但又要放,最後不也是挑給咱們拉。

說著手搭上趙婧肩膀,調侃著。

現在啊,除了咱們,還多了個陳碗可以放咯。哈哈哈哈

趙婧有點害羞,追著陳若瑤作勢要打。

曉敏走到小魚身邊,小魚,你覺得呢?

啊?小魚滿腦子都是剛剛觀察到的文燃。他沈默吃飯的樣子,他回大家話的樣子,他聽別人講話,有時候手不自覺會摩挲的樣子。

看著突然靠近的吳曉敏,完全沒聽到她問自己什麽。

哎,算了。吳曉敏看著這幾個沒心沒肺又呆呆的樣子,還是順其自然吧。

*

2014年的尾聲

他們已經走的很近。

聚過餐,爬過山,還約著明年一起去游樂園。

雖然集體活動裏文燃出現的並不多,但能像現在這樣,小魚已經很滿足了。

原來不必一味妥協或者討好,也不用總是隱藏或多想。

小魚開始試著松弛下來,試著表達自己的喜好,想要,或者不同觀點。

我們可以尊重彼此的不同,不必走上一條一定可以或者絕對不行的路。

我們可以在路中間,學著平衡彼此最合適的距離,而不必輕易松開手。

結冰要多久?

冬日,零下也只能凍住河流表層,只要夠深,深處的水流依舊保持流淌。

解凍需要多久?

春日幾個暖陽,很快,冰層便分崩離析。

小魚用很久的時間,將自己隔離在孤島。

但陳若瑤她們還是來靠近了。後來人多了起來,還有文燃幾個。

出現在小魚身邊的人們,帶著緣分、勇氣和真誠,在河對岸,向她伸出手。於是她終於忍不住也想要走出來,走向他們。

群裏的消息常常彈出,小魚雖然說的不多,卻也看的歡樂。

冬日有些冷,他們坐在咖啡店裏等文燃來。

快放假了,陳清崇說要一展歌喉,於是他們約著晚上去KTV。

小魚在窗邊,捧著熱紅茶,看著街景,還沒有他的身影。

耳邊是朋友們的聲音,眼前是新借來的書,坐在這裏等想見的人。

這樣的生活,可真好啊。

鈴鈴鈴

咖啡店的門鈴搖動,文燃終於到了。

打包打包,陳清崇迫不及待地去找服務員了。

好久不見。大家。文燃進來帶來些冷空氣。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啊,大忙人。趙婧調侃著。

服務員很快來打包。

小魚放下紅茶,也站起身。

好久不見啊,文燃。心裏這樣回覆著他。面上慢慢綻開笑容。

文燃只看見她揚起的嘴角。好礙事的劉海。不過,也好。自己見不到,別人也見不到。

人齊了,出發。

*

KTV房間門口,文燃長臂伸過來,越過小魚,推開了門。門略沈。

小魚嚇了一跳,下意識擡頭看向文燃。

衣服懶散的搭在肩膀上,有點痞氣。側面的下頜線硬朗,清晰。氣息很近。

幾乎是被半環抱著,帶進包廂。燈光炫目而昏暗。

門在身後緩緩閉合。

陳若瑤拿著手搖鈴走過來,開開心心的拉住小魚。

趙婧和陳清崇正在點歌。

陳清崇餘光看著文燃若無其事的撩人、開門、坐下,身邊留了個位置。看著那姑娘遲鈍的緩不過來,被別人帶走。心裏多少有些憋不住笑意,白費吧。

終於唱夠了的趙婧,下臺喝著汽水,試圖把話筒交出去。

陳若瑤拜拜手,曉敏正在啃西瓜,文燃禮貌微笑。算了。

視線鎖定小魚,舉起手裏的話筒,大聲說到,小魚!來一曲!

