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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澡堂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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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澡堂事件

從小樓裏走出來的男人叫任梁,是財務科科長。他還給老莊的那本書是瓊瑤的小說《雁兒在林梢》,還是一年前幫女兒借的。他把書遞給老莊,老莊接過書,瞄了一眼,說:

“借你的時候是一本新書,現在的這本書差不多快翻爛了。”

“我女兒看過後,她幾個同學又借看了,就成這樣了。” 任梁不好意思地說,“要不,我賠償點折舊費吧。”

“你與我不同,我是書尋不見了,只好按規定賠,”夏回春嬉皮笑臉地說,“通知上只是說還書,借的書還來就行,又沒有說新書舊書的,莊老師怎麽會讓你賠呢?”

“是的是的,能把書還上就蠻好了。”老莊順水推舟說。

任梁與夏回春相互眨眨眼,會意地笑了。

其實老莊心裏最清楚,夏回春任梁和尚小顏這些算得上是對他理解且工作配合的人。這陣子,他纏著大家還書,心頭不是個滋味。他曉得,這些收回來的書,今後的命運大概也同他一樣,也是退休了的。有人勸他,何苦,書散在大家手裏,還可以提供精神滋養,你費力的收回,今後說不定就進了廢品回收站。老莊是個讀書人,自然理解。但理解歸理解,制度歸制度,鄧家俊不松口,他覺得自己也不能隨便將廠裏的東西做人情。其實鄧家俊就是心裏松動嘴上也不會說,每次老莊向他匯報這項工作時,他只當耳邊風,哪有心思顧及這些事體。可以說,廠裏所有的人都沒把這事當回事,只有老莊在較真。

下班了,職工們沖浴的沖浴,回家的回家,老莊又借口整理圖書,留宿廠裏。耀華廠的人比以前少多了,女浴室老舊了,墻面上裂痕橫七豎八,像一張充滿皺紋的臉。墻角滲水,廠裏也不維修了,索性關閉,將男浴室變為男女共用浴室,做了一個木條牌子,一面寫著“男浴”,另一面寫著“女浴”。

每周逢一三五掛牌:女浴;二四掛牌:男浴。如此,還可節省用水用汽,雖說男同胞少了一次,但在洗澡的問題上,男人永遠讓步於女人,耀華廠的男人們對此也沒太大的異議。這天周二,正是男浴,這也是老莊想留宿的一個原因。他想著可以舒舒服服地沖個澡,看看書、看看電視----愈是臨近退休,他愈是留戀在廠裏的日子。他用不著在下班的時候,一窩蜂似地湧進澡堂,反正他是睡在廠裏,可以等這一波過後篤悠悠地汏一把浴。

出了小樓,走近花壇,嗅著花草清香,心中的不舍和無奈交織,詩語隨心情自然流露:

夏花正在開放

草也是碧綠的

而我仿佛走進了秋深

站在這裏

像一片飄落的葉子

有了枯萎的心境---

他呆呆地出了一會神,正待離去,門房值班的老邵頭走過來,與他聊了起來。

“莊老師,眼看你也快離開廠了,你以前登記分房的事就算黃了,看來以後不大可能有福利分房,什麽事情都得趕早,要我看呀,你索性就住在廠裏賴著不走,領導不怕講道理的,就怕無賴。”

“耍賴也沒用,就廠裏這光景連吃飯都成問題,還談什麽分房呀,再說也不是我一個人的事情。” 老莊搖搖頭嘆息道。

“你是個讀書人太講道理了,就是放在以前,廠裏也就三種人容易拿到房子。”老邵頭壓低了聲音,“一種像刁三那樣會爬桿的,一種像湯司令那樣會咬人的,還有就是幹脆像蹺腳那樣有本事的。”

“我沒那些個本事,只是一個寫寫字的人,如今廠裏頭像我這樣的最不派用場了。”老莊垂頭喪氣。

兩人說著話,見浴室裏的人三三兩兩的都出來了,老邵頭說:“差不多了,高峰期已過,我先去澡堂了。”

老邵頭往澡堂方向走去。老莊也回辦公室拿換洗衣裳準備著一會兒過去沖浴。

偏偏這個時候,食堂裏的小阿姨和幾個女人也在等著汏浴。因廠裏通知她們,明天有關部門要來檢查食堂衛生工作,她們幾個在突擊大掃除,掃出了一身汗,六月裏的天氣,暑氣漸濃,正想著沖個澡。知道今天是“男浴”,幾個女人就端著臉盆守在浴室門口,像崗哨似的,出來一個就盤問一個,裏面還有幾個人啊。她們商量好了,單等最後一個男人出來後,截住這個檔口,連忙翻牌女浴,搶占陣地。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男職工出來同她們講,裏頭還有一人在穿衣裳,馬上就好了。此時恰好看見門房的老邵頭手上拿著毛巾肥皂盒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了。小阿姨向同伴們使了個眼色說,“我先過去和老邵頭說說話,拖住他,你們動作快些,先占了浴室再說。”

