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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一縷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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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章 一縷鞋魂

夏回春雖然疑惑,卻不讓小顏有所察覺,便故意問:

“那小偷又哪能曉得宋之濤家的住址和外出旅游的事情?”

“現在是信息化時代,他家三天兩頭有快遞,有心要他家的地址有什麽難的,再說他去三亞參加他老朋友兒子的婚禮,不用說廠裏人,就是房客也都是曉得的。”

“他家失竊些何物,不曉得損失大不大?” 夏回春覺得小顏言之有理,心頭又緩和些。

“說起這事就怪怪的,聽張利民講,宋之濤臨終前還囑咐過他老婆不要報警。他老婆也是稀裏糊塗的,說不清楚究竟少了什麽東西,也不明白宋之濤為何捧著個抽屜面孔煞白,栽一個跟頭就歸天了。”

夏回春聽了更是疑竇叢生,宋之濤家究竟發生了什麽他無從猜測,但第六感告訴他,似乎與紅木桌子裏的財物脫不了幹系。雖說他與小顏是多年的好朋友,彼此說話互不設防,但在這件事上,他覺得還是守口如瓶為好。只是想到小顏向來與他坦誠,凡事皆與他分享,紅木桌子在宋之濤新居的事還是小顏向他透露的呢,而今他卻要故意瞞著她,還要向她套話,不免有幾分不自然的神色。

尚小顏倒是沒有察覺到夏回春那些微妙的小心思,她的目光停留在他工作臺上的兩本書上,這兩本書正是當年耀華廠圖書館的《意大利鞋樣設計原理與操作》上下兩冊,小顏記得,老莊找他們要書時還說,你們兩個,一個上冊一個下冊,聊得蠻投機的嘛。

小顏拿起一本摩挲著,像是在撫平歲月的褶皺,書的封皮已經磨損,邊角也卷曲了,她像是對夏回春又像是對自己感慨:

“這時間是哪能走的呀,一轉眼,書舊了,人老了,廠也要沒了。”

尚小顏的一聲喟嘆,讓夏回春的思緒不禁沈浸在過去的歲月裏。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好像被一朵雲彩擋了光亮。不一會兒,外頭下起了雨,一陣陣雨點敲打在窗玻璃上,滴答滴答,像時光在往事中溜達。二人靜靜的一時無語。須臾,幾乎異口同聲道,“噢喲,落雨了。”說完,又相互望著對方,為他們的“異口同聲”一起t笑了起來。

翌日,早晨上班的時候,小樓門前的操場上竟然出現一道奇觀。八只孔明燈列隊站在那裏,每一只燈籠糊紙上都用醒目的毛筆寫著宋之濤的名字,走進廠門的人均好奇地駐足圍觀。只見李雨順手舞足蹈,搖頭晃腦,嘶啞著嗓子喊叫:

“宋之濤,今朝我放燈,八只燈,發發發,送你上西天發大財去啦!”他一邊點燈一邊唱歌謠似的,“人在做,天在看,逃勿過,嚇死儂!人在做,天在看,逃勿過,嚇死儂…………”

他就這樣不停地說反反覆覆地唱,氣血上升,面孔漲得通紅,唇邊泛起陣陣唾沫,像大閘蟹吐泡沫似的,時而單腿跳時而雙腳跳,像煞是在學跳大神的模樣,將肢體扭成各種癲狂的造型。

圍觀的房客紛紛說,不得了,這家夥看樣子是瘋了,他們廠裏的頭頭呢?趕緊制止他,要著火的。然而,頭頭們都在忙宋之濤扔下的廠務後事,餘下的是看熱鬧的。耀華廠的房客多過職工,害怕出事體的是房客,職工反倒是無所謂的。有房客打電話去派出所報警了。王建設卻說,“有啥好怕的,我們都了解他的,他就是鬧一鬧,出出氣,搞不出大事體的。”

不幾日又發生一樁奇怪的事,有一份快遞送來鞋坊,送快遞的男子捂著口罩架著墨鏡還戴著帽子,看不清面孔,辨不清年齡,他在鞋坊門口叫了一聲“夏回春快遞!”夏回春走到門口時,這男子一只腳撐住地面,身子前傾仍保持著騎車的姿勢,他將郵件往夏回春手上一塞,不說一句話,腳一蹬,助動車便一陣風似地跑了。送來的快遞寫著夏回春親啟,既沒有落款,也不要簽收,神神秘秘的像是一份天外送來的絕密文件。

夏回春回到屋裏,疑惑地拆開郵件,取出一個泛黃的練習簿大小的本子,這一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封面上是他父親夏天貴的筆跡“福順鞋坊工藝記錄”。他迫不及待地翻開首頁,上面寫道:

“制鞋基本要領:做鞋必須要有一個與腳型匹配的鞋楦。腳的型態有三個主要方面可以顯示:第一是長度,把腳的長度+15毫米的前端空餘量比較合適。少了會頂腳,多了會顯得比較長也不方便。

第二是圍度,也就是肥度,在腳兩側最突出的地方繞一圈量出來,就是圍度,就標準碼(230,36碼)來說,如果是210毫米,就是比較瘦的腳;215到218毫米比較合適居中,如果大於225毫米,就是很肥的腳了。圍度做小了會穿不進去,做大了鞋不跟腳。

第三是寬度,也就是腳底的寬度,如果在75毫米左右比較適中,78毫米就很寬松舒適,而71到72毫米就顯得比較窄了。人腳的基本形態都是扁形的,如果把寬度做得很窄,勢必會增加它的厚度,穿起來兩邊會壓迫顯得很不舒服,也是鞋會變形的一個重要因素。”

