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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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事實證明,飯可以亂吃,但話卻不能亂說。

瑞雅從尤躺到自己身邊那一刻起就睡意全無,今夜的風很大,呼嘯之聲不絕於耳,愈發反襯出了室內連時間都一起凍結的安靜。

越來越快的心跳讓血液的流動也加速起來,很快就令她感覺到了一股難捱的燥熱。

迫不得已地將被子往下拉了拉,重新暴露在空氣中的腦袋微微一轉,便能看到尤那雙同樣睡不著的眼睛。

因為聯邦山那驚魂的一夜,瑞雅留下了必須點著燈才能入睡的壞習慣,間接造成了現在這個尷尬的局面。

僵硬地把腦袋偏到了另一邊,兩個山巒般起伏的影子落在衣櫃上,模糊了彼此的距離,看上去像是緊緊貼在一起,就如同一對正常意義上的情侶。

瑞雅能感覺到那束一直盯著她的視線,盡管並不灼熱,卻很難令人忽視。也許是寂靜的不眠之夜放大了這種感覺,也可能是對方看得太過專註。

她以為對方會有什麽話要對自己說,關於這個假期之後的未來——或者更近一些,到湖邊的山林中狩獵,駕車去康科特的周邊轉轉,在對瓦爾登厭倦後。

可尤卻長久地沈默著,他似乎只是想看看她,用那種無法不讓人註視到的目光。

瑞雅又把腦袋埋進了過於溫暖的被窩裏,好一會兒才從中飄出一句話:“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身後的人錯愕了片刻,似乎有些意外她能看出來:“很明顯嗎?”

“腦袋都要被你看出個洞了。”她說著看了眼時間,這個狂風之夜已經過去了一半,要是尤憋在喉嚨裏的話夠多,今晚大約是睡不成了。

不過沒關系,反正現在是假期,白天補覺也是一樣。

“我確實有件事想和你商量。”被子和整張床都動了動,身後的人坐了起來,伸手將他那邊的臺燈調得更亮了些,卻也令他臉上的陰影變得更深,表情也越發捉摸不定。

自從答應和他交往後,瑞雅就很少看到他這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她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來自她那在某些情況下極其準確的第六感:眼前的這個人似乎只是因為自己而出現的。他的煩惱是因為她,開心也是因為她,所以在他們正式在一起後,原本徘徊在他眉目間的憂愁便再也沒出現過。

這個人只屬於她——不知道為什麽,她的腦子冒出了這樣一個荒謬的念頭,偏偏又無比真實,讓她願意一腔情願地去相信。

那麽,他今晚的欲言又止,依舊會是像從前那樣,和她有關嗎?

“你說。”

尤的眼睛仍然在靜靜地註視著她,思緒卻已經飄遠。帶著點心不在焉,又帶著點說不上來的覆雜情緒,他輕輕道:“過幾天,我要離開一趟。”

腦中轉過了幾個名字,瑞雅問:“是因為你的祖父嗎?”

對方的人際關系簡單得和她不相上下,一位身體不好但脾氣暴躁的祖父,一個只提過一次的弟弟,除此之外便沒有了。學校的那些教授和他也是淡淡的,唯一稍微親近點的那位文藝學教授……墳頭草恐怕都和拉托提普先生差不多高了。

眉頭跳了跳,瑞雅慶幸自己此時還是背對著他。她悄悄地呼了口氣,為自己忽然想起的另一個人。

“嗯。”尤不鹹不淡地應道。明明是一個肯定的回覆,語氣卻有些不置可否,仿佛在向她隱瞞著什麽。

“可能要在那邊待上一段時間。”

翻了個身,瑞雅終於看清了他臉上的神情——和語氣一樣的不情願,也是,畢竟一回去就很可能要挨長輩的打。

“他不會又沖你發脾氣吧?”她問,眉毛隨之擰在了一起:“就算是祖父,隨便打人也未免太過分了些。”

回了回神,尤將手放到了她毛茸茸的腦袋上:“他這次不會和我動手,你放心。”

“真的嗎?”瑞雅懷疑地看著他眼睛上的傷疤,再次為一張美好的面孔留下疤痕而扼腕嘆息:“可他要是知道我們開始交往了……”

“別想這麽多,”對方的臉在眼前放大,她的額頭落下了一個吻,輕輕的,像尤如今給她的感覺般溫柔又小心:“我會盡快回來,然後和你一起回學校。”

和瑞雅想的一樣,他果然要去很久。

正好,她也想,抽空去一趟敦威治。

女孩在計劃這件事的時候垂下了眼瞼,擔心被對方發現自己的小心思。她記得莉莎說過一點敦威治的情況,偏遠清冷、鮮有外來者的小鎮,最常見的路線就是從她曾經待過阿卡姆鎮坐車過去,兩者間的距離也並不遠。