熱情的、誠懇的,目光凝視,邀約著。

小魚看向趙婧,蘋果懸在嘴邊。

不知誰點的歌到了,《有一點動心》。

文燃清清嗓子,起身拿過另一只話筒,然後替她決定。

合唱吧。

她其實很怕,但真的有一點動心。拿過話筒。終於還是鼓起勇氣。

文燃唱歌很好聽,只是高音有時候不太飈的上去。小魚是實打實的五音不全。

小小聲的女聲藏在原唱的嗓音裏,合著溫柔的男音。

“也許應該放心,讓愛一步步靠近”。

散場的時候小魚磨蹭在最後,離開之前,很留戀的,看著這個包廂。記下眼前的場景。

文燃知道,她會特意落後,便也走得很慢。等幾個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以後,回身看著小魚。

女孩眼睛總是明亮、清澈的看著自己。小跑著到自己身邊。

有那麽一個瞬間,文燃忍不住擡起手來,在小魚看不見的身後,仿佛想觸碰,猶豫再三,還是握拳收回到嘴邊,清了清嗓子。笑了。

小魚不知他在笑什麽,只是好像已經習慣性的,跟上一個微笑。

兩人並肩向外走著。

好希望時間能靜止啊,就在此刻就好了。

很安靜。

文燃其實,有點緊張。

半晌,忽然開口。

小魚啊。

嗯?

你其實也可以獨唱一首的。

小魚掩不住雀躍,心怦怦跳動。

應該會是個很逗趣的節目。說完,文燃忍不住低聲笑出來。

小魚心裏有些羞愧又有些氣惱。心忽地跌落谷底。

這樣的調侃,讓她其實有些難過。

不想。不想獨唱,不想做這個逗趣的節目,更不想,給你留下這樣的印象。

*

趙婧其實心裏早就動搖了。從沒人像陳清崇,這樣認真的追了自己這麽久。

他確實很好,對自己也很好。長相雖然沒有驚艷,但看久了,也算過得去。白凈清秀掛吧。

終於松口,婉約的在宿舍裏表達了自己的動搖。

Nice。最後的審核。

*

每件事,都是這樣。

發生的起初,人們都寄予希望,盼著它順利,圓滿。然而隨著事情的發展,會橫生出諸多變數,推著它脫離人們的掌控。

有些變數,就像一柄鋒利的刀,將故事生生切割成兩段。

一段溫馨熱鬧,一段刺入心扉。

無法避免,無可挽回。

小魚說來也是陳清崇直系師妹。

陳清崇起初是準備先拉攏小魚的,怎麽說自己在院裏也算混的開。但他沒想到,打聽這個小師妹的時候,十個有九個沒聽過,那一個聽過的還是當初曲文麗的人。

於是雖然小魚他沒拉攏上,但曲文麗他們卻知道了陳清崇最近在打聽葉小魚的事。

大課間。

小魚在班級裏已經調整好自己的狀態,不像起初那麽刻意遠離,也不會有意靠近誰。所以雖然依舊一個人,但偶爾同學們也會問候或者搭個話,氣氛算和諧

既然已經是同學的緣分,無論怎樣,都要珍惜。

欸,你們聽說了嗎,陳清崇的事?

啊,他怎麽啦?

就是啊,聽說張導已經找他聊過了,碩博連讀,學費全免。

啊,真的假的。

一陣驚嘆聲。

他可太厲害了吧。

就是的,太厲害了吧,怎麽做到的啊?

