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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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當黑星湖的邊緣覆蓋上一層薄薄的冰晶,混沌王庭綜合大學的學生開始依次離開這座陌生的學校。結束了最後一場考試的瑞雅從教室裏走出來,一擡眼就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尤。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有的是認出了他的身份,畢竟他擁有著一股獨特的氣質;還有的卻是因為他臉上的淤青——都好幾個月了,那張和電影明星相比都毫不遜色的臉仍然傷痕遍布,有時候還會添些新傷。

不用問也知道,依舊是因為他的祖父,那個脾氣暴躁的老人。

“我就這麽不討人喜歡嗎?”一想到尤的祖父是為什麽揍他,瑞雅就有點郁悶和愧疚:“要不你這段時間少回家,等老人家氣消了些再說。”

“恐怕不行。”不知想起了什麽,尤所思略微皺了下眉:“他身體不好,我必須得照顧他。”實際上是看好祂,不讓祂再跑到女孩的睡夢中。

身體不好,卻可以天天把身強體壯的尤摁著一揍,瑞雅腦海中的“祖父”形象開始往奇怪的方向發展。

惦記著男友沒受傷之前的高顏值,她嘆了一口氣,說:“老這樣下去也不行啊,不如下次我和你一起去照顧他?也許他看到本人後會改變想法。”

不,祂看到後只會更生氣。猶格·索托斯想,唇角一彎,為她擔心自己而高興:“你想見他?”

是的,感覺“見家長”也可以刷刷這個任務的進度。瑞雅邊想邊感到手上一熱,自己的手被對方緊緊握住,屬於他人的溫度傳遞過來,一同的還是彼此的心跳。

“不可以嗎?”她的手指僵了僵,不太習慣和對方牽手,但此時的氣溫冷到人心裏,圈住她的掌心也足夠溫暖。

想了想,她放松了下來,又往對方靠了靠,好讓自己走得舒服些。

“現在不行。他的情緒很不穩定,可能會傷害到你。”他說著換了個話題,“寒假願意和我一起去瓦爾登湖嗎?”

瓦爾登湖,和印斯茅斯一同出現的選擇,當時她拒絕了它,一頭紮進了湛藍的海水中。

下意識地摸了摸一直貼身放著的黃金戒指,瑞雅有些猶豫,不是不願意和尤一起去度假,而是現在的她有點懼怕過於深邃的湖水。

仿佛那裏面隨時都會蹦出幾個灰綠的影子,和一個模糊的、長著細長頭顱的“巨人”。

“那裏大約已經結冰了,”尤所思繼續說道,“左岸的蒼松林中,我有一棟磚頭砌成的房屋,三面都被茂密的樹林包圍著,一條小路連接著它和湖岸;早晨醒來,站在二樓的露臺上望去,白色的湖面像一塊純潔無瑕的玉石,天空之下瓦爾登湖寧靜如世外仙境。”

思緒因著他的話飄到波士頓,那片美麗的湖泊她曾經造訪過,不過和兩百或是一百年前相比,那兒已經變得相當喧嘩,她又腳步匆匆,從來沒有見過盧梭提及的狐貍和梟鷹。

“好,”瑞雅被打動了,身體在寒冷的北風裏緊緊地貼著對方,聲音帶著凝滯的濕氣:“現在去晚不晚,那兒不會已經被大雪圍住了?”

“不會。”尤在風雪中扭頭看著她,伸手擦去了她鼻尖上的幾朵雪花:“任何時候都不會晚。”

在下一場大雪來臨之前,他們駕駛著那輛福特車來到了波士頓附近的康科特鎮。馬薩中部和西部的冬天十分嚴酷,瑞雅記得她在波士頓讀大學的時候,學校的假期從聖誕前的第一場雪開始,會一直延續到明年的二月。出租房的防寒措施往往不會太好,所處的地勢也不高,暴風雪降臨後便徹底出不了門了,厚厚的積雪堵死大門漫過玻璃窗,她獨自縮在床上,和自己提早儲備好的食物待在一起,仿佛冬眠的金花松鼠。

伸了伸腰,她在福特車的後排醒來,左右還有後方的車窗都變成了朦朦朧朧的灰白,水霧擋住了外面的風光,寒氣卻滲過鐵皮貼到了她的身上,讓她拉緊了圍巾和大衣。

地圖顯示混沌王庭綜合大學位於比較溫暖的東部,過於友好的氣溫幾乎令瑞雅忘記了馬薩諸塞的嚴寒。扣好衣服打開車門,感受著家鄉熱情的北風,她深深地後悔自己為什麽要答應尤的邀請。

從康科特去瓦爾登湖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因為前幾天的大雪,通往蒼松林的道路已經不適合一百年前的汽車行駛,他們要坐一種更為古老的交通工具馬車過去。

今天的天空一直灰蒙蒙的,陰沈的雲似乎在醞釀著一場能刷新波士頓記錄的超級大雪。尤對這裏似乎很是熟悉,他解釋說自己算半個康科特人,瓦爾登湖岸的小屋也是家族留下來的財產。

等待車夫將行李搬到那輛四輪驛車的時候,瑞雅的目光看向了他們來時的方向——似有若無的霧氣籠罩了那條寬闊的馬路,兩側的樹木搖晃在呼嘯的北風中,看起來並無異常,細看卻又覺得它們像正在痛苦扭曲的人影。

她頓時想起了一個經久不衰的都市傳聞:瘦長鬼影,出沒於森林之間,隱藏在看似平常的場景中,比黑暗更黑,比邪惡更……嗯,感覺還是聯邦山那種存在更邪惡一點。

“在看什麽?”

