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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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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味雜陳

陳寒直白又濃烈的情感像是決堤的大壩,輕而易舉就能沖垮清汵心裏的防線。

他從最開始接觸陳寒的時候就知道這是一個和他完全相反的人。

謝清汵出生於典型的東亞家庭,頭頂上有兩個姐姐,他作為家裏最小的兒子也是唯一一個兒子,從出生起就背上了幾乎每一個孩子都要背上的枷鎖。

憑心而論,他的父母是很質樸善良的人,但是從內而外的帶著傳統思想的元素。

他們當然是愛他的,但是有很多時候那樣的愛和期盼讓謝清汵喘不過氣來,他們的思想觀念極其不符,叛逆期的的時候也時有沖突和矛盾。

謝清汵沒法因為這個埋怨他們,他知道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成長環境,他們數十年在同樣一個環境裏長大,自然而然的形成了跟身邊人前一樣的價值觀,這樣的價值觀幾乎堅不可摧,要他們改變想法比讓啞巴開口說話還難。

思想觀念上的東西很多時候沒有絕對的對錯,但是一旦產生極大的不同,就幾乎無法溝通。

久而久之謝清汵發現自己永遠也無法改變父母的看法,於是只能閉嘴,什麽都埋在心裏,什麽也不說。

這樣的習慣在高中之後愈演愈烈,學習氛圍壓抑,身邊幾乎所有人大多都是極其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忙要追求的事情,當然無暇去探索別人的靈魂深處,更不願意聽別人解刨自己。

不去看,不去聽,不去說,不去與他人產生正面沖突,不向他人流露自己痛苦的情緒,把七情六欲自個兒囫圇吞下,終於成了他的習慣。

在遇到陳寒之前,他都一直做的很好。

謝清汵的心臟早就因為周子豪的死千瘡百孔,連日來戴在臉上的面具搖搖欲墜,被陳寒輕輕一扯,不情不願地見了天日。

謝清汵想不通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陳寒這麽無禮的人,不管不顧的擠進他的內心,把他剛剛成型的自棄一下子沖散。

他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痛恨自己的渺小,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周子豪,覺得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裏,擔不起隊長的責任,結果陳寒想也不想的說,他配。

謝清汵心裏五味雜陳。

他其實看出來陳寒厚厚黑眼圈下藏不住的恐慌,那黑漆漆

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把所有情緒都暴露在外面,完全沒有防備。

於是謝清汵對那眼底的情緒一覽無餘。

這個看起來冷漠無情看起來總愛耍帥的男生沒有不在意別人的死活,謝清汵回憶起他握著自己顫抖著的雙手,也能感受到現在他看似窮追不舍的語氣下頭透露出來的不安。

他在因為同伴的離去難過,在因為真正接觸到“死亡”這個詞而恐懼。

不管陳寒把自己裝的有多酷,說到底也還是個剛成年沒多久的半大小子,他能有多成熟?

所以他在感受到謝清汵的沈默之後莽撞得沖了上來,不管不顧得將自己一片胸口撕開,捧出一片真心,想離謝清汵近一點,更近一點,好像這樣就能溫暖些似的。

也不怕掏出心窩就被人捅嗎。

想通這一點,謝清汵不忍心再推開他了。

他好像也被蠱惑了一樣,一股腦的把之前打算冷一冷陳寒的計劃推倒。

我去你的冷靜自持吧,謝清汵決定放過自己,就算他真的喜歡我又怎樣,我一個大男人還能吃虧嗎?

他這樣想著,自暴自棄地一擡手,攬過陳寒靠得極近的頭,搭在了自己肩窩上。

“對不起,”他的聲音低到幾不可聞,“我錯了還不行嗎,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

第二天謝清汵拖著止不住咳的嗓子起來了,幾個朋友因為他終於徹底脫離危險開心起來,連日來陰霾的情緒終於被沖淡了些。

許亦晴幾人在謝清汵昏迷前從來沒有如此強烈的感受到團隊裏有一個領導人物是多重要。

謝清汵是唯一一個能把所有人都輕松串起來的人,他了解每一個人,照顧每一個人的情緒和感受,引導每一次討論的話題走向,在所有人猶豫和懷疑自己的時候分配給他們任務,給他們指明方向。