聽說啊···講話的人慢慢放小了聲音。

陳清崇?小魚撥撥頭發,試圖聽的更多些,但討論的人群慢慢放低了聲音。於是她便起身,走向正在談論的人群,放下折疊座椅。帶著溫暖的微笑靠攏過來。

看見小魚過來了,起頭的女生突然被一只黑指甲的手按住,於是她止住了話頭。

小魚忘了,自己開學初曾得罪過誰。小魚覺得,宿舍裏發生的那些,已經過去了,既然沒有後續,便算不得什麽。

小魚也在各種途徑了解過暴力和冷暴力,但還是不懂暴力的面目。

幾個女生交換了視線,動作頗大的起身。一陣吱呀坐椅響動,離開這裏又換了一排重新聚攏了,繼續談論起來。

小魚聽見,她們換座時的陰陽怪氣。

哎呦,今天這是怎麽了?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唄。

其餘人哄笑著。

小魚還坐在那裏,再困惑也實在是看明白了這種,孤立和排斥。

她擡頭環顧教室,同學們迅速收回看熱鬧的目光,三兩湊在一起,不知在竊竊私語些什麽。

直覺告訴小魚,她們在談論自己,且語氣相當不善。

表情慢慢冷卻下來,嘴角凝出一絲冷笑。

微微搖頭,晃晃劉海,重新遮住眼睛。沒事的。她在告訴自己。這只是很小的事罷了,何況他們也並不是重要的人。

小魚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打開自我保護,隔絕教室的嘈雜,直到它們朦朧不再清晰。

開學時有個試圖顯擺自己與眾不同的男生,追過小魚一段時間,碰了一鼻子灰以後,轉身加入了孤立她的一邊。現如今身旁早換了不知第幾個女朋友。

看著剛剛發生的一切,心中仿佛終於痛快起來。

趁機也站出來,大聲嘲諷著說了些什麽。

尖刻的聲音混著放肆地嘲笑,刺啦,劃破小魚的保護膜。奚落和傷害,清晰到小魚無法逃避。

為什麽,人的心在傷害別人的時候,能如此冷漠又尖刻呢?

小魚不明白,也並不想明白。只是眼眸裏,視線慢慢鋒利起來。

上課鈴打斷了這半場鬧劇,教授回到講臺,重新開始講課。

教室裏氣氛奇怪,但教授仿若毫無覺察。

人有的時候,迷失了本心,困在程序裏。便再也不懂得睜眼看看生活的世界。

小魚不怪他,也不怪他們。

*

下課,教授離開。

小魚快速的收拾著東西。這些人卻不肯罷休。

隔著些距離,小魚站定,看著攔住教室門口的人。轉頭看向後門,有意無意的也站著許多人。還有幾個女生,倚靠半坐在課桌上,不懷好意的盯著她。

小魚一顆心直直墜下去,緊張但知道並無可避。攥緊書包帶,試探著,懷抱一絲僥幸走過去。

擦肩而過時,曾經試圖追她的男生被小魚再次的忽視惹怒。

失了面子也丟了理智,一把扯住小魚,狠狠一甩。

會動手,小魚是萬萬沒想到的,猝不及防摔了個踉蹌,嗑坐在講臺前。

眼眸含刀,看向男生,小魚從不是沒有棱角的人。

你幹什麽?

男生冷笑,呦,會說話啊,我還當你啞巴,在麽聾的呢?

神經。

小魚起身,靠著講臺桌,退無可退,四面楚歌。視線警惕地鎖緊他。

教室裏有些事不關己的同學,動作本來慢吞吞,還在討論著接下來沒課的安排。

見到這場景,瞬間收了所有聲音,心中害怕,手上加快速度緊收拾。抓緊從後門擠過人群出去了。

小魚看著他們慌張的動作和迅速離開的背影,心緒倒是沒什麽波瀾。

人,往往都是這樣的。事不關己,總是習慣高高掛起。

幸而,小魚心中有些慶幸。從沒期待過他們。

只是眼下,要如何破局?

小魚實在也回想不起,自己什麽時候的罪過這個男生。

你這是什麽意思?小魚看著他,語氣淡淡的問道。

什麽意思?他問我什麽意思。男生誇張的哈哈笑著,一邊看著周圍的人。然後轉頭怒視小魚,我沒什麽意思。你什麽意思?