一來一去,應該花不了太多的時間。

狂風伴隨著黎明的到來停止,尤聯系了之前送他們來的車夫,和對方一起去康科特找修窗戶的人,又給她帶了些物資,包括許多打發時間的東西,其中有不少都是給小孩子玩的,讓瑞雅一時不知道是該感謝他,還是該生氣他將自己當成小孩。

兩人相處的最後一天,她收到了一份離別禮物,一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項鏈,系在最下方的吊墜是一把覆古的銀色鑰匙,和她過去得到的兩條一模一樣。

而且,其中的第二條,能開啟一道“任意門”。

“這是什麽特別的習俗嗎?”瑞雅在對方為自己戴上項鏈後忍不住問,“我遇到的人好像都喜歡送這個。”說話間一直用手指把玩著它,眼睛還頻頻看向關好的大門,想看看這一條是不是也有著神奇的魔力。

“在我的家鄉,銀色的鑰匙代表著好運。”尤邊說邊眨了幾下眼睛,隨即提起身邊的行李箱,依依不舍地走出了林中小屋。

為他們服務過多次車夫在院外等著,尤在上車前最後叮囑了幾句:不要一個人去森林的深處,不要在積雪開始融化後到湖上去,更不要隨意離開這裏,離開瓦爾登湖。

瑞雅拼命點頭表示自己記住了,但轉頭就從衣櫃中拖出了一個背包,當天下午就跑到了康科特的車站。

因為擔心和對方來個不期而遇,她用圍巾圍住了下半張臉,又將帽檐壓低到極點,只露出一雙鬼鬼祟祟的眼睛。要是在她來的那個世界,這副打扮多半在上車前就會被逮捕,但這兒不同,穿得比她還不像好人的比比皆是,就比如坐在她對面的這位……“女士”。

和尤先前的描述一樣,瓦爾登湖美好得像世外仙境。靜靜的湖水,相顧無言的蒼松,在雪地上覓食的鷓鴣和偶爾從人類身邊掠過的赤狐,沒有一直困擾著瑞雅的馬賽克,更沒有恐怖的觸手。它一度讓她覺得,這個世界還是有值得留戀的地方。

但一旦回到人的社會,那股被窺探、被尾隨的不適感又來了,特別是現在,她的眼前久違地出現了一個馬賽克,露著臉的馬賽克。

大腦艱難地轉動著,瑞雅只能從“她”的著裝上找問題。排除裸.奔的可能,大約是對方穿得過於驚世駭俗以至於到了恐怖的地步?

眼睛很小心地觀察了下周圍人的反應,女孩看到鄰座的一對夫婦在很謹慎地小聲交談著什麽,共同捧著的一本書向她展示了一個相當熟悉的書名,“死靈之書”;和他們前後座的年輕人表情陰鷙,臉色蒼白到極點,白紙般的嘴唇不斷哆嗦著,似乎在不停地吟誦著什麽;再遠些,那個為這節車廂服務的男性乘務員掛著詭異的微笑,斜倚在門框上看著車內的人,如同看著一群待宰的羔羊。

一切都不正常,但一切又都很正常。瑞雅收回了做賊似的目光,對這次的旅行有那麽一點後悔,卻也知道這個世界是什麽德行,就算換輛火車換種出行方式,多半也會遇到眼前的情況。

摸了摸懷裏的左輪,冰冷的熱武器給了她不小的安慰,而眼前的馬賽克女士除了穿得奇怪外,其他方面都很正常,還在她坐下的時候友好地打了個招呼,吐字清晰,舉止優雅,看起來沒什麽攻擊性。

“我叫尼古拉絲。”對方那沒有被小方塊遮住的臉蛋白皙甜美,又帶著成熟的風韻,兩種有些矛盾的風格在她的身上完美地融合到了一起,要是沒有身下的那些馬賽克的話,她的迷人程度還能再翻上一番。

“瑞雅。”女孩說,背景音是火車啟動時的鳴笛,窗外的風景開始往後退去,載滿了乘客的車廂由慢到快,飛速行駛在黑色的鐵軌上。

“瑞雅?聽起來像希臘人的名字。”尼古拉絲笑了笑,“希望我們都能擁有一段愉快的旅途。”

她說完這句客套話便開始閉目養神,不過分熱切也不冷漠的社交最能讓人感到舒服,瑞雅也略微松了口氣,背部放松地往後靠去,但手指依舊緊緊地握著藏在懷裏的槍,隨時準備著應付突發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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