這些直白的口語化記錄,不就是父親曾經說起過的那份積累的制鞋工藝資料嗎?再往後翻便是各種手繪鞋款了。每一款鞋樣都標明了尺碼,材質,縫制工藝以及某個部位的特殊要求,還有一些特殊腳型的測量方式等,足足有百餘張頁面。

夏回春捧著這份資料,呆呆的,恍若夢中。送資料的是啥人?在哪裏尋到的?是不是與馮立德有關系?此刻的他特別想化身為福爾摩斯去探個明白。

秋深,落木蕭蕭,王鐸歸。不過兩個來月的時間,耀華廠已變得滿目全非,宋之濤歿了,李雨順瘋了,這一切都令王鐸感到錯愕。仿佛厚積薄發,多年的“蓄勢”就在這短短的時日裏給出了結果。

夏回春向他說起宋之濤家遭賊,以及那張紅木桌子抽屜被撬的事件,說起神秘人送來父親那本“福順鞋坊工藝記錄”的事。王鐸也同樣感覺蹊蹺,暗忖,看馮立德的樣子,文質彬彬的,不像是以這種極端手段解決事情的人,但又怎麽能肯定呢?經過了那麽多年的坎坷,遭遇那麽多年的不公,人性變質也不奇怪。

他曾經答應過馮立德,等他探親回來後找有關部門想想辦法,但究竟找哪個部門想什麽辦法,其實心裏也是沒有譜的。況且,即使找到相關部門,也不能保證一定解決問題,只是暫且給個安慰吧。若是馮立德當真以盜的方式取回了財物,這又該怎麽說呢?手段不正當,但很直接。這是不是辦法的辦法,想必也是背水一戰,想好了準備接受法律制裁的後果。然而,有時候正打未必正著,歪打卻正著了。想著這些,王鐸聳聳肩,臉上掠過一絲不可捉摸的表情。

“要說馮立德這把年紀肯定幹不了這樣的事,要麽就是他那個野豁豁的兒子,但究竟是他指使兒子做的,還是他兒子背著老子鋌而走險做的,就說不清楚了。” 夏回春猜測。

“這事是不是他們做的只能是推測。反正我們不必主動去聯系馮立德了,就看他會不會再來找我們。”

轉眼,春暖花開。耀華廠拆除的日期確定,鞋坊也落實好了新的場地,著手搬遷。淩亂的節骨眼上,夏回春接到一個電話,有一支海派旗袍隊需要制作80雙與旗袍風格匹配的走秀鞋。夏回春直接反應是鞋坊不接批量生意。但對方說,他們也不可能支付手工做鞋的價格,只需要夏師傅提供鞋款設計,後續制作可尋工廠下單。這是一單既高興又犯愁的生意。高興的是“窈窕鞋坊”有了一定的社會知名度,團隊也主動尋上門來了。犯愁的是像這樣的小批量,做工要求高,哪家工廠願意接?

已從隆興公司退休的戴明攬下了這個活,他靈機一動,尋到了廣州小周他們廠,這對小夫妻曾是鞋坊的徒兒,師傅家的活,哪有不接的理。一來廣州鞋廠做鞋水準高,再則是他熟悉的地方。這一來二去的,鞋坊以後也可承接小批量的精品鞋,戴明便成了鞋坊擴展業務的QC。

馮立德再也沒來找過他們。卻聽聞,宋之濤的老婆覺得那張紅木桌子晦氣,讓人估了價,將這張桌子賣到紅木家具的二手貨市場去了。至於宋之濤為之喪命的那個賬本何時能見天日,便不得而知了。這張紅木桌子好像天生就是藏秘密的。

常樂路上,梧桐濃蔭,地段小資,不寬的馬路,不高的老建築,彌漫著濃濃的老上海情調。臨街的小洋房、石庫門房子大都開出了時尚趣味小店,有賣服裝的、包袋的以及項鏈手鏈和一些小玩意的裝飾品。其中有一棟小洋樓,掛著“窈窕鞋坊”的店招。裏面有上下兩個樓層,樓下為鞋款展示兼接待處;樓上是工坊,工坊連著一個弧形的小陽臺,陽臺窗前有一棵粗壯的梧桐樹伸手可及。

正是初夏,梧桐樹綠蔭茂盛,像是為小陽臺打了一把寬大的綠傘。夏回春在陽臺上盆栽了各種花草,綠蘿攀墻,牽牛花爬藤,像個小花園。陽臺一角,架著一方木臺面,零零落落擺放著撐著楦頭的鞋。中間有一張清水木的小圓桌,擺放著一套功夫茶茶具,桌邊兩把椅子,像個露臺小會客廳。王鐸特別喜歡這個陽臺,每次來了就坐這兒,一坐就是個把小時,聞著一股子皮革味,聽叮叮咚咚小榔頭的敲擊聲,看各種款色的鞋,思緒縹緲,仿佛又回到了當年耀華廠的小洋樓。

老王上了年紀,不常來。李師傅主管工坊事宜。鞋坊生意擴展,要招收新人。陳映雪推薦來學徒的學生中,有三個年輕人留了下來,成為“窈窕鞋坊”的正式員工,其中有個女孩,熱衷於跟夏回春學皮貼畫。小小的鞋坊,似一縷鞋魂,匍匐在這座城市的脈息上,有著熱絡的生氣。

夏回春愈來愈像他父親,每次拔鞋楦之前,他便要吃一盅茶,搓搓手,喊一聲“拔楦頭啦!”雖然沒有了當年耀華廠大車間的氣勢和排場,但他的眉宇神情和他父親一樣豪氣。有一回,王鐸來了,見夏回春這副架勢便想起了當年的夏天貴,興致突發,不約而同地合著夏回春一聲高喊“拔楦頭啦!”

撲楞楞,樹上的雀兒驚飛了,留下寬大的梧桐樹葉,忽顛忽顫,起起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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