小魚嘆了口氣,看著他表演,忽然覺得無趣,不想回覆了。冷笑著,低下頭。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小魚低頭漠視他的動作,徹底激怒了男生。

怎麽,我跟你說話,你脾氣還挺大。男生聲音很大,吼完,教室裏便安靜下來。

就是啊,你以為你是誰啊。曲文麗幾個,見她也沒從後門離開的打算,便穿過教室圍了上來。

附和著。

曲文麗妝容其實不濃,但在周圍人的映襯下,還是略顯成熟了。尖利的黑色指甲像是隨時準備劃破誰的臉頰。

小魚分神的想著,最壞,不知這次,最壞的場面會成什麽樣。

電視劇裏,自己這邊大概會有一位男主,再不就是神一樣的閨蜜,從天而降,精準的知道她的處境,出現在她的面前,拉著她的手,好好的護著她。

但此時此地的現實,小魚心中知道,她的生命裏,還沒有這個人。

男主?文燃嗎?小魚直覺不想他卷入這種事情,聽說他要準備出國呢,這種事,不好吧。

閨蜜?舍友嗎?小魚也不願她們面對這種事。

是等了許多年也好,是遇見多少人也好,是他來或不來都好。小魚倔強的只想一個人處理完眼前的事,然後好好睡一覺。

小魚慢慢環抱住自己,埋起頭,保護與抗拒的姿勢。

雖然不是天之驕子,但男生確實從小到大從沒在誰身上,受過這等冷遇。

男生不是心胸寬廣得過且過的人。憤怒,夾雜著一種無力和恥辱感,幾乎要沖垮他的理智。

追她沒成的頭幾天,他跟別人說。這是一個長得很醜的姑娘,不配,自卑,才總是匆匆,才不敢直面大家。

但過了不久,小魚不知怎麽想開了般,偶爾也會紮起頭發。雖不是貌美如花,但也可圈可點,且眼睛極美。

視線認真看過來,溫和安靜的樣子。

男生仿佛看見自己的臉被扯下來,在地板上摩擦。

後來大家止住了話頭,也有別的男生有意無意想跟小魚搭訕兩句。收到的都是軟釘子。

他冷眼旁觀著,忽地就覺得小魚針對自己,只駁自己的臉面。

心中積壓了太多的情緒,他全怪罪到小魚身上。今天看她受到孤立,仿佛終於找到了發洩口。

其實他也沒想堵住她,只是想問清楚。但要問清楚什麽呢?本來喜歡這種事,合該是你情我願的。

同學,這樣吧。小魚定過神,還是選擇和緩局面。

但話未說完,便被曲文麗陰陽怪氣的尖刻聲音打斷了。

我的天哪,嚇死人啦~同學?你叫誰同學啊。同班這麽久,你不會連班草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你是我們班的嗎?

走錯了吧。

對啊。就是的。裝什麽呀。

四面都是附和聲。

真的,好幼稚,這群人。但再幼稚,此時此刻的小魚,也確實再想不到其他解了。

該怎麽辦?

忽然心底裏的委屈洶湧起來,一路到眼底,紅了眼眶。

要不,報警吧。算了,也不好,但可以先嚇唬嚇唬他們。

想定主意,小魚拿起手機,佯裝撥號的樣子。嘴裏說著,餵,警察嗎,我···

聽她嘴裏吐出警察兩個字,圍著的有幾個人慌了神。

男生本就不想把場面鬧大,只是太沖動,更是沒想到,小白兔還是個犟骨頭。

報警?他失控的理智急轉向另一些場景,不自覺地退了兩步。

圍著的大部分人,也散了惡劣熱鬧的心思和想法,只想趕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報警?有必要嗎?

他們並不知道,這個場景裏,一個孤立無援的、被包圍著的人,會是怎樣的無助和惶恐。

男生重新站定,心裏緊接著又怕她真的報警成功,傾身前來搶小魚的手機。

周圍的女生也推搡起來,爭奪之間男生沒把控好方向和力度,不知怎麽竟打在小魚臉上。

清脆的聲響落下。教室裏瞬間無聲。

小魚被打的歪過了頭。楞住。片刻,眼淚終於失控地砸向地板上。

人心裏的惡,有時候會因著情景,氛圍和自己所定義的自己的位置,被激發,被撩撥,瘋狂增長。

小魚心裏清楚,這樣的氛圍下,有些事情、舉動不全是他們的錯,是有惡在作祟。

可是自己,不該,不該直面的,如果還是環抱著就好了,如果不面對,是不是就能少受些傷。

臉上很疼,心也縮成一團。

圍住小魚的年輕人們,被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驚住。相互對視,卻無法在彼此的眼裏找到答案。