小阿姨攔著老邵頭才說了會話,就看見那個男職工出來了,同伴們招呼她可以進去了。小阿姨和老邵頭也沒啥好說的了,連忙三步並作兩步一溜煙地進了浴室,她們一個個急吼吼的,誰還顧得上翻牌子呢。

老邵頭覺得今天的小阿姨怪兮兮的,沒話找話說,說到一半,突然鉆進了澡堂。這才醒悟過來,原來小阿姨鮮格格地跑來同他講話,為的是轉移他的註意力好搶占浴室。他恨恨的嘀咕著,“太沒規矩了,連男人的洗澡日子也要搶,我看你們還能洗多久,食堂都快打烊了。”

老邵頭的話倒不僅僅是氣話,總務科已經放話出來,食堂打算開始搞承包制。浴室裏的幾個女人,一邊在淋浴,一邊也在議論著這個話題。

“以後事情多著呢,聽頭頭說,下個月開始每天要向各部門統計人數,除去出差的跑外勤的,按在崗人數算飯,不能像以前那樣毛估估了。”

“這承包也不曉得哪能搞法,會不會是一個由頭,要關了這個食堂,讓我們都下崗呀?”

“不是沒這個可能,自己辦食堂總歸是成本高,現在外面盒飯攤遍地都是,兩素一葷,三元錢一盒,兩葷一素五元錢,價格不貴,已經有人說了,廠裏人也少了,不如給職工補貼些餐費來得更劃算,看來這個食堂早晚是要關的。”小阿姨說。

小阿姨拿著一條絲瓜巾蘸著肥皂泡沫讓一個叫璐姐的幫她搓搓背。她兩手支撐在墻上,埋頭伏下身子。璐姐順勢在她屁股上拍一掌說:

“以前這小屁股翹翹的多有彈性啊,現在倒像個水磨粉袋子宕了下去。”

“說我,你不是一樣嘛,看看你自己的胸,以前雄赳赳氣昂昂的,現在不也宕下去了,女人家年過四十什麽都往下掉,拎都拎不起來。”

“我們都往下掉了,耀華廠也衰了,啥人來托我們一把呀。” 璐姐故意唉聲嘆氣。

浴室裏的女人們哄的一下子笑翻了,差點沒把澡堂子的房頂掀翻。

幾個女人嘰嘰喳喳說得起勁,淋浴水也是嘩啦嘩啦的沖得爽快,全然不知,外面的更衣室已經進來了一個男人了。這人便是老莊,老莊脫著上衣聽著裏邊嘩啦嘩啦密集的流水聲,也在納悶,按理說這個辰光t,浴室裏不該有這麽熱鬧的。還好,當他脫得還剩一條褲衩的時候,好奇心驅使著他先去浴室探一探。

他推開浴室的門,水氣霧氣白茫茫一片,他視力不好,又摘了眼鏡,本能地伸著腦袋張望著,幾個身影隱約晃動著,白花花的,跟大鍋裏下餛飩似的,什麽也看不清,但聽到有女人說話的聲音。若此時,他發覺情況不妙,趕緊溜之大吉倒也神不知鬼不覺。偏偏這一刻,他腦子短路了,還要問:

“咦,今天不是男浴麽?哪能是女人在汏浴。”

“啥人呀,哪能不看看門口的牌子呢,我們已經翻女浴牌了。” 裏邊的女人也居然與他搭話。

“沒有啊,你們自己去看看明明是掛著男浴的牌子呀。”

或許水汽朦朧的緣故,像一道簾子隔著,大家彼此看不清對方,反倒是麻痹了,男女之間竟會這般赤身裸體地對起話來。

小阿姨突然驚呼:“啊呀,我最後一個進來,是忘了翻牌子了。”

“你們這是做啥呀,都昏頭啦,還這麽說話,門口是哪一個下作的東西,還不快走。” 璐姐厲聲說。

女人們這才蘇醒了,全體“哇”的叫了起來,大驚失色,老莊更是驚慌失措,赤著膊撒腿就跑,到了門口,才發現忘了拿衣服,又回轉來,抱起衣服,屁滾尿流般地跑了出去。

這事被廠裏人當笑話講開了。好事的人還編了個段子,更刺激了老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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