背後貼上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瑞雅馬上將整個人都縮了進去,手指熟練地插進對方的衣兜。

每當這個時候,她就會覺得有個男朋友還有很有用處的。也許他不會修下水道和木地板,但起碼可以給你暖暖手和身體。

“再看什麽時候會下雪。”悶悶的聲音從圍巾下面傳來,她收回了視線,轉而擡頭望了望擱在自己腦袋上的那個下巴:“瓦爾登湖應該已經結冰了吧?”

“嗯。”尤帶著她坐上了新的交通工具,封閉的空間要比開闊的室外溫暖許多,他感覺到兜裏的手動了動,便將自己的也伸了進去,和她的貼著一起:“等湖水再凍得結實一些,我們可以在晴朗的天氣到那兒去散步。”

馬車開始慢吞吞地往森林走,車輪碾過此時還較為蓬松的積雪,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瑞雅模模糊糊地應了一聲,不太舒服地將腦袋擱到了對方肩上。這種老式的馬車即便做了防震也很容易暈車,更別說走得還慢。

“很快就會到。”身邊的人說,用手指輕輕按壓著她抹了薄荷油的太陽穴,手法既到位又舒服,讓她不知不覺就打起了盹兒。

這個世界的車好像都帶著一種特殊的魔力,一坐上去就想睡覺,明明她最近的睡眠挺充足的來著,夢裏也沒再出現奇怪的東西。

就是偶爾——真的是偶爾,她會在夢中瞥到一雙幽綠的眼睛,滿是幽怨,帶著一層蒙蒙的水汽難過地看著她。

直覺告訴她應該是那個久違的小美人,不過相似的夢麽,做兩個三個還算正常,一直做下去就是恐怖故事了,搞不好會“美夢成真”。

身體隨著馬車微晃了許久,終於在夜幕快要降臨前抵達了湖泊的左岸。一片茂密的樹林組成了嚴密的屏障,隔開了工業和自然。假如花上一點時間在附近走走,也許還能發現盧梭用29美金造出來的小木屋,和他那把向阿爾克特借來的斧頭;但是如果再仔細一點,帶上超自然的眼光,便能發現這片區域和不同尋常:過分的安寧和寂靜,像是瓦爾登湖投射到另一個世界的虛假鏡像。

瑞雅在被尤抱下車時勉強地睜了睜眼,看到了一個由兩棟房屋圍成的小院落,進入冬眠的藤本植物攀附在鐵絲網上,孔眼裏還塞了幾枚顏色亮麗的楓葉。

“到了嗎?”她含混不清地問著,沒等對方回答就再度閉上了眼。

四周一片靜謐,馬車卸完行李後便在暮色中離去,猶格·索托斯將懷裏的人類抱進了這座由祂親手建造的建築,溫暖的壁爐早已燃起,圍成三角的沙發被柴火熏得暖洋洋的,躺上去仿佛落入了太陽的懷抱。

找來一張毯子給瑞雅蓋上,祂有些茫然地在小山似的行李間站了會兒,然後回憶著人類的方式開始收拾它們,先從中整理出了床單被套和枕頭,抱著它們到二樓去整理臥室。

房中的窗簾處於拉開的狀態,結著薄冰的湖水透出別樣的安靜,湖岸的樹林高低起伏不定,昏暗中的影子像幾座低矮的山丘。祂記得明天就是一個大雪天,當破曉來臨之時,從睡夢中醒來的女孩正好可以看到無數雪花自天空落下,蒼松林徹底變為一片潔白,無人的湖區因為大雪而變得更加寧靜,而他們會在溫暖的室內感受著冬天的慵懶安逸,悠閑地談論著康科特的葡萄或是瓦爾登的豆田;再過上兩天,風停雪止,瓦爾登湖被徹底凍住,時間也再次凝結,他們或許會離開抵禦嚴寒的爐火,一起到白茫茫的湖面上散步,就像祂白天說的那樣。

枯燥、無味,卻又妙趣橫生,就像床上那些怎麽也撫不平的褶皺。

原來這就是人類的生活,祂想,坐在床的邊沿的休息了一會兒,然後才邁著微酸的腿下樓。

沙發上的人睡得正香,原本系好的圍巾因為不舒服而在睡夢中掙紮開,一半落在地上,一半還頑強地圈著脖子。

爐火的光跳躍在她的臉上,映照著人類有別於祂們的面龐,祂站在樓梯上靜靜地看著,不知道應該稱作什麽的情緒在祂的身體中流淌,讓祂在不自覺中,緩緩地勾起唇角,露出一個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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