課鈴再次響起來,下節課要開始了。教學樓裏的嘈雜也重歸於寂。

小魚捂住被打的臉龐,蹲下,背緊緊靠住講臺。頭深深埋進膝蓋裏,縮小自己暴露出來的面積。

事態已經遠遠偏離了,男生預想的軌道。仿佛失聲了,他再也問不出,那些本來也不知道問什麽的問題。

怪罪忽然間便重回到自己身上,好像自己做錯了,但又不情願承認。

女朋友終於擠過一群女生,走到男生身邊,扯了扯他袖子。

走吧,我還有課···

男生就著微弱的勸阻,就著好不容易來的正好的臺階,趕快下。

強撐著場面,冷哼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帶點逃跑的意思離開了。

女友握住的手心裏,滿是汗。她側頭,男友嘴唇發白、眼神慌亂、腳下全沒了章法,只剩面皮上強裝的鎮定。

教室裏,圍著的小魚女生卻沒散去。在曲文麗的帶頭下,繼續縮小著包圍圈。

怎麽?班草追你,你不願意,我們聊到陳學長,你卻偏湊上來。你這是···看上陳學長啦?

頓了頓又試探著,聽說陳學長四處打聽一個叫葉小魚的師妹,你倆什麽關系?

語調婉轉尖銳,句句含刀帶刺。

小魚聽著,好像明白點什麽。臉仍埋在膝蓋裏,嗡聲回到,沒有,你,誤會了。

誤會?

曲文麗看著眼前結結實實的一團,頗為氣惱。

誤會什麽?陳清崇沒四處打聽葉小魚?葉小魚難道不認識陳清崇?一男打聽一女,能有什麽關系?後來,聽說他又追趙婧去了。

工管系花,她自認比不過,嫉妒低頭就算了,葉小魚?憑什麽。

曲文麗惡向膽邊生,一腳踹上去。試圖讓她痛,讓她求饒,讓她承認自己不配······

其實曲文麗心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樣。

只是有惡,像毒蛇,火苗竄上心頭,緊緊纏繞住自己。

憑什麽,我得不到喜歡的人?憑什麽我都不敢靠近的人,有人得到的輕而易舉?

此刻積累以久的情緒在腦海一並爆發開來,吞噬了曲文麗的思緒。

*

曲文麗本和陳清崇沒有交集。

剛入學的時候,看著自由多彩的校園和舒展燦爛的同學們,她自卑無處言說。

那天從超市坐公交回學校,她掏掏口袋,錢都用完了。公交站沒什麽人,眼瞅著天黑了大半,她心裏很怕。

陳清崇和文家叔侄,還有幾個同學吵吵鬧鬧的路過,準備去附近的KTV。

曲文麗看著他們,像是學生,但都是男生,更不敢開口求助。

陳清崇瞥見她了,反覆掏著口袋,焦急的望向公交車來的方向,看了看他們又把頭縮回去。

她背的是入學時,他們院統一定制給新生的帆布袋。

算了,一順手的事,也挺晚了,一個女生不安全。便信步走過去,剛好公交來。他錯身上車投幣,狀似苦惱地對著師傅說。

哎呀,忘了忘了。然後回身下車推了推曲文麗,小師妹,師哥有事,但錢都付了,看你也是C大的吧,麻煩你幫我坐一趟哈。

遠處的有人叫他。

來了,來了。他一邊應著一邊兩步跑回去。

曲文麗眼裏亮晶晶,慶幸、感謝也有幾分害羞,坐在空蕩蕩的公交裏看著陳清崇跑遠的樣子。

小聲地覆述他的名字。

陳清崇。然後緊接著補充道。謝謝你。

人,有時候會因為很小的事,感動。特別是,沒怎麽被歲月善待過的人。

曲文麗很感謝,陳清崇的出現。

她知道,如果當時換個人,他大概也會幫,但是既然偏就是自己,那是不是也算一種緣分?