在生死面前最忌諱群龍無首以及無所事事,每次在謝清汵列出來的一長串規劃下動作起來的時候他們總能從對未來的恐懼裏脫身,小心翼翼的踏入未知領域,搏一把自己的未來。

謝清汵一垮,一直把他們緊緊聯系在一起的什麽東西就斷了,陳寒最是明顯,直接拒絕與所有人交流。

不知道是真的離了謝清汵就活不下去了,還是有意識的去把謝清汵的位置留出來,這幾天開的幾場小會效果都很糟糕。

他們幾人試著自己討論,但居然都有點子沒決策,到最後都變成“我覺得都可以,都挺好的”“我幹什麽都行,你們來決定吧”。

韓澤斌不是沒想過接過謝清汵身上的擔子,但依舊討論著討論著就陷入僵局,雖然一直和學生們接觸他的心態算得上年輕,但是常年看世界的視角不同,他並不能完全深入了解這些孩子。

而且領導一幫孩子在末世生存和做了十幾年極其熟悉的教培差距還是太大,偶爾他將熟悉的習慣帶進來反而壞了事,最後滄桑的發現有些事情果然還是得讓年輕人來做。

“我來吧,老韓,”謝清汵看得見韓澤斌面對陌生局面的微微不適從,“這幾天快憋死了,你就別看著我不讓我起來了,讓我說說話,而且晚上我還要找你商量點事情。”

“誒。”韓澤斌看著謝清汵坐起身來,說話自如,知道他恢覆的差不多了,就趕緊順著遞過來的臺階下了。

謝清汵在眾人的目光中坐直了身子,跟著氣氛沈默了好一會兒,說:“我覺得我先得給大家道個歉。”

他這一開口,旁邊的陳寒下意識去扣他的手腕,被謝清汵會握住了,拍了兩下示意放松。

“第一句對不起給周子豪,是我能力太有限,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匆匆帶隊出來,沒能,沒能把他活著帶出去。”他說著忍不住超周子豪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半大身子上的羽絨服裹的很厚,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淚點低的章楠聽見了這話,忍不住抹了一把眼角。

“第二句對不起給大家,你們讓我做隊長,我卻,太弱小了,沒能讓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活著,也沒能在第一時間發現周子豪的不對,差點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陳寒看著謝清汵平靜的說出一個字又一個字的側臉,繃起來的肩膀逐漸放松,他想到了昨夜謝清汵終於向他訴說焦慮和懊惱是疲憊的眼眶,知道謝清汵必須有這麽一個合理的宣洩口,憋著不說只會讓他更難受。

眼前的人把那身鎧甲又穿上,套上大人的人皮衣領導起這個小小的隊伍,連微微低著頭說“對不起”都好像是在往臉上戴堅不可摧的面具,昨日的脆弱和崩潰宛如曇花一現,只落在陳寒眼底。

周圍沒有一個人打斷謝清汵的話,他清了一下還未完全恢覆的嗓子:“對不起大家,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那一天,變得很強,很聰明,能保護所有我想保護的人,在這個見鬼的世界末日活下去,帶周子豪回家,帶大家回家。”

“我真的很希望,很希望,能夠做到。”

“可以的,”許亦晴吸了一下鼻子,“謝清汵,有些事情你不用一個人扛,還有我們呢。”

“對啊嗚嗚嗚呃。”江枝榆又嚎起來,誇張的用許亦晴的袖子擦自己的淚水。

“我們會變得越來越牛,把周子豪那個蠢貨給帶回去的,到時候狠狠嘲笑他,我們都這麽牛了,就他一個人原地踏步。”

明明他們是在哭,韓澤斌還是被青年人的痛苦和朝氣湧了一整臉,感覺自己的身心都更年輕了。

“哎,你們這幫孩子啊。”

謝清汵瞅了一眼旁邊沒說話的陳寒,感覺到後者握著自己手腕的手攥的更緊了些,眼神卻沒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若有所思的盯著面前幾個和他一樣大的少年。

謝清汵擡頭看見這人因為睡姿不好翹起來的頭發,眼底笑意漫延,擡手把那幾撮毛摁了下來,被陳寒轉過臉懵懵地看了一眼。

謝清汵笑了,他眼前的這座冰山在融化。

這雪白的冰山有點亮眼,謝清汵費了點勁兒才把視線從陳寒身上收回來,眼看水燒的差不多了打算趁熱把面也給下了,於是拽著情緒剛被調動起來的眾人討論接下來的事情。

他的計劃是先掃樓,幾人有合作的每天掃個一兩層樓,把售賣櫃裏的東西能搶多少來是多少,這樣收獲了物資還能訓練配合度。

一通事情講完謝清汵已經口幹舌燥,自然而然的接過身邊陳寒遞過來的水,就看見角落裏的章楠欲言又止。

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那個,不知道是不是我聽錯了,樓下好像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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