陳清崇不是多麽善良的人,任何事他都有自己的考量和算計。

當時的他,像是突然看見了多年前的自己,遠在認識文燃之前。

一擊即破的自尊,快要滿溢出來的自卑。

他永遠感謝文燃對他加入圈子的接納。所以他走過去,像是走向那些年的自己。

而究竟拉住了誰,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說起來,曲文麗應該是他們這屆,第一個認識陳清崇的人。

那以後,她像是忽然充滿了勇氣的戰士,走出卑怯的城堡。

她大起膽子跟同學們來往,重新去到那片商場,開始打工。彩妝、服飾。

同學們知道她性格有些偏執。但她懂得又多,打扮的又大膽,吸引了許多也想出挑的同類。

後來,在她有意無意的暗示下,慢慢在同學間流傳開她家境優渥等等的消息。

她仰頭接受著所有的目光,這都是她自己努力掙得的,她心安理得,沒人會知道那麽偏遠的真相。

後來她還去看了他導的劇。心裏開心又驕傲,仿佛這樣優秀的人,已經是她的囊中之物。

直到傳來陳清崇打聽小魚的事,再然後就是陳清崇在追趙婧的消息。

趙婧,她也有所耳聞。這是真正在城堡裏長大的公主,不需要任何修飾。她不敢,連不甘心都不敢。她甚至都不敢直視趙婧。

但她心裏嫉妒、怨恨。

她在自己身上加了更多的妝飾,但她還是能一眼看見寒酸氣。她真的很努力了,但有些東西附皮附骨,她知道自己去不掉,可能一輩子都去不掉。

後來她知道,小魚是趙婧的舍友。

怪不得,即使在班級裏她始終獨來獨往,人卻依舊越來越開朗,像染上了陽光的氣息,劉海也遮不住她的笑容。

憑什麽?自己總是費盡心機,別人卻能毫不費力。

*

講臺邊,小魚只緊緊的環抱住自己,再不亂動。

發瘋的人,雖面目可憎,但他們的心,在那個時候都被怪物吞噬,小魚知道,他們也不好受。

小魚在心裏勸自己,人性本無善惡,但太容易被情緒裹挾蒙蔽罷了。

沒事的,等等就好了,沒事的。

小魚···別急,再等等。

跟著的女生終於不忍也害怕出事,伸手拉住了曲文麗。

曲文麗側頭看見女生們驚恐的臉,她們眼睛裏映著淩亂瘋狂的自己,猛然回神。粗喘著,看著綣縮的小魚,她,下意識地後退兩步,緊接著撥開眾人,狂奔出教室,像是逃離現場,也像是想把什麽甩開,很快不知去向。

拉住曲文麗的女生,往小魚身上丟下一包紙巾,快速的說到,你···自己擦擦吧,要不就···要不就去醫務室,我們,我們都還有事。

匆匆合著剩下的人也離開了。

真好,終於結束了。一切重歸於寂,安靜裏終於只剩下自己。

小魚有點疼,展開身體來,每一處都很疼。她撿起這包紙,拍拍書包,很慢很慢的離開了這個教室。

小魚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傷害。小魚好像慢慢體會到一些受害人的心裏糾葛。

羞辱、疼痛、憤怒、無力、怨恨,在安靜裏,在無能為力以後鋪天蓋地的淹沒自己。

眼淚早就掉不下來,小魚只覺得心裏有團火在燒。

但似乎又還好,這樣安靜的結尾,不算很大的,傷害。

那現在,是不是真的可以報警了呢?小魚問自己。

這樣,會毀了他們嗎?學院的名聲,以後,未來。

是啊,未來,他們都是未來正好的人。

那以後,還會發生這樣的事嗎?

不知道。怎麽辦呢?不知道,可該怎麽辦啊。

小魚低著頭,劉海遮的嚴實,但一路走回去,依舊很多目光打在她身上。

她本來已經準備收起劉海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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